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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說得對。」我擦乾眼淚，不再迴避，直視著她那雙充滿防備的眼睛，「我從來不用擔心衣食住行。和妳相比，我確實很幸運，也很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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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從來都沒有告訴過妳。我知道我所謂的『受苦』，根本沒法跟妳的比。我只是從來沒想過，我的逃避和自以為是，竟然會令我們愈走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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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優沒有回話，似乎沒想到我會這麼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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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羨慕我的出身，覺得我是被捧在手心裡的寶物，對嗎？」我輕聲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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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優撇過頭，「難道不是嗎？妳爸媽是專業人士，妳住大屋，妳哥還是準醫生。妳只需要聽聽話話，就可以輕輕鬆鬆地過上我一輩子也無法享受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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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表面的確如此。只不過，在那個家裡，他們愛的從來不是『姚霜玥』這個人。」我說，語氣裡沒有了辯解，只有陳述事實的無奈，「他們愛的，是『考第一的女兒』、『未來的醫生夫人』這種身份。如果我不優秀，如果我不順從，我就甚麼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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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優的眼神動搖了。她看著我，眼中的冰冷與譏諷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悲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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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洋娃娃也好、野草也好，我們其實都同樣被困在籠子裡。而在籠子裡面的那種……明明活著卻覺得自己快要窒息的孤獨感，還有無力感，是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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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優沒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我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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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況……妳絕對不是野草。」我說，「妳在我心中，是閃閃發光的。妳是我的憧憬。這是真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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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羨慕妳，真的。妳知道自己喜歡甚麼、想要甚麼、討厭甚麼。妳敢愛敢恨，忠於自己。不像我，我根本連自己是誰也不知道，甚至沒有勇氣去尋找。而只有在妳面前……我才覺得稍為可以『做自己』。自從認識妳開始，我就很羨慕妳漂亮又受歡迎，大家都喜歡妳，在每個場合妳總是主角，不像我總是像個隱形人。妳的身邊總是有很多追求者，還有學霸學長喜歡妳，而我，只是談過一場荒謬又可笑的『初戀』。妳很耀眼，而且妳會被喜愛，是因為妳是『蘇曉優』，這就是……我最羨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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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這就是妳一直以來感覺到的嗎？」她喃喃自語，聲音輕了下來，那種尖銳的防備終於開始卸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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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下頭，看著地面上的影子。那兩個影子黑漆漆的，看起來是那麼的相似，又那麼的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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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是我太以為是了。」我說，「妳說得對，我沒有顧及妳的感受。我痛恨自己對妳的痛苦無能為力，我以為守在妳的身邊，陪著妳笑、陪著妳哭，就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我不知道……原來只是『在妳身邊』，就會讓妳如此痛苦。我以為我可以讓妳暫時忘記生活的苦，可原來……我才是令妳痛苦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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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她搖頭，「要道歉的是我。我說得太過份了，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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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下頭，聲音帶著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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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以為妳擁有我想要的一切。安穩的家，優越的條件，不用為下個月的生活費發愁。我……我怎麼可能不嫉妒妳？我看著妳，就覺得老天爺太不公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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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緩緩說著，聲音漸漸得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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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妳才是……我心中的月光啊。」她說，「妳在我的心中，也是閃閃發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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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吸吸鼻子，眼前卻變得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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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我從來都不知道妳背負著甚麼。是我自顧自的誤解了妳，也是我把妳推開了。妳還記得，我曾經對妳說過，無論甚麼時候都請妳相信……我很需要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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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點頭，眼淚終於滑下臉龐。那是當日我們因為Andy的事吵架，和好之後小優對我說的話。我怎可能忘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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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話，到現在依然有效喔。」她說，「對不起，其實我……一直都很需要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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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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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在被妳拯救。」小優抱住膝蓋，將臉埋在臂彎裡，「然而，妳對我越好，我就越覺得自己卑劣。心裡的陰影卻愈來愈大，大得浸沒了我，大得讓我要從妳身邊逃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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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的……陰影？」我輕聲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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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優緩緩抬起頭，眼眶通紅，那雙靈動的大眼睛裡此刻充滿了恐懼與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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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並沒有妳以為的那麼人見人愛，我其實是個很糟糕的人。我利用那些男生，我虛榮，我怕窮，我總是戴著面具迎合別人。我從來不覺得自己可愛，或者是值得人真心喜愛的。我的內心空無一物，只能靠這些虛情假意來填補自己。我其實……一無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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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顫抖著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剖開自己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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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個很陰暗的人，內心陰暗得連我自己都覺得猙獰。所以我很怕……很怕如果妳看到了我的陰影，妳會嫌棄我，妳會放棄我。所以……妳說錯了。妳並不是令我痛苦的原因。我心底的陰影……才是真正的原因。我只是任性地把氣都撒在了妳身上，妳根本就沒有錯。是我，是我無法面對真正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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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眼前這個脆弱得彷彿一碰就碎的女孩。這就是我羨慕了四年的女神嗎？這就是那個光芒萬丈的蘇小優嗎？直到這刻，我才驚覺。原來，我們是都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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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都在光鮮亮麗的外表下，藏著一個千瘡百孔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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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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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出手，輕輕覆蓋在她冰涼的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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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小優，妳知道莫奈嗎？那個畫印象派的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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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優疑惑地望向我，茫然地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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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過，畫的立體來自陰影，人也一樣。」我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如果沒有陰影，人就只是一張扁平的白紙。正是因為有那些妳所謂的『陰暗』，妳才是一個活生生、立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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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說妳一直被我拯救？不對呢，小優。我才是被妳拯救的那一個。」我回想起過去兩年，是誰在我被書本壓得喘不過氣時拉我去吃燒賣，是誰在我體育課跑不動時陪我慢慢走，是誰在我為阿澈傷心難過的時候告訴我不用逞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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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不是人見人愛？不要緊。」我握緊了她的手，傳遞著我的溫度，「當妳討厭自己的時候，請記住，並且相信，我一定一定會喜歡著蘇小優。陰影也好、妳討厭著的自己也好，我也會一併喜歡。正如我也可以相信，妳會一直一直喜著姚霜玥。」我頓了頓，「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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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小優點了點頭。「姚霜玥，妳好肉麻。先旨聲明，我不是同性戀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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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妳不要破壞氣氛啦！」我嗔，「我也覺得很難為情呀，都快要羞死了！所以，我只會講一次。妳給我好好聽清楚，懂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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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好，知道了啦。」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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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小優，相信我，我也會相信妳。然後，我們一起嘗試，喜歡上有對方喜歡著的自己，好嗎？」我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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