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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園裡的長椅有些涼意，透過薄薄的衣料滲進皮膚裡。我手裡握著那罐冰涼的汽水，指尖沾上了水珠。周圍很安靜，只有草叢裡不知名的蟲鳴聲，還有遠處馬路上偶爾疾馳而過的車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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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優。」我深呼吸，終於開口說出最想說的話。「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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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嗄？為什麼突然要向我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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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明知道我們愈來愈疏遠，卻沒有努力挽救。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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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是這件事啊……」小優低著頭，雙手反覆摩挲著汽水罐的邊緣，「是我疏遠了妳，妳並沒有錯。妳根本不用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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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對。」親耳聽到她承認自己疏遠了我，還是讓我心痛莫名。「是我做錯了，是我做了甚麼惹妳討厭、惹妳生氣了，妳才對我感到厭煩吧？不，其實原因不重要，我只是非常、非常不想失去妳……對不起，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些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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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姚霜玥，妳真是夠了。」小優打斷了我，「妳很溫柔，而正正是因為妳的這份溫柔，我無法再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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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在說甚麼？我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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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妳說要坦白的，對吧？把心底話全都說出來也不要緊，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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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我討厭這樣不明不白的失去珍視的人，我不想留下遺憾。即使會難受，我也要跟妳把話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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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嗎？我還以為，讓我們靜靜的愈走愈遠，才是對我們最好的結局呢。」她嘆了口氣，「好吧。這可是妳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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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看我，只是盯著地面上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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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我不像妳。」她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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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無憂無慮，凡事都唾手可得。成績好、家境好，想要甚麼就有甚麼。衣食無憂，又被家人疼愛著……」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壓抑許久的酸澀，「在妳的世界裡，大概從來沒有『得不到』這三個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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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股酸澀像是一根刺，扎進了我的心裡。我轉過頭看著她，卻發現她的側臉冷漠得讓我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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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天生就擁有我渴望的一切，而妳卻總是天真地一副無所察覺的樣子。妳不知道我有多羨慕妳、又有多看不起自己，妳不知道，在妳身邊讓我有多麼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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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妳那副人生贏家的模樣，我真的又愛又恨。在妳身邊，我就像株破破爛爛的野草。像妳這樣的公主，怎麼可能明白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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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憂無慮、擁有一切、公主？
我在小優的眼中，原來是這樣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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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以為妳很了解我嗎？」我忍不住反問，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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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優聞言轉過頭，眼神裡帶著一絲譏諷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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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麼？妳又以為妳很了解我嗎？妳總是用那種讚賞的語氣說我『勤力』，說我很努力……妳知不知道，我最討厭被說『勤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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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我提高了音量，情緒在胸腔裡翻湧，「我當然不知道，因為我不了解妳啊！妳甚麼都不說，總是笑嘻嘻的，我怎麼會知道？所以……所以我現在才坐在這裡，我很想更加了解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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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吸一口氣，試圖平復那種想要哭泣的衝動，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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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妳勤力，不是在諷刺妳。是因為我很喜歡妳為了自己的目標而努力的樣子。我很羨慕。妳想談戀愛，妳想去打工，妳想做甚麼就可以做甚麼。妳的目標是妳自己選的，妳可以自由做妳想做的事。儘管辛苦，但那是妳自己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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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羨慕？」小優像是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姚霜玥，妳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勤力』這兩個字，只是因為我不夠妳聰明。因為我沒有天賦，因為我死讀書也追不上妳隨便考考的成績。這種稱讚……真的很刺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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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根本不知道，」她捏緊了汽水罐，「當別人誇我勤力的時候，我聽到的潛台詞是：『這孩子資質平庸，只能將勤補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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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住了。原來是這樣。原來在我眼中最耀眼的優點，在她耳裡卻是無能的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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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種荒謬的既視感湧上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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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妳不喜歡被說『勤力』，就跟我不喜歡被說『可愛』一樣。」我苦笑了一聲，「那次在美容院裡、還有平日無數次被人評頭品足的時刻，每當我聽到別人誇我『可愛』，我的心裡只有難受。因為我知道，『可愛』只是因為我不夠妳漂亮，只是因為找不到其他更好的形容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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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優愣了一下，「明明就不是這樣！妳真的很可愛，那種氣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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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啊，明明就不是這樣。」我打斷了她，看著她急著反駁的樣子，眼眶漸漸變得溫熱，「我們看對方的時候，明明都是真心的讚美。為甚麼落到自己耳裡，就全都變成了尖刺呢？為甚麼我們要一直鑽牛角尖呢？我們……真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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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優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卻又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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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仰起頭，看著夜空中的那輪弦月，決定把心裡那扇緊鎖的門也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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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說我衣食無憂，被家人疼愛……是啊，表面上是這樣。」我緩緩說道，語氣裡透著疲憊，「但妳知道嗎？在我們家，『優秀』不是一種追求，而是一種義務。是一種如果不達成，就沒有資格被愛的義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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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講述那些關於家族聚會的窒息感，講述父親如何在飯桌上審視我的成績單，彷彿那是我存在的唯一價值。我告訴她哥哥考上了醫科的事，也告訴了她表姐如何燃點起我心裡的火種。我把我的委屈、掙扎、不甘，完完整整地在她的面前攤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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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活在哥哥的陰影下，也活在父母的期望裡。我不敢選我喜歡的文學，因為他們覺得那是『沒用』的。我必須讀法律，必須做個精英，必須一步都不能錯。我必須以家族的榮耀為依歸，時候到了就嫁一個得體的人，做一個讓父母放心的女兒。我就像一個被擺在櫥窗裡的洋娃娃，穿著華麗的衣服，但手腳都被絲線綁著，動彈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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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裡，我轉頭看向小優，眼淚終於滑落。「這樣的生活，真的值得妳羨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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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優聽著，卻沒有我想像中的動容。她捏著汽水罐，冷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我從未見過的尖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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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娃娃？至少洋娃娃穿著絲綢，住著大屋，衣食無憂。」她抬起頭，眼神裡帶著一絲殘酷的清醒，「姚霜玥，妳知不知道我有多想變成妳？如果讓我選，我寧願被絲線綁著，也不想每天害怕著會被爸爸當成沙包打。妳說妳覺得我會做菜很厲害，妳可知道我多希望像妳一樣十指不沾陽春水、連摘菜是甚麼都不知道？妳說妳很羨慕我可以憑自己的意志去做想做的事，別逗我了，我多麼希望我不用自己選，就有家庭的資源為我打點一切，讓我無憂無慮？」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rPToJLSt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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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妳的痛苦或者是真的，但在我看來，那依然是一種奢侈的煩惱。妳這是『何不食肉糜』，妳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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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話像利刃一樣，毫不留情地割開了赤裸的事實。我愣住了。但我知道，她說得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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