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花 - 【盛夏】一

我點開那熟悉的網站，一個橘橙色調的頁面映入眼簾。

那是一個網上部落格。

橘色的主色調、搭配白色的梔子花，畫面簡單又溫暖，就跟這部落格的主人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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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有最新發佈的文章，就在一小時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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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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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天明顯轉涼了，校園小徑旁那幾株楓樹也開始披上新衣。
那茂密的翠綠色靜靜地染上了一抹抹橙紅，像是靜靜燃燒的小火焰。
那葉子不徐不疾地在風裡搖曳。像夕陽。也像燭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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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這樣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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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樹下，看着紅葉在空中漫舞、墮入漩渦，最後連飄落在誰人的腳邊也不知曉。
它們的旅程很短，但那一瞬間，卻是最美的。
美得讓人心醉。也讓人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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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也像紅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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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不怎麼引人注意，卻總是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替你擋住了風、捎來了一抹暖意。
他不會告訴你，甚至也許連他自己都沒發覺，但他只是輕輕地記住你的一些小習慣。
你不喝冰水、你怕辣、你討厭香菜。
這些細節，就像紅葉的紋路。細細刻在了我的心裡，卻又無法對誰言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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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時候會幻想，如果紅葉不曾落下，它會不會就永遠維持這樣的顏色？
但它偏偏要落下，偏偏要離開。
也許正因如此，它才顯得更深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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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季節，我只想把這一片片紅葉收進書裡，夾在某一頁，只為留住這一剎那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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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風會繼續吹，時間會繼續走，我也還會記得——
曾經有這樣的一片紅葉，在我眼前飛舞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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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落在我的手上、沉沒於我的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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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娜
十月二十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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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標題安靜地躺在頁面最上方，字體細細的，卻像有一股磁力，把我整個人都吸了過去。我滑著滑鼠滾輪，看見她用熟悉的語氣寫下的那些短句、那種只有在這裏才會顯露的心思。那是霜玥，但又不像霜玥。這裏的她更坦白、更柔軟，也更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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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娜——那是來自霜玥的英文名字。Lu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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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從一開始就發現，這個作者就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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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是某個平凡的晚上。

我如常地在網上亂逛時，無意地點進了一個不起眼的文字平台。明明毫不起眼，我卻著了魔似的將每一篇文章都讀了個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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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個筆名陌生、卻令我感覺無比熟悉的作者。

文章裏的語氣、喜好，無一不和霜玥在現實說過的小細節暗暗重疊。

那時我才第一次知道，原來霜玥一直在匿名寫文章，用另一個名字把心事放進文字裏，只有在那裏，她才能真正地傾吐、真正地呼吸。

我從不知她還有這一面，卻又暗暗慶幸，自己碰巧看見了這個隱秘角落。那感覺既像是離她更近了，也像是窺見她最柔軟、最脆弱的一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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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著她的每一字每一句，那份毫無掩飾的真心，在無人知曉的地方赤裸裸的流露著。

我的心跳得很快。心情莫名地激動。

那一字一句，都是她的碎片。

拼湊起來，那是最真實的姚霜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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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敢揭穿，也不敢試探。

是識趣，抑或是不敢相認？也可能只是我太過希望相信「她就是霜玥」，儘管這只是一個沒有任何證明的猜測。連我自己也說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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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用「傑克」這個再普通不過的名字註冊了一個帳號，成為她默默的讀者，在她的世界裏安靜地留下痕跡。從第一篇到最新一篇，每一篇我都細細讀過，每一篇都有我的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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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著一層螢幕、隔著一個筆名，聽她傾吐那些平日不說的話，感覺自己靠近了她心裡最柔軟的那一塊；又覺得這樣的距離，反而才是最安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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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她而言，我或者只是個忠實的頭號粉絲、一個被她文字吸引的陌生人；對我而言，這卻是唯一一個可以毫無顧忌回應她、了解她的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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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有詩意呢。不知道是誰人讓妳有如此感觸？秋天也是我最喜歡的季節，短暫、美麗，又讓人黯然神傷。落葉又如落花，只怕落花有意隨流水，流水卻無心戀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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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畢《紅葉》後，我留下了這一句留言。滑鼠指標在「送出」的按鈕上停了好幾秒，才終於按下去。勉強自己寫下故作有詩意的回覆以後，我總覺得有點彆扭。那畢竟不是我擅長的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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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裏靜得只餘下螢幕微弱的光暈與窗外細細的雨聲。秋天的夜有點冷，我蜷坐在椅上，雙手緊扣，像是要將某個不敢示人的心事攥在掌心裡。留言送出後的那幾分鐘，我沒有離開頁面，只是一遍遍的按下重新整理，等著那個小小的「回覆」通知亮起，彷彿在等待一個遙不可及的訊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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纏繞在我心頭的始終是一個疑問。

文中說的「他」——會是真有其人嗎？

那只是她借題發揮而創造的意境，抑或是真的有一個令霜玥如此在意的人呢？

如果真有這個人，那人……會是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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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菜、風、紅葉。

全都是她平日隨口說過的小事。

那些讓我心頭一凜的小細節、那些我跟霜玥之間的生活碎片。

全都在這篇文章裡化成字句。

每次讀到這樣的細節，我都會忍不住懷疑：她是在寫我嗎？還是只是碰巧？

我太害怕自己是一廂情願、對號入座，卻又無法控制自己不去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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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我會想起我們第一次真正認識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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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普通不過的午休。

她在學校走廊跟我擦肩而過，卻不小心把一張殘舊的《鐵達尼號》VCD掉在了地上。我替她撿了起來，我們之間才有了第一句對話。誰能想到，不久之後，我會用另一個身份，一直在她看不見的地方陪伴她、守望她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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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陽光從斑駁的窗欞傾瀉進長長的走廊，光影在地上鋪出碎金般的紋理，連塵埃都在空氣中緩緩飄浮。走廊盡頭傳來球場的喧鬧聲與課室裏若有若無的書頁翻動聲，整個世界卻像被這一刻的寧靜稀釋得透明。我看見她逆光而來，校服襯衫的袖口微微卷起，髮尾被風輕輕揚起，眼神專注卻帶著一絲慌亂。那張舊VCD從她手中滑落的剎那，光面反射出短促的亮光，就像一個信號，吸引了我全部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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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彎下身去替她拾起，指尖不經意地觸碰到她指尖，冰涼卻柔軟。她微微一愣，隨即低聲說了句謝謝，聲音清澈卻又帶著未褪盡的稚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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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起頭，見到她正對我笑。那笑容安靜卻耀眼，甚至帶著一點不好意思，像陽光溫暖地穿過玻璃，落在我心上，掀起了某種我從未經歷過的悸動。就在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自己已經被某種東西攫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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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也喜歡鐵達尼號嗎？」我問，覺得如果不說些甚麼，我一定會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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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那是我最喜歡的電影。」她說，那雙眼睛靈動得像是在閃耀。她的笑容更加燦爛了，那淺淺的酒窩讓她的笑容更加甜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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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心動並不需要任何鋪陳，只需要一個瞬間。她的這個微笑，在我來不及意識到之時，永遠地烙在了我的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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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那艘巨輪上，傑克遇上了露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