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花 - 【晨光】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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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覺得，跟他在一起的時候，」我又問，「妳是在做『姚霜玥』，還是在扮演一個『完美的、有男朋友的女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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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咬著唇，再一次沉默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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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試過跟小優說。」過了一會兒，她終於開口，「她說我想太多了。她說……這世上能遇到一個真心對自己好的人，已經很難得，叫我別身在福中不知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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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小優時，她眼神稍微柔和了一點，卻又帶著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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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她是為我好。」她說，「我也知道柏洋真的不壞……只是，我有時會很害怕。如果有一天，我不再那麼用力去配合他、不再那麼『乖』，他還會覺得我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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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應，只是陪她一起望著湖面那一圈圈被風吹散的暗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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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姐，妳知道嗎？」她忽然說，語氣裡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疲憊，「在我家裡，所有事情好像都有標準答案。成績要拿A，鋼琴要考級，說話要大方得體。現在連拍拖……好像也變成了一件要『交功課』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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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淡得讓人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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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連『男朋友』這份功課都做不好……」她低聲說，「我很怕，我會覺得……是不是我又做錯了甚麼？是不是我不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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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裡，我只覺得一陣窒息。在她的世界裡，連「喜歡誰」這種本該最自由的事，都變成了一份必須完成得漂漂亮亮的試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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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我開口，語氣盡量收穩，「不管是讀書、拍拖，還是將來工作的選擇，都不應該只是用來向別人交功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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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側頭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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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可以體諒家人，可以溫柔，可以照顧別人的感受。」我說，「但妳的人生，不能只剩下『做給他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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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湖邊沉默了一會兒。

夜風溫柔地拂過她的髮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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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姐……我可以問妳一件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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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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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開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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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愣，隨即苦笑。「真是個困難的問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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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她清澈的眼睛，知道她真正想問的是甚麼。

如果不走他們替妳鋪好的路，是不是就等於失敗？那樣的人，能不能好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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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算真正意義上的『很開心』。」我坦白道，「但也沒有妳想像中那麼不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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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靜靜地聽著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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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族那套標準裡，」我說，「我確實稱不上成功。讀書不夠好，考不到他們想要的專業；讀護理，在他們眼裡只是退而求其次；薪金未來不會特別高，也不夠光鮮；感情對象，更不是甚麼可以拿出來炫耀的門當戶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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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得很平靜，沒有刻意誇張苦味，只是把現實攤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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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曾經替我設計過一條很漂亮的路。」我淡淡地笑，「讀穩定又有地位的專業，醫生、律師、會計師，隨便挑一個；然後進一家大公司或大醫院，薪水穩定、升職有望，再嫁一個同樣體面的人。這樣一路走下去，逢年過節在餐桌上，肯定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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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這條路對我來說，很早就堵住了。」我說，「我考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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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差不多是被逼到角落裡。」我接著道，「而在那個角落裡，還有護理這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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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實說，一開始我也不覺得那是甚麼夢想所在，只覺得至少不會餓死。」我苦笑，「只是……當我真的開始上課，開始實習，開始在醫院裡陪病人、陪家屬，聽他們說話，替他們倒水、擦汗，看著他們從虛弱變得稍微有力……我慢慢發現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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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頭，目光安安靜靜地落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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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這條路不是最光鮮的那種，」我說，「它卻是我自己在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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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向湖中心。星光點綴在一圈圈漣漪上，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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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覺得累，會懷疑自己，會羨慕那些順風順水的人。」我說，「但當我站在病床旁，握著別人的手，告訴他們『沒關係，我在』的時候，我不會覺得自己完全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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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妳問我開不開心。」我看向她，「如果用他們的標準，我當然不算開心。因為我沒有完成那張藍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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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如果用我自己的標準……」我慢慢地說，「我至少知道，我不是完完整整為別人的夢想而活。這裡面有一部分，是真的屬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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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微微發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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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不後悔呢？」我又像替她把未問出口的話接下來，「會啊，當然會。有時看到同齡人讀得比我好、賺得比我多、樣樣都比我『成功』，我也會忍不住想像，如果當年再努力一點，會不會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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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向夜空，那些年的回憶全都湧上心頭。那些不甘、委屈、後悔，全都無所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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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後悔，只代表我是一個正常人。」我輕描淡寫道，「它不代表，我否定現在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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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重要的是，」我與她對視，「即使現狀並不完美，它仍然是我做出的選擇。我為此承擔後果，偶爾心酸，偶爾沮喪，但至少，這份不完美，屬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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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看著我，眼神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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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如果有一天，妳也不想照他們畫好的路走下去……」我說，「那不是犯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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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默默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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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妳一直都在體諒別人。」我續道，「體諒父母、體諒哥哥、體諒長輩、體諒朋友，甚至連在感情裡也先替對方著想。任何場合，只要需要有人退一步，妳總是最先退的那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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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為如此，妳比誰都更有資格，在至少一件事上，為自己做一次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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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抿著唇，似是被說到了痛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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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她低聲說，「如果我選了自己想走的路，家人會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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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我問，「讓他們失望一次，和讓妳自己失望一輩子，妳想選哪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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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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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安靜到只剩下我們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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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很久，她終於深吸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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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姐，其實……」她的聲線還是很輕，卻多了一點決心，「我想寫小說。想有一天……有人會叫我『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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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法律系完全沒興趣。」她低頭，「更加不想一生都只是家族裡的『牌面』，或是……冬霖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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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眼，眼神第一次那麼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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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我的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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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很好啊。」我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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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住，像是沒想到我會這樣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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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擁有夢想，很好啊。」我說，「家族可能不會當一回事，會覺得那只是興趣，是玩票。但妳知道，那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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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支撐著妳走過那些孤獨日子的重要東西。」我說，「也是妳目前唯一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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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望向遠方，那雙眼睛裡彷彿點燃了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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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一天，妳真的決定不讀法律，選擇文學、選擇寫作，他們一定會失望。」我坦白，「甚至會覺得妳不懂事、不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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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如果我失敗呢？」她終於問出口，「如果到最後，我甚麼也做不好，既讓家人失望，也辜負了自己……是不是更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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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她，語氣輕柔卻無比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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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妳失敗了，」我說，「那就一邊失敗，一邊想辦法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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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睜大眼睛，顯然沒料到這樣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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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不會因為妳走錯一步就把妳吞掉。」我說，「最多咬妳一口，讓妳跌倒，逼妳學會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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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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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就算全家族都在怪妳，至少還會有一個人，永遠站在妳這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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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呆呆地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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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簡單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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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莞爾，那微笑像新月，也像湖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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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妳，表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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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她到車站時，夜色已經完全籠罩大地。

車站的燈光白晃晃的，把周圍的影子照得黑白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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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姐。」她忽然轉過身，望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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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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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妳今天……邀請我來。」她笑了笑，「也謝謝妳，跟我說了這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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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瓜。」我說，「我說過了，我是在妳這邊的。不只是今晚，以後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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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眨了一下眼睛，像是把這句話偷偷放進心裡某個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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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她輕快地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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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進站的廣播響起，她轉身往月台的方向走去。

我看著她穿過閘機，纖細的身影在人潮中顯得有些單薄，卻又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輕盈。她沒有回頭，只是步入那片明亮的光暈裡，直至車門關上，列車呼嘯著駛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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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剩下空蕩蕩的月台，和被夜風捲起的幾片落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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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並不知道，這顆剛剛被點亮的火種，究竟能否抵擋得住現實的寒風；也不知道她前方的路，究竟是通往自由的曠野，還是另一場漫長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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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願意相信，至少在這個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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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們並肩走過的那條湖邊小徑上，她曾經短暫地做回了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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