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花 - 【晨光】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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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許久，她才沙啞著聲音問出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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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姐……妳覺得，我這樣，是不是很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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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怎麼會沒用？」我嘆氣，「妳為什麼會這麼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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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明明是年級第一。明明在別人眼中，好像什麼都很好……」她說，「但我卻常常覺得，我活得不像自己。漸漸地，甚至連『自己』到底是甚麼也幾乎搞不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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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她，心裡那個叫心疼的東西，幾乎要滿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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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我輕輕地，一字一句地說，「妳從來都不是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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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只是太溫柔了。」我說，「溫柔到連抵抗都是靜悄悄的。溫柔得從來不為自己爭取過甚麼。慣了逆來順受，慣了以別人的感受為優先。這樣子的活法，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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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覆上她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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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不是沒有想過反抗。」我說，「只是每次一想到，只要妳往前一步，家裡就會有人失望、有人覺得妳不乖、不再省心，妳就會選擇退回原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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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微微顫抖著，我更用力地握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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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總是把『體諒別人』放在『忠於自己』前面。」我說，「太多人會稱讚這種溫柔，說妳懂事、乖巧、不讓人操心。卻沒有人真正問過，妳這樣子的活法，到底累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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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終於低下頭，眼睛有點發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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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想被看見的，從來都不是『姚冬霖的妹妹』，也不是『姚家最省心的那個孩子』。」我說，「妳想被看見的，是『姚霜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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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喜歡甚麼，不喜歡甚麼；妳真正喜歡的事、真正會為之難過的事；妳寫故事時認真皺眉的樣子，妳吃著意麵時的滿足樣子……那些，才是真正的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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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憐愛地摸摸她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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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妳真的那麼沒用，」我說，「我又何必這麼認真地替妳生氣、替妳抱不平？又怎會想把妳當成，我的親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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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怔怔地看著我，眼裡漸漸漾起一層薄薄的水光。

只是她一如既往，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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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姐。」她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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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有一天，妳會找到屬於自己的路。」我說，「那條路不一定會得到所有人的掌聲，但會讓妳心裡踏實。到那時候，妳可能還是會心軟、還是會溫柔，可是，那會是妳自己選擇的溫柔，而不是被迫扮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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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我，好一會兒，才輕輕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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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她說，「我……會試著為自己找找看，我真正想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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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我柔聲說，「無論妳決定怎麼走，我一定會支持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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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望著我，那眼底的水光微微晃了晃，卻仍然倔強地沒有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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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霜玥。」我用比剛才更輕一點的語氣喚她，「我們兩個講了這麼久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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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眼，還帶著些微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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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看看，」我指向桌上的兩盤意麵，「都快涼成冷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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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了一下，像突然從沉思裡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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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真的呢。」她小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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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吃吧。」我笑說，「吃飽了我帶妳去散散步。湖邊很漂亮的，這個時間走過去剛剛好。妳一定會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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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抿唇輕輕一笑，然後我們同時沉默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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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再分析甚麼前路，也沒有再替誰辯白。

只是各自伸手拿起餐具，在蒜香與奶油尚餘的空氣裡，讓思緒慢慢沉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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彷彿這份靜默，本身就比話語更能安撫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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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宿舍大樓時，天色剛好沉了下來，湖邊的小徑染上了一層曖昧的藍紫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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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沿著湖畔走，腳步很輕，鞋底觸碰石磚的聲音細碎而規律。路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地上的樹影瞬間被拉長，隨即又在風中搖曳散開。遠處球場傳來幾聲熱鬧的吶喊，聽起來很遙遠，轉眼就被四周溫柔的夜色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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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慢慢走著，直至黃昏的最後一抹餘暉消失在湖面，霜玥終於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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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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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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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猶豫了一下，抬手把被風吹亂的碎髮撥到耳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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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近開始拍拖了。」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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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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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自覺停下腳步，腦海裡立刻浮現出那天她在手機相簿裡指給我看的那張照片，那個斯文清秀、讓她提起時眼裡會有光的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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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阿澈嗎？」我不假思索地衝口而出，語氣裡甚至帶著一絲替她高興的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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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愣了一下，隨即輕輕搖了搖頭，眼神閃躲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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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她垂下眼簾，聲音小了些，「是柏洋。隔壁班的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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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愣住了。不是阿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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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阿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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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就這樣放過這個話題，也不想放過她眼底那一閃而過的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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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的手指輕輕抓緊了衣角，視線投向遠處模糊的樹影，避開了我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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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澈？」她輕輕反問了一聲，隨即換上一個無懈可擊的淺笑，語氣淡得像是在說別人的事，「阿澈就是好朋友呀。而且……他已經不再在這裡了。他到英國升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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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答得太快、太標準，甚至帶點刻意的輕鬆，像是一個早已在心裡排練過無數次的答案，用來隨時應對別人的疑問，也用來說服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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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她，心裡一沉。

然而，真正讓我在意的，是她說這句話時，語氣裡那一點若有若無的歉疚感。那聽起來，完全不像一個女孩分享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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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叫柏洋對嗎？有照片嗎？給我看看？」我沒有拆穿她，只是試著讓氣氛緩和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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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乖順地拿出手機，點開一張合照遞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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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裡的男生很高大，穿著籃球衣，五官端正，笑容燦爛陽光，一手搭在霜玥肩上。那是典型的校園風雲人物長相，跟文靜的霜玥看起來……倒也算是一種標準的「郎才女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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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很帥呀！看起來很陽光，是運動型的呢。」我把手機還給她，笑著說：「恭喜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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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說，「拍拖」這兩個字通常會伴隨某種雀躍，哪怕是害羞、別扭，語氣裡總會藏著一點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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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沒有。她看著那張照片，嘴角雖然禮貌地上揚，眼底卻是一片平靜的荒涼。她只是靜靜站在湖邊，像一個突然被推到舞台中央，卻不知道自己該說甚麼台詞的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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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男朋友這麼帥，條件又好……」我收起笑容，看著她的眼睛輕聲問：「為什麼妳看起來，一點都不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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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接著笑，只是呼出一口氣，肩膀微微塌了下來，好像終於把壓在胸口的一句話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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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一直以為，拍拖應該會很開心。」她盯著自己的鞋尖，慢慢道，「可是……好像跟我想像中不太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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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插嘴，只是等她自己往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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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洋對我很好。」她說，「他會等我放學，一起坐車；也很用功，常常約我去圖書館溫習，叫我不要偷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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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很好」兩個字上停了一下，像是在說服自己，也像是在背誦優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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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她的聲音更低了些，「明明約好了放學見面，我卻沒有那種……很期待的感覺。甚至有幾次，一想到又要應酬他，我就覺得……好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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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累」字，她自己似乎也嚇了一跳，手指下意識地縮回袖口裡，像是說了什麼大逆不道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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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討厭他，真的。」她急急抬頭解釋，眼神有些慌亂，「只是……有時候我分不清，那種安心感，是因為喜歡他這個人，還是因為所有人都跟我說——『這個男生條件很好』、『跟這樣的人在一起很正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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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她，心裡一陣酸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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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妳有沒有問過自己？妳是真的很想拍拖？還是覺得，『既然有人追，條件也不錯，那就試試看吧』？」我平靜地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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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了一下，眼底掠過一絲被看穿的狼狽。

夜風吹過湖面，水面輕輕晃動著，很快又恢復那種死寂般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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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知道呢。」

良久，她才擠出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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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不知道」，聽起來比任何藉口都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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