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花 - 【晨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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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顯然被這句話反問住了。她低下頭，盯著自己放在膝上的雙手，指尖不自覺地揪著衣角，好像在那一小片布料之間搜尋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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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房間裡只剩下時鐘滴答走動的聲音，她終於緩緩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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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其實，很想唸英國文學。」她的聲音輕得快要被空氣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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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點驚訝，但沒有插話，只是默默地聽她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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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很喜歡文字。」她繼續說，「文字的世界讓我欲罷不能、樂而忘返；看小說時見到喜歡的句子，我會把它抄在筆記本上，一遍又一遍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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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起了所有勇氣，才說出下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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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很喜歡寫東西。」她說，「其實，我有在網上連載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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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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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有在寫小說？」我吃驚，「那不是很厲害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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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我這麼一說，臉一下子漲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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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啦。」她急忙擺擺手，「只是個很小型的網上平台，沒甚麼人看的。每次更新，大概只有一兩個固定的讀者會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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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裡，她的語氣卻柔和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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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有一個很忠實的讀者，他總是會在每一篇文章下留言。每次見到他的留言，我就覺得很值得。」她低聲說，「寫作……很奇妙。那世界無邊無際，也是只屬於我的小小角落，無人打擾，也無需飾演任何人。我在文字裡，才最感受到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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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靜靜看著她。

她說這段話的時候，姿態完全不同了。

明明還坐在我簡陋的宿舍房裡，但像是已經踏進了另一個世界，那是一個只有她知道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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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才清楚知道，真正的姚霜玥是怎麼樣的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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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族的規矩、考試、期待之外，她真正的生命火光，只在寫作的世界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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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這樣呀。那……表姐也想看看呢，可以給我看嗎？」我溫柔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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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不、不行啦。寫得很幼稚，而且……有點太私密了，會不好意思。」她連忙搖頭，滿臉害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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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吧。」我說，「那等妳有一天，自己覺得準備好了，再讓我看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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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我答應妳。」她微笑著回答。我覺得那不是敷衍，更像是我們之間的一個小小的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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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到此時，我忽然又想起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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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對了。」我故作自然地說，「那天在飯局裡，聽到有人提起妳成績不錯的時候，我是真的替妳很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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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眨了眨眼，像是有點不習慣被這樣直接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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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同時也有點生氣。」我說，「因為你爸媽明明聽見了，卻跟其他人一樣，只說甚麼『女孩子學業好，就更容易嫁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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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他們那時候的嘴臉，還有那些大言不慚的說話，我就有點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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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時候幾乎氣得要摔筷子。」我半真半假地說，「妳辛苦讀書，不是為了變成誰的炫耀資本。妳可是年級第一耶，本身就值得被好好看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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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靜靜地聽著我說，那眼神卻變得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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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這樣。」我續道，「他們從來只會說甚麼『冬霖很厲害』、『長孫要對起得家族』、『前途無可限量』。而妳呢？妳考得再好，也只被輕描淡寫地歸類為『女孩子讀書好就嫁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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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飯局上那一幕，心裡還是忍不住一陣無名火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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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我真的很想問問他們，到底憑甚麼？」我說，「憑甚麼冬霖就是『全家人的光榮』，妳就只是『將來嫁得好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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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聽著，卻輕輕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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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姐，別那麼說。」她柔聲道，「哥哥真的很努力，他也背負了很多我們看不見的壓力。爸媽對他期望那麼高，他也有他的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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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這句話時，眼裡有真切的心疼，沒有半點怨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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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頓了一下。

是啊，她就是那麼溫柔，溫柔得讓人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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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否定他。」我嘆了一口氣，「我只是覺得……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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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她點點頭，「我也很想被看見。只是……我不想因為要為自己爭取，反而令家裡的氣氛變得不好，我會覺得自己好像做錯了甚麼。也不想令哥哥為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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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緩緩說著，慢慢望向窗外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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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其實……很希望他們可以真正的認識『姚霜玥』這個人，而不是『姚冬霖』的妹妹、姚家的其中一個孫女。」她慢慢說，「只是……如果為了我這個願望，就要有人失望、有人難過，我就會覺得，不如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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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到這裡，停了一會兒，像是在斟酌某些更隱秘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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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姐，其實我……一直覺得很矛盾。」她低聲道，「有時候，我會很用力、很拼命地想把每一科都做到最好；但有時候……我又會忽然放棄，覺得何必呢，反正做得再好，他們想看見的也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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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緩緩說著，像是要把那些沉重的情緒慢慢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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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我想證明我也做得到。」她說，「想證明我是不應該被忽略的。但證明完之後，我又會覺得……如果一直照著他們的劇本走，我好像再不是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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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凝視著她垂下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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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妳在努力與不努力之間……掙扎？」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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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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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不知道哪一個才是我。」她說，「努力的我，還是不努力的我……哪一個，才算真正是『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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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我叫她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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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眼，看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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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有沒有覺得，自己好像一直在做一件很累人的事？」我問，「一邊很用力地證明自己，不只是某人的妹妹、家族的附屬品；一邊又在小心翼翼地收斂，不敢太出頭，怕他們不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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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望著我，默然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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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會用功讀書、考到年級第一，不只是因為他們期待妳乖、期待妳完成任務。」我說，「也是因為妳心裡很清楚，妳不想只是那個『什麼都聽家裡安排』的姚霜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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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想證明，妳不是只想找個好歸宿寄生的那種女孩；也想證明，即使生在這個家庭裡，妳也可以有自己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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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沉默，眼底卻閃過一絲躊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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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同一時間，妳又在抗拒他們替妳畫好的路。」我繼續說，「所以妳讀書，卻不願意全心全意地去扮演模範生；妳考得好，卻不想被當作炫耀的話題；妳會拍照、會寫故事，卻只放在自己的小小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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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一直在拉鋸。」我低聲道，「想被看見，又怕被看見之後，只是被要求更用力地扮演他們想要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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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聽我說完，一臉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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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著這樣的她，我很心痛。

她比我優秀多了，明明值得被更好的對待、被更真心的欣賞。

她不應該如此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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