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花 - 【晨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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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擾了。」她進門，習慣性地彎腰把鞋子整齊擺在門邊，「我這樣會不會弄髒妳的地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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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吧，」我笑道，「這裡平時亂到連地板都記不起自己原本是甚麼顏色，今天已經是它最光榮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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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逗得輕輕一笑，眼睛彎成熟悉的新月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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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讓她先坐下休息，自己回到流理台那邊忙碌。

蒜香在鍋中炸開，奶油融成一片金黃，雞肉在油裡滋滋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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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書桌旁，安安靜靜看著我，環顧著宿舍房間，又悄悄打量著桌上裝飾的拍立得照片、筆記本上的凌亂字跡，還有被我擱在書桌一角的醫院實習職員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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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姐，妳的大學生活好像很多姿多彩。」她說，「真令人嚮往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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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嗎？」我舀起一匙醬汁試試味道，「這也是妳的目標呀，不是嗎？妳一定能實現的，不用嚮往，兩年後妳也會在這裡生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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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也希望如此呢。」她笑，「如果可以跟小優一同在宿舍生活，那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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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們一定可以的。」我篤定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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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會加油的。」她說，又望了望四周，像在想像自己住在這裡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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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她的視線落在烹調著意麵的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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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姐，妳平常都自己煮嗎？」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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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爾。」我說，「如果值完班累到整個人只剩半條命，就會直接投降叫外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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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起來，做護士很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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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好。跟被迫做自己不喜歡的事比起來，這種辛苦比較單純。」我意有所指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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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像是聽懂了，眼神微微閃爍，沒有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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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麵出鍋，我順手倒了兩杯溫水，放到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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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看起來好好吃。」她眼前一亮，「表姐妳好厲害。」

「普普通通啦。」我笑，「妳多吃點，今天就當是從溫習地獄逃出來的小小慶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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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起餐具，乖巧地說了句「我開動了」，才小心翼翼地卷起一口意麵放進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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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吃。」她雙眼放光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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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她吃得津津有味，忽然想起了之前聽到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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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我從叔父那聽說，妳的成績好像挺不錯？」我問道，「好像是……年級第一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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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眼看我，像是做錯事被抓包的小孩，眼神有些閃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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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好啦，只是期末考那次剛好發揮得比較好啦。」她說得很平淡，甚至帶點不好意思，彷彿這不是什麼值得驕傲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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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太謙虛了，那是很厲害、很值得自豪的事呀。」我認真地說，「那妳家人知道之後呢？有沒有好好替妳慶祝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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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級第一耶？冬霖考上醫學院是很厲害，但霜玥的成績也不遜色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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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放下叉子，勉強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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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有稱讚了幾句，然後……他們說：『女孩子如果能考入優秀的大學，就更容易結識到好丈夫。』」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還說，以後考到香江大學、去讀法律就更好了。將來做律師，為家族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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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話音一落，我忍不住冷哼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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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我說。

「果然？」她有點疑惑地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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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嘆了口氣，放下手中的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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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家裡的人也是這樣對我說的。我那時候高考志願表上面，第一個填的就是法律系。因為是『專業人士』嘛，聽起來體面、有錢，又容易在親戚面前抬得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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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她輕聲接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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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當然是，我沒考到。」我攤攤手，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嘲，「分數差一大截。那些志願一個都沒有輪到我。到最後，我考進了護理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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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聞言，眉頭輕輕皺了一下，似乎在替我感到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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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很失望呀，根本藏不住。覺得我『只』能考進護理系，是個不成材的人。」我搖搖頭，「香江大學的護理系明明一點都不失禮，收生要求也不低。但在他們眼裡，看不起就是看不起。始終不是那些讓人臉上沾光、說出來響噹噹的科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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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頭來，還不是繞回那幾個字。錢、體面、門面。」我冷笑一聲，「當年他們知道我讀不成法律，那副失望的樣子，轉頭又說甚麼『嫁個醫生也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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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裡，我腦海裡忽然浮現出一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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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要嫁醫生的話，這裡不就有一個現成的『未來醫生』嘛？」我托著腮，語氣戲謔地望向霜玥，「如果是冬霖……妳覺得怎麼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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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他不在場，但我腦海裡幾乎立刻就能勾勒出他的模樣——永遠扣得最頂的襯衫鈕扣、一絲不苟的髮型。平心而論，他五官其實長得頗為端正深邃，眉骨微高，鼻樑挺直得像把尺，算得上是個英俊的男人。只是那張臉總是板著，即使掛著得體的微笑，眼神仍深沉得讓人看不透情緒。那副長子嫡孫特有的沉穩與嚴肅，彷彿隨時都在審視著周遭的一切是否合乎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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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聽了，竟然真的鎖起眉心，一臉認真地思索起來，彷彿在嚴謹地評估這件「親上加親」的可行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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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只是開玩笑呀！」見她那副認真思考的模樣，我忍不住失笑，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妳不准真的胡亂想像呀！那畫面太可怕了，我會打寒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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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這才回過神來，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也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眉眼彎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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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呢……」她邊笑邊搖頭，「表姐跟哥哥……實在是太『格格不入』了。完全想像不到你們在一起生活的樣子，太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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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吧？我也覺得我會窒息而死。」我聳聳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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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氛稍微輕鬆了一些，那種壓抑的沈重感被笑聲沖淡了一點。但隨即，她看著我，笑容又慢慢收斂成一種溫柔的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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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她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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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道甚麼歉？」我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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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覺得……」她咬了咬唇，「原來我們都聽過一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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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呀。所以呢，」我看向她，「如果哪一天，他們再對妳說『讀法律將來好、有前途、為家裡爭光』，妳不用照單全收。那是他們想要妳走的那條路，不一定是妳真正想走的。妳不用為著滿足他們的期待，而屈就妳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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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靜靜看著我，若有所思，眼底閃過一絲迷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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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姐……如果不用理會家裡人怎麼說，妳覺得……我適合讀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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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不需要問我。」我說，「妳應該問妳自己。妳呢，妳真正想讀的是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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