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花 - 【晨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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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那一晚的飯局之後，我與霜玥之間的距離，悄然起了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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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不是忽然變得親密無間，也談不上形影不離。

只是從那以後，我的手機裡偶爾會跳出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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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是一句極普通的問候：【表姐，妳今天值班累不累？】

有時是一張放學路上的天空照片：【今天的雲好像棉花糖。】

有時是一張課本、筆記與奶茶的合照：【在溫習，順便獎勵自己一杯。】

甚至有時是寫滿數學算式的草稿紙，角落畫著一個哭臉：【數學真討厭，根本搞不明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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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點意外，原來她還有這種「小女生」的一面。比起在家族聚會時那個像精緻擺設般的她，手機另一端的她，鮮活得讓我想伸手去觸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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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她願意把這些微不足道的日常碎片主動分享給我時，我隱約知道，那扇緊閉的心門，終於對我留了一道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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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雖如此，我們也不是每一天都會通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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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幾天才一兩句閒聊，有時一個晚上不知不覺聊到深夜。話題多數很平凡，測驗考得怎樣、老師的怪癖、同學之間的小八卦、她最近迷上的小說、我實習遇到的古怪病人……諸如此類的日常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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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正正是這些看似平凡、甚至稱不上重要的字句，反而像一條細而不斷的絲線，慢慢把我們從那張壓抑窒息的圓桌，牽引到了一個較為寬闊的角落去。在那裡，她不必時刻保持著端正坐姿，也不必隨時準備好得體的回答。她仍舊溫柔懂事，但某些時候，那種只為迎合大人而存在的乖巧，似乎終於鬆動了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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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一句比平時更直白的抱怨、一張平常不過的日常照片，卻叫我一次又一次想起，那晚她在包廂角落，幾乎被遺忘的那雙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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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個星期三的傍晚，我剛結束一輪累人的病房實習，整個人像被抽乾了力氣，癱坐在宿舍的椅子上。桌上堆著未看完的病理學筆記，電腦螢幕停在一半寫不下去的報告頁面，游標孤獨地閃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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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發呆放空時，手機螢幕忽然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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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霜玥，她發來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晚上的圖書館自修室，長桌排成一行又一行，冷白的燈光落在木桌上。窗外看不見景色，只剩下一整片深邃的暗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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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寫了一行小字：【真累哪，又一不小心溫習到晚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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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看時間，已經晚上九點多了，她真用功。

或者說，她不得不這麼用功。在那樣的家庭裡，她的優秀從來不是一種選擇，而是一種生存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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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突然強烈地意識到，雖然我只比她年長四歲，我們之間卻像隔著一條無形的河。她還困在那個所有選擇都被安排好的年紀裡，每一天都在同一條狹窄的跑道上來回奔跑，為了別人的掌聲而氣喘吁吁；而我，勉強算是從家裡那張精心佈置的餐桌逃離，身在另一個雖然混亂、卻屬於我自己的小世界裡，一步一步地學著為自己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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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著那張自修室的照片看了很久，指尖懸在螢幕鍵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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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我只打了幾句為她打氣的話，又一句句刪掉。那些「加油」、「辛苦了」之類的字眼，對一個已經很努力的人來說，有時候只會變成另一種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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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我寫下：

【霜玥，這個週末妳要不要來我宿舍坐坐？我煮晚餐給妳吃，順便帶妳逛逛校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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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話框顯示的那句「對方正在輸入」亮起又消失，重重覆覆了好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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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嗎？會不會打擾妳呀？】

【不會呀。妳來，我才有藉口偷懶一晚，不用溫習。就當幫我放鬆一下啦。】

【好呀！那這個星期六可以嗎？】

【可以，就此說定了。星期六見！】

【好呀，真期待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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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傳了一個有點害羞、又有點期待的小兔子貼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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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著那張貼圖，心頭微微一暖。

原本混亂而疲憊的一天，也因為這份對星期六的小小期待，而忽然變得明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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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我一大早就起床，罕有地用心整理我那間總是亂糟糟的宿舍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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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桌上散亂的護理筆記被疊得整整齊齊，外賣單和便利貼塞進了抽屜，角落那堆成小山的乾淨衣服終於被我下定決心摺好放進衣櫃。我甚至還特地換了一張剛洗過、還帶著淡淡洗衣粉香味的小桌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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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只是一個普通的週末，也只是表妹來坐一坐，我卻認真得像在迎接某種重要的儀式。或許是因為我想讓她看到，離開那個家之後的生活，是可以這樣簡單而自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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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戶半掩著，午後的陽光慢慢斜落，灑在米色的窗簾上，透出一種慵懶的暖意。遠處球場傳來模糊的吆喝聲，旋即又被涼爽的秋風吹散在空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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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小小的煮食區，準備做一鍋奶油蒜香雞肉意粉。

正當我忙著把蒜頭拍碎時，手機震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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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姐，我到校門口了……這裡好大。我應該去哪裡找妳呀？】

【好，別亂走，妳在正門等我，我下去接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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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洗了洗手，隨手抓起鑰匙，匆匆忙忙地跑下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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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園午後的風帶著淡淡的青草味。

我從宿舍走到教學樓，路過圖書館前的長階，經過一片銀杏樹，直到看見校門口那個纖細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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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站在熙來攘往的人潮邊緣，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薄外套，背著那個我在照片裡見過無數次的書包，雙手緊緊抓住背帶，看似平靜的臉上添了幾分忐忑與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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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頭看見我，緊繃的肩膀明顯鬆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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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姐。」她喚了一聲，向我走近幾步，臉上有掩不住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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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妳來香江大學。」我笑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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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眼環顧四周。圖書館明亮的玻璃幕牆映著藍天，學生會門前的海報板色彩斑斕，球場邊的自販機前圍著一群剛打完球的男生。這裡沒有姚家飯局裡那種沉甸甸的禮數，沒有長輩交疊的笑聲與審視的目光，只有穿著寬鬆T-shirt、抱著講義趕課、或者在草地上看書看到睡著的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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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睛裡，終於散發出一種我從未見過的耀眼光芒。那不是平日那種小心翼翼的察言觀色，而是純粹、鮮明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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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真的好大。」她輕聲說，帶點驚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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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呢，起初我甚至會迷路。不過，等妳上大學，就會習慣啦。」我半開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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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真的有機會。」她低聲回應，語氣裡帶著一絲嚮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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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沿著校道往宿舍方向走去。她像個第一次出門遠行的旅人，對一切都充滿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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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邊好漂亮……」

「表姐妳平常就在這棟教學樓上課嗎？」

「哇……這是舞蹈社嗎？她們好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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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我們邊走邊聊，沿著校園大道慢慢走向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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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陽光透過樹隙灑在石板路上，像一片片碎金。路邊的銀杏葉被風輕輕吹起，空氣裡帶著濃濃的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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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一條長長的林蔭步道後，便看見一座帶著淡灰色外牆的宿舍大樓。大樓外的布告欄被海報塞得滿滿的，社團迎新、義工招募、演奏會、跳蚤市集……色彩斑斕，看得人眼花繚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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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口停著幾部腳踏車，有人抱著洗衣籃穿著拖鞋匆匆經過，有人靠在花槽旁大聲談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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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的世界嘈雜卻溫暖，自由但不失秩序，與姚家的拘束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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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走進宿舍大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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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堂不算大，卻有一種凌亂而生氣勃勃的氣味。洗衣液、午餐外賣、地毯吸滿陽光後的味道，混在一起，竟意外地令人放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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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乘電梯上樓。電梯牆上貼滿了宿生大會的通知、失物招領的照片、還有某人手寫的打氣字條：【加油，過三爆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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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忍不住低頭笑，眼神又像有幾分嚮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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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門打開，一整條長走廊便展現眼前。

淡棕色木紋的牆壁，每隔幾步就有一間房間。走廊兩旁的房門貼著不同風格的名牌，手繪的、極簡的、有貓咪圖案的、也有寫著「請勿打擾，我在爆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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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才走了幾步，就遇到同層的幾個宿生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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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媛！今天好早喔！」

「咦，妳今天放假嗎？今晚要不要一起晚飯？」

「噢，這個小女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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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停下腳步，目光友善又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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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表妹霜玥，才中五，來探探我，也看看大學校園。」我微笑著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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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妳呀！」

「哎呀～中五生，真是可愛呀！」

「考試加油哦，期待妳成為我們的小學妹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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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大家好……」霜玥被熱情嚇到，臉頰微微紅了，卻還是乖巧地打了聲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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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跟她們聊了幾句，便領著霜玥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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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盡頭是我的房間。我掏出鑰匙，門鎖喀噠一聲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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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吧，歡迎妳。」我推開房門，「隨便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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