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花 - 【長夜】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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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點稍過，散席後的包廂比剛才更顯凌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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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色椅套被推得七歪八倒，圓桌上的轉盤仍緩慢旋轉著，殘留着熱菜的香氣與酒味。幾個長輩留在桌前續談樓價與前景，另一些人則站在包廂的另一端，三三兩兩圍成小圈子，笑聲在狹促的空間裡回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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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霜玥悄然離開圓桌，走到靠牆的一張長沙發旁坐下。那處光線較暗，剛好避開眾人的視線。包廂本就不大，熱鬧被擠在中央，我們所在的一隅反而像被遺忘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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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看來終於能鬆一口氣，她輕依在沙發靠墊上，整個人都沉進柔軟陰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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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我柔聲說，「妳還好嗎？剛才那一輪話題……我看妳好像有點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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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還好啦。」她抬起眼睛望著我，「只是偶爾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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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懂。」我嘆口氣，「他們其實只想聽到我們一句乖巧的『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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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我都習慣了呢。」她說，「不過，還是會有點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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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現在感受到的，我都感受過，我真的懂。讓表姐教妳一個心法，用來應對這種飯局正好。」我說，「『不主動、不多說。』沒人找妳說話時，妳不必先開口；有人要妳說話時，回答得愈簡單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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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經歷過數十個這種飯局以來的心得啦。不過，這其實也正正是妳一直在做的事，而且妳做得很好呀，看，長輩們都很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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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頭，換上一個淡淡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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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好了，我寧願安安靜靜的坐在一角。」她說，「反正，今晚的主角是哥哥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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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廂裡的另一端，笑語一波又一波傳來，我們所在的小角落被隔絕在外，反而恬靜愜意得像世外桃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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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想跟霜玥繼續閒聊，卻瞥見她手機屏幕亮了一下，上面跳出了社交平台的更新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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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動聲色地移開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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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來，我有在 Facebook 上看見妳和朋友出去玩的照片，看來玩得很開心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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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妳應該是見到她吧？」霜玥把手機解鎖，然後遞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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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的桌布是兩個女孩的合照。兩個人都笑得燦爛，正滋味地吃著冰淇淋。一個是霜玥，另一個人……我記得在她的Facebook上常常見到。那是個嬌小的女生，及肩的黑髮柔順地貼着臉側，瀏海整齊地覆在眉上。五官精緻，還有一雙大眼睛。她的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帶着未施脂粉的自然紅潤，乾淨、亮澤，又帶點不諳世事的清甜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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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對，就是她。」我說，「她長得很漂亮，而且妳拍的照片裡常常都有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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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呀，小優真的很漂亮。」她微笑，「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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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她叫小優呀，真是可愛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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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那是我叫她的別名啦。她其實叫曉優。她長得漂亮，人緣也很好，還很照顧我、關心我，我們常常一起溫習，也會一起去逛街。我們還約定了，要一起考上同一間大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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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著她那眉飛色舞的雀躍神情，心裡湧上一陣說不出的柔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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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啊，妳們的感情真好呢。能有一個彼此重視的好朋友，是相當珍貴的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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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知道。所以我很珍惜她呢。如果被她聽到，一定又會說我太肉麻。」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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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除了小優呢，好像還有另一個人常常出現在妳的Facebook呀，是個男生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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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那是……」她說著，邊翻開手機裡的相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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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這個人？」她打開其中一張照片，那是個身形高䠷的男生。膚色白皙，一頭清爽的短髮，眼睛細長卻有神，臉上掛著一抹似有還無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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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他。」我說，「他看起來很聰明的樣子，成績是不是很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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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對呀。」她雙眼漾著笑意，「阿澈他成績好，人也正經，是老師的寵兒。他只是看起來木訥，其實是個很溫柔的人呢。起初我也以為他是個冷冰冰的人，都不敢跟他說話。後來才發現，他其實很愛笑，而且很細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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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定睛看著她，那雙眼睛彷彿會說話，臉上的表情愈來愈豐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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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妳……」我湊近她耳邊，「妳是不是，喜歡這個阿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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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她怔住，眼神變得有些羞赧又有些慌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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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見狀笑了起來，將身子靠向她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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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不是嗎？妳說起這個阿澈的時候，連眼睛都在笑。跟剛剛坐在飯桌時的妳，完全不一樣呀。」我還補上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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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不、不是的，我、我只是把他當作好朋友啦……」她說，臉上卻泛著紅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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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好啦，我不逼妳說。」我笑，「那換妳問我好了，公平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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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思索半秒，然後低聲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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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姐，那妳呢？妳……有沒有在交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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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啊。」我不假思索就點了點頭，「不過家族裡的人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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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睜大眼睛，看著我，像是忽然對我有了新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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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醫生，也不是律師，只是個普通的男生，還是個窮小子。如果被家族知道了，他們一定會超嫌棄的。」我聳聳肩，「所以……我選擇不說。省掉一堆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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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會幫妳保守秘密的！」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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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啦。我當然相信妳啦。我也會保守妳的秘密哦。」我眨眨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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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我就說不是啦！」她推推我，「小優是這樣，現在連表姐妳也是這樣，老是作弄我……我就說不是啦，阿澈才沒有喜歡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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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是說妳喜歡他呀，不是反過來。」我挑起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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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才沒有啦！」她說，臉頰愈來愈緋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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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青春真好呀。我很羨慕呢。」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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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胡說甚麼呢？妳不比我大多少呀，明明才剛滿二十歲，裝甚麼老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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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歲已經不青春囉，妳看妳，連初戀都還未試過。多青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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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被我逗得滿臉通紅，卻又忍不住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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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姐，妳真的很壞欸……」她用袖口遮住半張臉，「什麼初戀不初戀的，我才沒那個心情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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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嗎？」我慢悠悠地說，「剛剛那雙眼睛，可不像沒心情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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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呀……不要再說了啦。」她低下頭，但耳尖仍是通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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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同時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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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聲輕得像羽毛，卻散落在心底某個地方，久久未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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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會兒，她忽然收起笑意，像是想起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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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姐……」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要被旁邊的喧鬧淹沒，「其實……我真的很羨慕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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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羨慕我？」我愣了愣，「羨慕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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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羨慕妳敢愛、敢選擇、敢說不，敢不走他們為妳鋪好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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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望向中央那張被燈光照得暖黃的圓桌，長輩們的笑聲在空間裡層層回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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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像每件事都只能照著別人的路走。好像……只能當大家期待的那種女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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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見那句話時，心裡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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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我喚她，「不是這樣的。妳只是習慣了這種生存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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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心裡其實有許多渴望，只是……這個家不容許妳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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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垂下眼睛，像是在心裡消化著我的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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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不要因為習慣，就抹殺了真正的自己。真正的姚霜玥才不是那種安靜、聽話、對別人唯命是從的沒趣悶蛋呢，我知道的。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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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握住她的手，語氣溫柔卻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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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關係的，總會有一天，妳會找到屬於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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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靜靜望著我，片刻後，她終於露出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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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那我會試著去找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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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後，我們又繼續聊起輕鬆的話題。最近的流行、我在大學的生活、她近期愛聽的歌曲、我的戀愛史……小小的角落裡瀰漫着一種安靜而舒服的暖意，彷彿時間都慢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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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包廂中央終於傳來收拾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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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姐……謝謝妳今晚陪著我。」她望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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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瓜，我本來就是在妳這邊的。」我微笑，「不止今晚，以後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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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笑了，還是那一貫的、新月般的溫暖笑容。

然而，那不再是應付世界的乖巧，而是屬於她自己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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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一同從沙發站起，融入仍帶餘溫的喧鬧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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