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花 - 【長夜】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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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姑姑好奇望向我們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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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霜玥也差不多要考大學了吧，要跟哥哥一樣考醫學院嗎？還是跟爸爸一樣當會計師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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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路絕不只有這兩種路線吧。我在心裡暗忖，當然沒有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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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還來不及回答，她母親已經笑著替她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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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比較喜歡文科呢，像是語言呀、歷史呀這種的。女孩子文靜點也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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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笑了笑，「那也不錯啦，讀得開心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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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話題又回到「醫生」、「專科」、「樓價」、「將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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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的話題，就這樣被「讀得開心就好」這幾個字，輕輕蓋過去。

仿佛她所有的用心與努力，都只配當成一種消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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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卻只是笑著，沒有反駁。

那笑容卻輕得像掉落的羽毛。

輕得像沒有重量，也輕得像沒有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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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真的又乖巧又文靜，女孩子就該這樣。」桌子另一端的大伯說著，眼神很是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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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呀，她一直都是個讓人省心的孩子。」霜玥的母親笑著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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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心。

這是不是代表，不爭、不問、不要求、不添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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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小孩，要成為「省心的小孩」，要學會吞下幾多說話、要練習幾多次，把自己的感受放到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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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說她乖、懂事、不讓人操心。

可沒有人想過，為什麼一個孩子要這麼早學會不讓人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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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想過。

亦沒有人需要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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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話題到此為止，但另一位嬸嬸忽然轉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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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媛啊，妳表弟妹都這麼乖，妳可要多向他們學習呢。妳看冬霖多上進，妳也不能鬆懈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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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一下，敷衍地回答了一句「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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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女孩子嘛……工作是其次，最緊要有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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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會努力的。」我說，附上一個公式的乖巧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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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來很滿意我的回答，像是完成了某種長輩對後輩的例行檢查般。她沒有再看我一眼，就急不及待轉頭又繼續追問冬霖的未來規劃，話題瞬間回到醫學院、未來前景、光宗耀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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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視線不由自主飄向霜玥。

我們四目交接，她微微勾起嘴角，那是一種「我懂」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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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間，她自動自覺地站起來替長輩添茶、遞紙巾，卻只有一兩個人淡淡說句「謝謝」。

甚至更多時候，他們連頭也沒抬一下，像是理所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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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安靜，是被訓練出來的。

她的懂事，是妥協的另一種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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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熱炒的香味、烈酒的辛辣、海鮮的鹹腥混在一起，蒸氣在燈光下裊裊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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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物香得過火，熱鬧得過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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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裡只想這場飯局快點結束，讓我快點離開這種窒息的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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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冬霖，未來大醫生！多吃點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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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聞聲望向冬霖，他碗裡的飯菜已經多得幾乎盛不下。

有人將最大、最嫩的雞腿夾到他碗裡，又有人添湯、敬酒、殷勤得不得了。

轉盤在桌上來回旋轉，從熱鬧的一端傳到另一端，油光閃閃的菜色不停換人落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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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霜玥那邊，靜得像是另一個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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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夾菜給她。

沒有人記得她喜歡吃甚麼。

她安安靜靜地吃着自己的那一小碟，毫不打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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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一道菜盤緩緩轉到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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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霜玥最愛吃的梅菜扣肉。

我毫不猶豫，用筷子輕輕夾起一塊扣肉，放到她的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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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微愣了一下，抬頭看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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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朝她眨眨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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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愣了半秒，才露出今晚第一個真正的笑容。

不是那種禮貌地迎合別人的笑容，而是像新月一樣的笑容。

那雙眼睛，終於有了應有的神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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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想讓她知道，在這個家族的舞台裡，她並不孤單。

仍然有人看見她、記得她、心裡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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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過三巡，聲浪愈來愈高。

所有的關心、所有的榮光、所有「一家人最重要就是同心」的期待，統統都都集中在冬霖一個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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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張餐桌上，霜玥從來不是主角，甚至不是配角。

在姚家，就算她考第一名，也只是「應該的」。

就算她做得再好，也只是「基本」。

就算她再優秀，也永遠及不上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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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明白，她為什麼總是那麼安靜。

因為在這個家裡，她只能安靜。

她沒有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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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存在，就像一道被家規畫好的邊線，要留在裡面，不能越出去。

她要笑，要懂事，要體諒，要乖巧。

她可以為任何人讓路，唯獨不能為自己騰出一點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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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說，她有一個優渥而安穩的家，住在老牌高級屋苑，有家傭、有專業工作的父親，

有全家引以為傲、前途無可限量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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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外人眼中，這就是幸福的標準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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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這樣的「幸福」，對她來說或許更像是一個被擦得發亮的牢籠。

牢籠裡面應有盡有，而唯一不被允許存在的，是她自己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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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坐在她身旁的我，只能一邊陪笑、一邊沉默。

同樣作為女性的我，在這個家裡根本無力改變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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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能握住她的手，告訴她「還有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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