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花 - 【長夜】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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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米色的針織上衣，長髮簡單束起，露出半邊耳朵。那種安靜、文雅的鄰家女孩氣質，讓人感覺很容易親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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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神始終柔和，看似參與著這場宴會，卻又沒有真正聚焦在任何一個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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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在場，又不太像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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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的存在，也不會令這餐飯有任何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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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過了第一巡、第二巡，話題始終圍繞著同一個中心打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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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醫嘛，會挺辛苦的，不過也值得吧。」

「冬霖的成績一直都很好，我就知道你一定會考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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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興起，有長輩半開玩笑半認真地拍了拍冬霖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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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姚家的長孫，自然要對起得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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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會努力。」冬霖笑著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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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父親聽到這句，眼裡明顯帶著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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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這份心意就夠了。其他的事，就慢慢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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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他把杯裡的半杯酒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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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那一串稱讚與寄望的聲音之中，沒有任何一個字，是預備分給坐在角落的那個女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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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我心不在焉時，卻跟冬霖的視線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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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他不是在看我。

他是在看霜玥。

那一眼稍縱即逝得幾乎無法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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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乎想說什麼，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卻又在下一秒收回視線，再度轉回去應付長輩的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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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我看不出他眼裡是愧疚、是無奈，抑或什麼都沒有。

我只知道，在這張桌子上，他不需要為沉默辯解。

沉默本身，就足夠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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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的話題慢慢從「醫學院」伸延到「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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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很快會事業有成，然後就可以買房子成家啦。」

「男人就是要『事業家庭兩兼顧』，像你父親那般，多成功。」

「娶個賢淑的太太打點家裡，像你母親那般就很完美啦。」

「到時候，買房子的錢我們會出，你不用擔心。不用怕要做『樓奴』，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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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聲又是一輪。

我其實不明白，這些話有甚麼好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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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以為今晚會一直維持這種單調的讚美循環時，終於有人想起來，桌子的另一端還坐着一個安靜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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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霜玥妳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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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輩的語氣不急不緩，不像是關心，更像是例行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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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是女生，將來家裡也給不了妳什麼。所以記得挑個好老公，嫁得好，比什麼都重要。看妳姑姑，多自在，不用工作、多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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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語氣聽似溫柔，內容卻沉重得像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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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實在不解，這些人怎麼可以如此大義凜然地說出這樣的話？

因為霜玥是女生，因為我是女生，所以家裡的資源我們一分錢都不配有。這是明明白白的剝削和偏心，他們真的完全沒有自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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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全桌無人反對，只有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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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子，安穩才是最好啦。」

「讀書也是為了將來嫁得好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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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覺得這是貶低，那語氣裡甚至還帶著一點「為妳設想」的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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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玥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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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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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眼睛裡藏著千言萬語，最後只化成一句「我知道」。

那不是順從，是一種從小被教到大的「沉默的聽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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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察覺到她的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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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在姚家，她一向是個透明的存在。

她不需要被期待、不需要被稱讚、甚至不需要被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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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父親聽完，沒有接話，也沒有否認，只是淡淡地笑著，又抿了一口酒。

像是認同，又像是根本不覺得有什麼好補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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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子，找到個好歸宿最重要，不用捱苦。」母親則溫柔地笑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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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這話的時候，眼角餘光又落在冬霖身上。

彷彿兩個孩子的命，從一開始就排好了位置。誰負重前行、誰輕裝跟隨，從出生的那一刻就早已分好。無從反抗，亦無從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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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沒有人問過霜玥想怎樣。

沒有人問過她心裡有沒有夢想、將來想讀甚麼、喜歡什麼，又或者討厭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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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著霜玥柔和的側臉，她甚麼也沒有說，只是安份地微笑著。

我彷彿看見了以前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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