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小說 - 轉彎的砲口

從前，在遙遠的邊界上，矗立著兩座塔樓。

他們彼此敵對已久，久到已沒人記得開戰的理由，只是世世代代將戰火傳承下來，將懷疑和仇恨都融入骨血，像是呼吸一樣理所當然。

他們每天清晨對彼此宣戰，黃昏後偃旗息鼓，卻依然在樓房內亮起燈，像在朝對方宣示：我還在這裡，沒有一刻忘記堤防你。

又一日清晨，太陽初露端倪，黎明的光線剛照在大地上，兩邊的守塔人各自帶著一門砲站在塔前。他們面對彼此，沒有喊話，沒有怒吼。只是一如往常地調整武器、瞄準好目標，等待著開戰的號角。

兩名守塔人都知道，這是將是最後一場戰鬥，不只是因為他們的塔都過度傷痕累累，更因為此刻砲管內已是僅存的最後一發彈藥。

今天黃昏之前，這場綿長的戰爭必然畫下句點。

西邊的守塔人，等待著開戰的信號，同時想著身後那座塔中，守護著的那些從未被唱出口的歌。

『這場仗，已經打了好久好久。』他想著。

東邊的守塔人，等待著開戰的信號，同時想著身後那座塔中，收藏著的那些哭過後沒擦乾的夢。

『這場仗，已經打了太久太久。』他想著。

然後他們同時想到──

有沒有可能，對方身後，也守護著和自己身後一樣重要的事物？

西邊的守塔人陷入沉默，隨後將砲口慢慢地轉向。

東邊的守塔人陷入回憶，隨後將砲口緩緩地移動。

又一次到了開戰的時點，嘹亮的號角聲響起，他們同時進行砲擊，發射了最後一發彈藥，朝著與敵人完全相反的方向飛去。

「轟隆！」

砲彈擊中他們身後的塔，早已不堪戰火的牆樓應聲垮下，煙塵漫天，像是無數難以辨明的思緒。

他們身後的塔樓倒塌，就和他們眼前的塔樓倒塌時一模一樣。

斷垣殘壁之下，不再受縛的歌聲和回憶從瓦礫堆中鑽出，在兩位守塔人的目光中，在晴朗的天空之下飛舞，彼此交纏融合，化成五彩斑斕的鳥兒，一起朝著天際的彼端翱翔而去。

『有一天，那些歌或許會回來找我，伴隨著一些我從未好好檢視過的回憶。』

西邊的守塔人想著，並思考自己該為牠們搭設什麼樣的窩巢。

『有一天，那些回憶會與我重逢，也許還會帶來一些我從未聽過的歌聲。』

東邊的守塔人想著，並思考牠們會喜歡什麼樣的花園。

兩位守塔人一同守望鳥群，直至那道飛翔的彩虹融化在遙遠的天際，他們看向了彼此。

守塔人們站在自己塔的廢墟裡，他們的職責碎裂在腳邊，敵人已然消失，伴隨著需要守護的事物一起如幻夢般逝去。

他們互相看見彼此，好像是看著鏡子那樣，緩緩朝對方走去。

又一個黃昏來臨，橘紅的落日宣告著戰事的止歇。

──只不過，這次是永遠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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