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小說 - 那本書

最開始的契機，是為了尋找一本古籍。

我們抵達那座老宅時，天空正沉靜，像一張灰白的宣紙，靜靜地鋪在午後的風上。

戰爭過後，世界像一只破了底的碗，盛不住糧食，也盛不住過往。稀缺的不僅僅是物資，連知識也在大地上乾涸。

我與同伴踏遍許多廢墟，受人指點下來到這棟宅邸。

眼前的院牆經歷歲月和戰火洗禮，牆垣斑駁，木窗緊閉。像一位歷經喪事的老人，用沉默守著失語的過往。

我們穿過長廊，腳步落在褪色的地磚上，像踩進許久未被翻開的書頁中，撥開泛黃的痕跡與腐朽的氣味，走入塵封已久的故事之中。

在宅邸盡頭，那座私人藏書庫巨大得不可思議。書櫃密密麻麻地排列著，像墳塚又像石碑，沉默地從過去聳峙到現在，彷彿將永遠矗立下去。

在藏書閣裡，我們見到了她──這個家僅存的最後一名成員。

那女孩，年輕得不像這屋子的一部份。她站在書與灰塵之間，像一段被仔細封存起來的時間，眼裡含著未曾訴說的故事。

曾經席捲這片土地的戰火那樣巨大而兇猛，我難以想像她是如何存活下來，那就像這座藏書庫能安然無恙一般不可思議。

「戰亂的那幾年，我被藏過兩次……一次比一次深，最後身處已經沒有人能夠找到的地方。」

年輕女主人的話語像句謎，我們知曉這女孩躲過了戰爭，但也許永遠無法明白，她是如何辦到的。

此時我們開口說出來意──希望能在此尋找那本古籍，將珍貴的文本重新傳承下去。

女孩既不點頭，也沒搖頭，說話時眼神落在遠處，彷彿不是對著我們，而是對著遙遠的彼方開口：

「這裡的書，就只是存在著，不為了給誰看，不為了敘說任何故事。純粹就只是……存在於此而已。」

這回答激起我那位同伴的不滿，他耗費無數時日辛苦奔波，不為其他，就是想把那些珍貴知識從戰火中尋回。

「把這些書就這樣堆著，除了讓它們繼續發霉腐朽之外，有任何意義嗎？妳坐擁一座巨大的藏書閣，就從沒想過把它分享出去？」

女孩既沒有憤怒，也沒表現出羞愧。她的嘴角微微上揚，那笑像是一個繭囊，不接納也不抗拒。

「我不去想……書，就只是存在著而已。」

她的聲音像水滴落進深井，迴音尚在震盪時，我就知道──已經來不及了。

果然，這句話瞬間激怒了我的同伴，他頓時化身成猛獅，把所有我聽過那些保存文化、知識分享的理論，全都鉅細靡遺地重複了一遍。

我曉得這場爭論一時半會不會結束了，悄悄後退離開，轉身鑽入書櫃間，開始獨自一人的探索。

這裡複雜得像個迷宮，我卻覺得自己是走入紙張構築的森林。

這裡的無數本書，密密麻麻地彼此靠攏在一塊。它們靜靜地存在、呼吸──無聲但確實。

我抬手觸碰最靠近的一本書，沒有將它拿下來翻閱，而是輕觸書脊，閉上眼就這樣往前走，撫過一本又一本書。

它們像波浪般起伏，又有著不完全相同的觸感，有些光滑、有些粗糙、有些表面如綢緞，有些裝飾以皮革。

我不斷往前走，已經不記得自己走了多遠，最終讓我停下的不是書櫃的盡頭，而是一個錯落的空缺。

我張開眼睛，看見自己指尖底下空無一物──

這裡少了一本書，不薄也不厚，剛巧是個讓人在意的縫隙。

我左右打量，沒看到任何明顯被錯置的書籍，不禁好奇這本書可能是去了哪裡。

「曾經在那裡的。」

這股突然出現的聲音，彷彿是從我心裡響起，卻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轉過頭，不知何時跟上來的女孩站在不遠處。她是那樣沉靜又安適，彷彿從最一開始就待在這裡。

我看了看她，用手指著那個空缺。

「妳說的是……原本在這裡的那本書嗎？」

她點點頭，卻未再開口。

這引起我的好奇，忍不住繼續追問。

「那本書，裡面內容是什麼樣的？」

「沒有東西──你如果打開它，會發現每一頁都是白紙。」

我如她所說打開手上的書，裡頭頁面陳舊泛黃，紙張古老得微微捲著邊，但每一頁都是空白，沒有任何文字。

隨後我想著──自己究竟是何時拿起這本書的？

正當轉頭想再開口，女孩的身影卻已消失在書架之間，彷彿從未出現過。

我走出兩步想找尋她，腳下踩著的地面似乎有那麼一點不踏實，感覺自己像是剛從睡夢中走出來。

另一位同伴迎面而來，遠遠地剛見到我，臉上便露出安心的表情。

「終於找到你了……這裡也未免太隱蔽，要不是追著腳印走進來，我大概根本不可能發現這個地方吧。」

我沒搭話，而是在周圍繞了幾圈，依舊不見除了我們兩人之外的任何人影。

「那女孩呢？」

「什麼女孩？」

「這棟宅邸的主人啊。」

同伴看著我，臉上浮現明顯的疑惑。

「這家的人早在戰爭裡死光了，哪來什麼主人？」

他的視線落到我手上的書，瞬間之後，他眼裡泛起驚喜：

「你找到了！那本書！」

他將書從我手中抽走，如獲至寶地翻閱。

這時我看見了上頭的文字──詰屈聱牙的古文，傳統的印刷字體與排版，每頁都寫得密密麻麻，像是恨不得再多說一點──那些已無人記得和知曉的過往。

我們找到了那本書，一切都如此順利──幾乎像是一場幻覺。

──也許，打從我踏進這棟宅邸的那一刻，便已走進了書本的夢境之中吧。17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RTu4eBtF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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