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小說 - 餘白

午後的光線斜斜灑落在白皙的地磚上，我花了點時間挑位置，選了一張不太顯眼的桌子，貼著窗。

在卸下任何行李之前，我往桌上放了一沓紙，最上面那張，是我已經構思太久的白紙。它安靜地躺著，乾淨到讓人有些不太敢觸碰。

盯著那片白一會後，我轉過頭，走去點餐。

關於要吃什麼，在抵達餐廳之前便反覆斟酌後確認下來。一路上，我心裡重複默誦點單內容，等站到櫃台前時，張嘴便吐出已在口中嚼爛的菜名和配餐。

等待餐點的時間並不長，甚至不夠讓我消化完腦海裡紛雜的思緒。我拿著熱騰騰的餐點回到座位，發現我原本選定的那張桌子，不知何時已經加入了兩位陌生人。

他們顯然彼此認識，正在聊天，但並不吵鬧。我在兩人的對面，屬於我的位置上坐下，把桌上的稿紙往旁邊挪了挪，替餐點騰出空位。

對面其中一人將視線投過來，看見桌上那疊草稿時，頓時眼睛發亮。

「你會畫畫？」他問。

我沒出聲，也沒點頭，只是笑了笑，不太確定這算不算承認。

「我可以畫點什麼嗎？」

這個請求讓我一愣，身體卻下意識把紙和筆遞了出去。

空白的紙張有種魔力，它像在召喚人來這塊從未被造訪過的土地上種下些什麼，同時又潔白純淨得讓人不敢褻瀆。

至少對我來說是如此，而他──

他毫不猶豫、不假思索地便落下了第一筆。好像不過是正式上場前的暖身動作，流暢自在、無所顧忌，近乎粗暴地破壞了那片空白。

──彷彿在說，你得先搞砸，一幅作品才得以開始。

我看不見他的畫好不好，線條筆觸是成熟還是拙劣，只是被那一刻深深刺痛。

因為這份痛楚，我甚至開始後悔把紙遞給他，嫉妒起他的自在和灑脫──嫉妒他從一開始就篤定，那片空白會接受他所留下的任何痕跡。

那張紙在瞬間變成了『他的』，因為那紙本就是空白，不論在我手上握多久，我也無法真正擁有。

這件事讓我莫名疼痛，甚至有種自暴自棄的想法，但當我持續注視著移動的筆尖，他的畫漸漸映入我腦海中。

那畫並不複雜。線條簡單，甚至有些稚拙，卻慢慢湊成完整的構圖情境，像是不疾不徐地開展一個只屬於他的故事。我看著那些圖像，開始感到好奇，想知道他腦中正在醞釀什麼樣的世界。

視角再拉遠些──我發現他只畫在最靠近自己的那個角落。

他不在乎整張紙是個完整的舞台，僅有眼前一小塊空地就足夠。像孩子蹲在地上玩泥巴，不需要整個沙坑，只需要眼前這一捧土，就能開始。

──我忽然明白了什麼。

創作，或許從來不需要全貌的掌控，也不需要一開始就攤開整個構圖。有時候，只要專注於那一小塊、那一筆，就足以讓故事誕生。從一角落筆，讓線條自己找到方向，那就是真正的開始。

他的畫告了一段落，佔據了紙張的一部份。不是什麼精細的作品，感覺完成了、又像沒完成。是一種揮灑情緒的塗鴉，那種興致來了，隨口哼出一段的小曲。

他放下筆，抬頭看見我盯著他的畫，露出笑容將紙筆遞過來。

紙上一角是他的塗鴉，其他地方全是大片的空白。

白色依然刺目，但似乎不再那樣聖潔。土壤依舊肥沃，允諾如實長出執筆者種下的任何子種。

我將紙從他手上接過，隨後拿起筆，輕輕落在紙上。

在那餘白處，墨水緩緩暈染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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