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小說 - 不買東西的人

推開那扇玻璃門時，門上的銀鈴隨之響動，清脆的聲音像是玉石和金屬輕輕碰撞，如同這店裡的每個商品，玲瓏精巧、晶瑩剔透。

店內空間不大，卻像個流光溢彩的洞窟。木架與玻璃櫥窗層層疊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礦石與晶體：

有閃耀著藍色冷光的剛玉碎片，有宛如花叢般綻放的紫水晶簇，也有拋光後流露出層層紅褐色的整塊瑪瑙，一圈圈的紋路，就像記錄下整個礦洞歲月的年輪。

在燈光照耀下，店裡的每樣東西都浸潤在一種流動的光影之中。空氣裡混合著礦石與乾燥木料的清冷，帶來一絲沉靜。

我緩步走過這些琳瑯滿目的展品，最終讓我停下目光的，卻是一個絲絨盒子。

盒裡靜靜躺著一對珠子，拳頭大小，看不出材質，卻比其他任何礦石都更加熠熠生輝，像是自己在發著光。

這兩顆珠子一黃一紫，質地看上去比琉璃更加晶瑩剔透，裡面卻又有著異常美麗的結晶。有的紋路宛若河流，蜿蜒流淌；有的如冰霜般交錯；還有的形似花瓣，在難以察覺的深處悄然綻放。彷彿封存了一個獨立的宇宙，靜靜等待被人發現。

當我被這對珠子迷住時，一雙手將它們從玻璃櫃裡拿了出來，放到檯面上。

我抬起頭，一名女性站在我面前。她雖然年輕，但我不禁猜測她便是店主，那樣沉穩和游刃有餘的氣質，讓人覺得她毫無疑問便是這個空間的主人。

當她望過來時，我不自覺錯開了視線。老實說，我沒打算買任何東西，原本只想隨便逛一逛，在被店主攀談前就離開，卻沒想到會盯著那對珠子看到入迷。

女店主似乎看出我的想法，但她依然溫和地笑著，開口為我介紹這個商品。

「這是一對很特別的寶物，世上所有礦石，包括這間店裡的這些，美則美矣，卻也無不勾動著人心裡的慾望……可這對寶珠，卻反其道而行。」

她把紫色的那顆拿出來，放到旁邊的木架上，讓我能夠看得更加清楚。

「它所具備的功效，正是『減少貪欲和執著』。」

店主的介紹讓我提起興致，覺得這東西似乎確實有點意思。

「怎麼辦到的？依靠特殊的磁場或能量嗎？」

女店主笑了笑，給出一個我意想不到的答案。

「其實沒有那麼玄乎，只是一種心理暗示罷了。花了大價錢買下的東西，本來就會希望派上用場，而心中不斷惦記著，自然會變成一種提醒。就好像總是穿著很緊的褲子，理所當然就不會吃太多東西。」

我露出訝異的表情，沒想到店主會直接揭穿其中的秘密。沒有任何靈性或者神祕學，就只是很簡單的道理。

「簡單也無所謂，只要有用就行了。而且我看得出來，我做不了你的生意，那把其中奧妙告訴你也無所謂。」

店主像是把我整個人看透了，輕飄飄地說出了我所有心裡話。

我也跟著笑了，敞開心胸和她攀談起來。

「老實跟你說吧，我確實不喜歡買東西，去商店總是只逛不買，但那不是因為缺錢……是因為害怕。」

店主笑著看向我，她眼裡沒有好奇，只有像是已經知道一切的通透。卻依然問出口，讓話題繼續下去。

「你害怕什麼？」

我舔舔嘴唇，開口說起那段往事時，嗓子有些沙啞。

「我的一位親戚有囤物症，本來呢，情況不算到無可救藥的地步，他家裡也還有足夠的地方放東西。但有一次地震，他當場被堆放太多物品的櫃子砸斷腿，屋裡各種東西接連翻倒，完全淹沒地板，甚至直接堵住大門。當時他確信自己根本逃不了，絕望得在原地等死。」

店主眨了眨眼睛，接著問：

「後來呢？」

「他命大，兩天後被搜救人員發現了。搜救隊破開房門，爬過一堆雜物把他搬出去。從那以後，他家裡從來不放超過五件以上家具，任何物品能不留就不留。現在情況已經算是好多了，剛受傷那會，他甚至要求病房裡不能放其他任何東西，而且病床要擺在房間正中央。」

「原來如此。」

店主點點頭，而我深呼兩口氣，讓心跳平復下來，把自己抽離那段回憶。

「那位親戚的遭遇對我影響很大，所以我現在也幾乎不買東西，不喜歡家裡堆著一堆雜物。」

「可以理解。」

店主還是沒什麼表情，但每次說起這個故事，總是給周圍人帶來很大衝擊，為了緩解氣氛，我朝她露出笑容。

「雖然現在確實是個過度消費的時代，但像我這樣完全不買東西的客人，這商品就毫無用武之地了吧？」

「恰恰相反。」

在我訝異的眼神中，女店主拿起絲絨盒子裡的另一顆珠子。這顆寶珠通體黃色，表面反射著溫潤的光彩，裡面有著霧狀結晶，光影變幻時彷彿在流動一般。

「您知道，這寶珠為何會是一對嗎？」

「不知道……我還真沒想過這個問題。」

「它們就像事物的兩面，一陰一陽，是彼此的反面，也是彼此的互補。其中一顆的功能，是『削減慾望和執念』，另一顆則是『削減想壓抑慾望的慾望』、『減輕想排除執念的執念』。」

這話有點繞，我思考了一會才理清楚。

「大部分人的慾望很直白，就是『想要更多東西』。您的慾望同樣強烈，只不過是反過來的『不要任何東西』。這同樣是一種執著，和物慾沒什麼不同，只是隱藏得更深，更不容易被發現。」

她這句話突然讓我想起……為了保持最低的衣物數量，洗衣服的時候，我常常因為沒衣服穿而無法出門。諸如此類的事情，雖然都只是小小的不便，但確實三不五時就會發生。

當我還在咀嚼這個想法時，店主突然把那顆黃色寶珠放到我手中。

「作為初次來訪的紀念，我送您一個小禮物吧。」

我嚇了一跳，抬起頭來一看，卻見絲絨盒子裡穩穩當當放著一顆黃色珠子，像是從頭到尾都待在那裡。

「……這是什麼魔術嗎？」

「是啊，一點小魔術而已，我們這種店販售的，不就是屬於心靈的商品嗎？」

女店主依然微笑著，看上去就和我第一眼見到她時一樣神秘難測。

「您沒有購物，所以就不說謝謝惠顧了。但歡迎隨時再光臨敝店，搞不好下次，就有讓您心動的商品了。」

銀鈴再次輕響，玻璃門在我身後關上。

我轉過頭，只見店裡空無一人，女店主不曉得是不是跑到店鋪後頭，一轉眼便不見蹤影，像是又給我變了一次魔術。

我看著手上的黃色珠子，又想起曾經瘋狂囤積，以及瘋狂丟東西的兩段經歷，各種情緒湧上心頭，絞成一團難以命名的混沌。

最後我決定──哪種都不要了。

不管是什麼都要的那段日子，或者什麼都不要的這段日子，不論哪一種，都只是在最開始有種新鮮感，覺得一切彷彿都不一樣了。但全部都要也好，都不要也好，似乎都沒能讓我真正覺得快樂。

我認真地凝視手上的寶珠，一會後將它高高舉起，毫不留情摔向地面。

黃色珠子在碰到地面的瞬間碎成無數塊，但我卻沒有聽見任何聲響。那些四散的碎片就像蒸氣一樣，眨眼就變得透明，瞬息間消失無蹤。

我瞪大眼睛看著這一幕，又轉頭看向身後──只見到處都是裸露的鋼筋、磁磚斑駁脫落的牆面，以及滿地的瓦礫泥沙。

哪裡有什麼礦石店。

在我眼前的，只不過是個棄置的樓房廢墟罷了。1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MFxxGzwg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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