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進那座屋子時,天色尚未完全亮起,薄霧沿著巷道游走,像是為老城擦拭額角的絹帕。
這棟屋子,即便標在地圖上也不容易找到,一道又一道小巷和深弄攏著這座古宅,令每個走進這地方來的人,幾乎都感覺彷彿穿越了時光。
它實在太偏僻、太古老,最後被人潮、繁華和時代,都遠遠拋在了歷史的彼端。
據說,這裡曾經門庭若市,如今卻只剩一條窄得難以錯身的小路通往大門。即便是已經熟稔這條路的人,在最後一個轉角拐彎後,依然會因為眼前這幅溫潤華美的畫卷而心弦一盪。
我跨開步伐走進去,腳下古舊的門檻像沉睡中的獸,靜靜臥著,一身斑駁不語。
整座屋舍的樣式,是數百年前的大宅院。我緩緩行走,像走進一口深井,而光正從井口傾灑下來。屋子深長,室內帶著一股潮氣,但沒有那種腐朽或發霉的感覺,反而是種沉靜的香氣,像曬過午後陽光的老木箱。讓每個走進這裡的人,都不自覺隱約回想起,曾經做過的一場舊夢。也可能,那是前世某一段未竟的記憶,在此刻,被這棟屋宅喚醒。
梁柱和牆壁的彩繪早已褪色,卻仍隱隱透著祥獸的形影;木窗半掩,透進來的風帶來不知名的草木香。一切都靜默著,帶著穿越年代的美,讓人不自覺放慢腳步。
沒有刻意調息,呼吸卻自然變得綿長而柔軟。我穿過光影斑駁的迴廊,覺得自己像屋簷上的其中一滴露水,沿著瓦片滑下、滴落,緩緩滲入老屋的肌理之中。
在熟悉的岔路拐彎後,是座同樣古老但不破舊的樓梯。轉角牆面上有著整片山水畫,在歲月沖刷下斑駁得難以辨識,只見到一葉小舟仍在江上,從畫作完成的彼時飄盪至今。
我爬上二樓,往左轉,數著數來到一間房。打開門,有點悶沉的氣味撲面而來,走到房間另一側再打開窗,腐舊的氣息便一掃而空。
今天的工作不算多,只要把這整間房打掃乾淨就可以了。
我拿起木桶去提水。這工作需要點力氣,但不粗重,最重要的是不趕時間。這裡的一切都慢悠悠的,彷彿被時光遺忘,或者,時間來到了此處,也會不由自主放慢腳步。
把水提回房間後,捲起衣袖,開始打掃。桌椅上積了一層薄灰,抹布拂過這些古老的家具,露出溫潤亮澤的黑漆,宛如前一刻才髹上去。
這幾乎不算是份工作,而是種享受。我手中的濕布,像個奇妙的神器,輕輕一抹,就倒轉了時間。桌腳的銜雲獸變得神采奕奕、活靈活現,椅面上的螺鈿蘭草彎垂葉片,彷彿下一秒就會隨風搖曳。
房裡的家具不多,我卻忍不住擦得很仔細。像在與它們對話,只是沒有言語。
桶裡的水又換了一次。
我並不感到厭倦,只是覺得有些疲憊。伸展了一下身體後,我掃視整個房間,目光最後停在窗戶上,接著把椅凳搬過去,又爬上櫃子。
這是最後的部分了。
這座宅院年代久遠,也曾被數任主人幾次翻新。窗花是百年前的樣式,玻璃鑲在鏤空而蜿蜒如花草的木格上,外頭的光線透過不同顏色的玻璃灑進來,斑斕而朦朧。
我原本只是盯著那些木頭的紋路、形狀,以及玻璃鐙亮炫目的色彩。視線一錯,樓下的水波和綠蔭便映入眼簾。
園林和池塘,淺綠和深綠,柔和融雜在一起。水榭涼亭棲伏其上,像隻恬靜的鳥兒,收攏起翅膀午睡。
亭裡坐著兩位老婦,她們穿著舊時衣裳,只是背影,彷彿就訴盡這裡曾經的繁榮與芳華。她們搖曳的身影映在水面上,晃晃蕩蕩,就如同這個地方,模糊而朦朧的時光。
兩人倚在欄杆和亭柱上,手上各拿著一只繡框,不緊不慢地用絲線攏起歲月。
老婦人彼此正說著話,但聽不清內容,即便想仔細捕捉,那些細軟的腔調也很快就從耳邊溜走。
又過了一會,她們唱起歌來。
這首古謠,是我曾聽過的。
她們哼唱的詞,我已經不記得了,曲調卻熟悉得,就像兒時最鮮亮的那段回憶。
我一邊擦著窗,一邊不由自主地哼起歌來。我的歌唱與她們的彼此交織,歌聲溫柔地飄起,拂過彩繪的牆面,拂過雕花窗欞,拂過園林的每個樹梢,也拂過如鏡的池面。
古老的宅院裡,輕響著古老的歌謠,一同穿越時間和歷史,在將它們遺忘的年代,彼此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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