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車上車不出五分鐘,蕭齊便拿了一堆東西回來,在座各位人人有份。
穆雲起手捧著一杯熱巧克力,白色半透明的熱氣騰騰上升,撲上了他的臉,他小心翼翼地品嚐了一口,卻還是不小心燙到了舌頭。暖暖的巧克力順著喉嚨抵達胃部,又向四肢蔓延,不知是不是錯覺,穆雲起竟瞬間覺得身體暖了不少,心口前的那塊靈玉也不像方才的刺骨,漸漸有了回暖的跡象,像是某種無聲的安慰。
陸衍珩信守承諾,坐在駕駛座上,成為下一位司機。所以和穆雲起對視的人,成為了蕭齊。蕭齊好像並沒有他表現出來的那樣餓得迫不及待,他手上只是拿著一個牛角包,慢條斯理地就著熱咖啡吃,不徐不疾,甚至有著幾分的優雅。
此刻已經到了早高峰時期,車外車水馬龍,急速的呼嘯聲此起彼伏,迴盪在高速公路上。
羅盤似乎出了些問題,不停地打轉,並沒有穩定地指向一個方向,這也是為何蕭齊會停下來,畢竟沒了導航,他也不知道應該往哪裡開。陸衍珩一邊吃著麵包,一邊對羅盤進行維修工作,時不時還用平板分析報錯的原因,此刻分身乏術,一時間也無法繼續剛才的話題。
「有沒有暖些?」蕭齊吃完麵包後,問道。
穆雲起點了點頭,說:「好多了。」此時的他已經把毛毯放回百寶袋中,氣色也好了許多,至少嘴唇的血色回來了,只是眼下的烏青仍在,看上去還是有幾分病懨懨的感覺。
方才他只顧著和陸衍珩聊天,並沒有留意所身處的位置,只是知道他們一行人一路南下,但具體在那個位置便不得而知了,而是他問道:「我們現在是在哪裡?」
蕭齊說:「南寧、吳朔一帶,再往下就南荒了。」
穆雲起一聽到這個熟悉的地方名字,一不留神,嗆到了氣管,咳嗽了好一會兒才停下來。他抬眼心虛地瞥了蕭齊一眼,但那人並沒有任何反應,仍在慢條斯理地吃著手上的麵包。穆雲起見狀,也就沒有故意提起這件事情,給自己找麻煩。
穆雲起把目光移開,看向窗外,一口接著一口地抿著巧克力。
「剛剛應該是有訊號干擾,我把一些雜訊屏蔽掉了,現在應該可以了。」陸衍珩的聲音從前方緩緩傳來,說話時雙手也沒有閒著。他把最後一口麵包吞進肚子裡,然後就啟動車子,一腳踩在油門上,轎車也因此自動開啟了隱蔽模式,風馳電掣的同時,悄然無聲地離開了加油站。
他們總算是離開了高速公路,卻沒有往城市的方向開去,而是朝著郊外前進,並路過了上面寫著「南荒歡迎你」的路牌。穆雲起徹底不敢看蕭齊,而蕭齊則是目不轉睛地透過一種悲涼的注視來增加穆雲起的內疚感。
穆雲起和陸衍珩還是你一句我一句,有來有往的聊天,內容則是圍繞著青龍宮五少爺楚柯。
楚柯是青龍宮最小且最受寵的孩子,這次難得一見發現他年紀輕輕便擁有了不容小覷的修為,這些年來身體拔高了不少,但模樣還是千嬌百媚,有些雌雄莫辨。年少時期,楚柯總會被他的哥哥,也就是青龍宮宮主的長子楚彥尋帶在身邊,也因此在機緣巧合之下,見過穆雲起一行人幾面。楚彥尋從小便寡言少語,很少在別人面前表露自己帶真性情,他和穆雲起及陸衍珩是在學校認識的,但他屬於典型愛學習的模範學生,很少和這兩個讓老師頭疼的學校來往,直到後來楚柯也進入了靈校,並和穆晴舟同班,楚彥尋才漸漸和穆雲起、陸衍珩慢慢變熟。
但當然,楚彥尋還是那個身兼數位老師寵愛的模範學生,只是有時候在老師不以為然的時候,以兼職的身份充當二位的軍事以及後勤,負責出主意和收拾爛攤子。
談話間,羅盤的指針又開始失控地自轉起來,陸衍珩只好再次把車停在路邊,又開始修理羅盤。
這裏荒郊野嶺,手機的信號也是斷斷續續,兩排高聳入雲的樹夾著兩條孤零零的來回單行道。太陽被雲擋住,白霧鋪天蓋地地將一切籠罩在當中,以至於看不見前方路的盡頭。
陸衍珩拿著平板,看著跑出來的數據並且分析報錯的原因,努力地嘗試修復訊號,而穆雲起和蕭齊則下了車,觀察起四周的環境。
穆雲起此時已經完全恢復正常,所有的北極設備已經全然放回百寶袋中,輕裝上陣。他首先伸了一個懶腰,然後憑空畫了一個咒,金光閃閃的咒術向外擴展出去,變成了一個屏障把他們所有人護在裡面,隔絕了他們的氣息,金光隨後隨著大霧散去,屏障瞬間變得透明,讓人無法擦覺他的存在。
在這個時候,穆雲起感覺到他掛在脖子上的靈玉似乎發生了細微的變化,還來不及等他仔細研究,他突然間什麼都看不見,身體像是有千斤重,徑直墮入了一個無底的深淵中。他感受不到自己身體的存在,因此靠著記憶中的感覺努力睜開眼睛、移動四肢,卻無動於衷。
果然,運氣背的時候喝涼水都塞牙,這到底是被鬼附身了,還是怎麼了?
穆雲起想起來民間傳說中,被鬼附人的人需要大罵髒話把鬼罵跑才能恢復神智,於是便洩憤似的一口氣罵了很久很久,久到他懷疑自己到底有沒有在呼吸,不然為何他這一口氣可以罵這麼久?
鬼,更準確來說,是因為各種原因失去肉體的靈魂,可能會因為滯留在人間太久而漸漸失去記憶,從而變得行屍走肉,大部分的靈魂都只剩下本能驅使他們行動,而這個本能恰恰就是尋回肉體。他們往往會尋找將死之人、或者靈魂虛弱的人,用某些方法強行霸佔他們的身體。驅逐他們的辦法有許多,包括強化本體的靈魂與意識,或者是驅逐外來的入侵者。兩者的方式包羅萬象,而穆雲起偏偏此時只記得民間流傳的方法,絕大可能是學術不精之餘,又看太多電影。
穆雲起靠著字數來計算被困的時間,當然在第30個字的時候他就用完了畢生罵人的詞彙,故此改成數數字。
當他數到250的時候,眼前忽然一亮,白光刺得他幾乎睜不開眼睛。他此時又能感覺到四肢的存在,便舉起手擋在眼前,瞇著眼睛努力地看向前方,試圖找到任何的提示能夠讓他知道此時到底是發生什麼事情,心裡暗罵道:「老天到底為什麼要這樣兜著圈來罵我?我是招誰惹誰了,剛剛冷得像是直接被送進了太平櫃,現在又怎麼就突然進入一個莫名其妙的狀態?最好是有什麼資訊或者就像是小説裏的那些世外高人留下的線索,不然我此時真的……」他真了半天也沒有真出一個所以然,畢竟他也想不出什麼可以威脅老天爺的話來。
如果老天爺真的可以被威脅,他怎麼可能還是選擇過這樣的人生?
茫茫一片的亮光什麼都沒有,隨後又漸漸地暗了下去,他再次被黑暗籠罩,但這一次他脖子上的靈玉透過他的衣服發著微弱的光,就像是黑夜中的螢火蟲一樣。
他把靈玉從領口掏出並扯了下來,小小的玉石安靜地躺在他的掌心中,亮度時跌時升,穆雲起能感覺到它正在盡己所能發出最亮的光,但薄弱的光圈終不敵黑暗,並不能作為照明的工具。
掌心傳來一陣如春光融融的暖意,但他的溫度持續上升,後來竟演變成一種灼燒感。炙熱的溫度下,穆雲起下意識想要把玉石扔出去,但理智卻告訴他不能這麼做,畢竟這是他能找到穆晴舟為數不多的方法,因此他把玉石牢牢握在拳頭中,這種燃燒感也瞬間燒到穆雲起的內心,他勃然大怒,自虐般把拳頭握得更緊,裡面的玉石鑲進了他的手,順著手掌裡的血管與經脈一路燒向心臟,火辣辣的疼痛讓他忍不住咬牙切齒,遠古的記憶呼嘯而至,被這股灼燒感召喚到他的眼前,當時的場景在他的腦海中無數次重複播放,逐漸引出了他藏在心底的仇恨。
但他就像是要和老天爺對抗一樣,越是要讓他鬆手,他就越要握緊。
穆雲起知道自己從來都沒有放下那些事情,但他知道人生的路還要繼續走下去,於是選擇把他們鎖在心底,夜深人靜時他也總會不小心地記起這些事情,他能感受到挫敗與悲傷,曾經的憤怒似乎已經消失在時間的洪流下,消散在無法化解的哀痛中。直到此時此刻,相似的疼痛襲來,喚醒了他的憤怒,他才意識到原來自己的心中究竟藏了多少恨意。
穆雲起激忿填膺,手掌的熾熱感還在不斷上升,隱隱能看見熱氣纏繞,一開始只是一些火星,就像是用燧石取火一樣,最終擦出了火焰。火團拉著一條長尾遊走在他的拳頭旁,並逐漸往上爬升,直到佈滿他的整條手臂方才善罷甘休。
為什麼不把一切都燒光?
這個念頭突然冒出,穆雲起不經思索便抬手一揮,火柱飛奔出去,無限的黑暗空間瞬間鬧了火災。這火很奇怪,並沒有產生任何黑色的濃煙,穆雲起站在當中也沒有半點被燒傷的痕跡,它只是瘋狂地吞併這個空間,沒有任何章法地橫衝直轉。
烈焰中,穆雲起看見一個人的身影,他看不清那人的臉,卻能見到那人得意的詭笑。他倏然縮小眼瞳,控制火柱朝那人飛去,那幻象瞬間被熊熊烈火吞噬。
五臟六腑傳來的灼燒感越發地強烈,彷彿體內也有一條火柱在亂撞。他痛得幾乎要失去意識,脊椎再沒有力氣無法支撐身體而被迫彎下腰,另一隻手握住心臟的位置,大口大口地呼吸,奈何吸進肚子裡的都是焱焱熱氣,並沒有任何舒緩的效果,反而加劇了體內的灼熱般的疼痛。
這種極致的痛讓穆雲起的頭腦陷入一片混沌中,眼前閃過許多畫面,使他暈眩難耐,忍不住閉上了眼睛。但這些畫面像是龍捲風一樣一幕幕出現在他的眼前,又迅速飛走。他心煩意亂,又帶了極度的恐懼,黑暗中亂竄的火球變得更加的猛烈,速度提升了不少,以摧毀世界的姿態熊熊燃燒著。
「鳳凰墓。」
一把不知是誰的聲音傳到穆雲起的耳朵裡,手裡的玉石也在瞬間降溫,原本的熔岩瞬間化為寒川,流動於經脈與血管的炙熱感變成了沁人心脾的舒適和平靜,熊熊烈火在瞬間內消失殆盡。
穆雲起從瘋狂中抽離出來,臉上的近乎於癲狂的表情像是被按下暫停鍵,他愕然地回想自己方才的所作所為,不敢相信方才的一切,包括不受控的憤怒和憎恨。一股寒意從心涼到了腳底,他覺得自己似乎在無形中被人控制,就像是被某些寄生蟲寄生在身上的昆蟲,神不知鬼不覺地被他們奪走了的意識,無知的宿主還不知情,甚至連最後的死亡都以為這是他們自己出於自由意識做出的選擇。
當意識重回現實,穆雲起的腳像是踩在雲朵上一樣,無法找到重心,身體晃了晃,手扶著車身才勉強站穩。
蕭齊不過剛關上車門,便看見搖搖欲墜的穆雲起,心裡十分擔心他的身體又出現異樣,於是一個箭步繞過車身,一隻手扶著他的肩膀,像是要把他攏進懷中,另一隻手蓋上他的額頭,語速比平常略快,焦急地問:「你怎麼了?」
從手掌傳來的溫度並沒有想象中的熱。蕭齊稍微鬆了一口氣,他低頭一看,捕捉到懷中那人的臉色上一閃而過的恐懼,這才發現他的袖子都被穆雲起抓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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