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衍珩正在努力地進行維修工作,他思來想去都沒有想明白為什麼追蹤器的信號自靠近南荒後便開始變得斷斷續續,現在甚至直接失控。這個追蹤器是白虎門結合上古符咒和現代科技,由最頂尖的設計團隊打造而成,經過了無數次的測試和優化,即便是刀山火海也不可能讓他的信號消失。
羅盤上的指針就像是瘋了一樣自轉,幾乎要變出一個龍捲風來。他試了很多辦法,平板上報錯的窗口不斷地跳出來,層層堆疊,直到佈滿了整個屏幕。
或許根本不是追蹤器的問題,而是南荒這個地方。
自這個念頭出現後,陸衍珩停止修復的工作,而是改成收集與分析南荒不同時期的各種資料和數據,試圖從這個地方下手解決問題。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平板突然急速地震動了一下,然後又恢復了正常。一個窗口從頂端跳了出來,原來方才的震動一個緊急警報,是關於穆雲起的「藍牙耳機」偵查到的異常反應。
陸衍珩原以為是車外發生了什麼意外,於是趕緊抬頭看了一眼,雖然外面的大霧瀰漫散發著一種神秘莫測的危險氣息,但至少現下並沒有發現任何實際上的危險事情,況且那兩個人樣子看上去並不慌張,正在拿著某種儀器試圖掃描這個地方的地貌。
他心道古怪,總不可能兩個儀器一下子同時失靈,不然也不知道白虎門這個自稱「天下第一機關」的老臉要往哪裡擱。陸衍珩點進了窗口,平板的頁面換到了別處,藍色的底色下一個3D的人體正在緩慢地旋轉,各項身體機能的數據通通跑了出來,並以備注的方式總結。除了大腦的部分顯示紅色,其他都是顯示表示正常的綠色,陸衍珩因此立即點進異常的地方,從而閱讀更多的資料和數據。他發現穆雲起腦電波的顯示圖不知為何在短短的一秒內出現了高振幅波,大大超乎了正常範圍內,但又幾乎是在瞬間恢復到正常的水平內。他相信這也是為何平板只顫動了一下,然後就沒有任何的反應了。
白虎門願意幫助朱雀樓以及陸衍珩特地在「耳機」上增加了時刻觀察身體機能的功能,其實和十五年前的那件事有關。自十五年前穆雲起為了救他們而身受重傷後,白虎門和朱雀樓雖然還是維持井水不犯河水的關係,但至少不會像以前一樣針鋒相對。白虎門始終欠朱雀樓和穆雲起一個人情,因此在這次的事件中,白虎門即便知道朱雀樓理虧,也願意在暗中提供幫助,也算是主動緩和與朱雀樓之間的關係。雖然陸衍珩聽說,白虎門和朱雀樓之所以不太對付,主要是因為兩位掌門在年輕時所做的荒唐事,而且是壓根就拿不上檯面來講的事情。不過,總歸而言,白虎門和朱雀樓願意攜手並肩作戰,對於他們年輕一代來說也是一件好事。畢竟在這個爾虞我詐的世界裡,多一個朋友就代表少了一個潛在的敵人,也多一個底氣說話。
但說實話,陸衍珩並不太在乎上一輩之間的恩怨情仇,門派之間的楚河漢界他也壓根不放在眼裡,否則年少時期他也不會和穆雲起結交,甚至隔三差五就跑去朱雀樓找穆氏兄妹打發時間。
他過來幫忙,除了是受父親的委託,更多是為了調查一件事情。
十五年前,霍霖等人匆忙趕來並從那條巨蟒手下救出穆雲起時,穆雲起已倒在血泊之中,奄奄一息。他身上傷痕累累,像是被無數的刀刃劃開,黑色的毒液正在腐蝕他身上的傷口,衣衫早已被鮮血浸濕,猩紅一片,觸目驚心。自從他們知道了巨蟒的存在以及所作所為,事情的真相基本上一目了然,自認為不需要做更多的調查。兩派決定兵分兩路,白虎門的人留在水靈村負責處理善後的工作,並押送巨蟒到南荒的監獄,而朱雀樓的人則連夜把穆雲起送回家療傷。
陸衍珩身為白虎門的少爺,自然需要留在水靈村,即便心中再不願意也只能焦慮不安地目送朱雀樓的人離去。他記得那時候年紀還小的穆晴舟在被巨蟒綁架的時候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但此時即便眼眶蓄滿了淚水,她不哭不鬧,緊緊地握著她哥的手不放,似乎是想透過這種方法告訴穆雲起,有人在等著他,讓他千萬不要放棄。而顏家的那位少爺則是仍處於呆愣的狀態,眼神渙散,踉踉蹌蹌地跟著霍霖一行人上了車。
後來有好一段時間沒有見到穆雲起,陸衍珩給他發了許多消息,他也一直沒有回,即便他收到消息說穆雲起已經醒過來了。那件事情發生三個月後,穆雲起終於養好了傷回到了學校,依舊那幅吊兒郎當的樣子。他還是和以前一樣調皮搗蛋,經常做一些惹老師生氣的舉動。
任性妄為、肆意張狂彷彿是刻在穆少爺的骨子裡,只要是他想做的事情,他就會勇往直前。即便他很擅長察言觀色,他也從不會看別人的眼色行事,所作的一切都是按照自己的喜怒哀樂。他的自信來源於他的天賦異稟以及對未來的各種幻想,因此他對生活總是充滿熱情,這是陸衍珩不得不佩服他的地方。
他似乎還是那位驕縱的公子,但不知為何,陸衍珩隱隱約約覺得穆雲起好像有哪裡不一樣。這是一種直覺,無法具體地透過描述一件事情來佐證和解釋。
一天課後,陸衍珩在走廊上攔住穆雲起,他手裡把玩著一個迷你機關,試圖用輕鬆的語氣打開沈重的話夾子,「穆少爺,我傳你這麼多訊息,你什麼時候才願意屈尊就卑地回一下?」
穆少爺雙手抱胸,倚牆而站,笑得一如既往的肆意:「怎麼?你是愛而不得地來找我算帳了?」
陸衍珩心中有很多問題蓄勢待發,但他並不知道應該用什麼語氣和口吻問出來,也不知道怎麼開這麼口,心中還在混亂地思考這個問題,因此繼續和他打哈:「穆少爺尊貴不凡,我等凡人怎敢玷污?」他當時不知道,自己的演技是有多麼的拙劣。穆雲起一個心思細膩的人,怎麼可能看不出他的不自然。現在回想起來,陸衍珩覺得穆雲起大概也是猜到自己想問的問題,他也顯然不想回答,所以裝作若無其事地繼續和他插科打諢。
穆少爺打了一哈欠,慵懶地道:「你也知道我日理萬機,追我的人都不知道排到哪裡去了,只是看在是你,我才勉強和你說幾句話。本少爺乏了,你退下吧。」說完,便站直了身體,準備走人。
陸衍珩見穆少爺打算離開,露出了幾分慌張,心想今日若是不開這麼口,恐怕之後也沒有這個機會和勇氣了,於是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硬是把他拽回來了,「穆少爺,你身體真的完全康復了嗎?你還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陸衍珩並沒有告訴穆雲起,他那初代「藍牙耳機」並不完善,有時候會接受到神識以外的聲音,也就是外界的聲音,故障時等同於普通的藍牙耳機。那個時候,他從耳機裡斷斷續續接收到一些聲音,有些時候是穆雲起嘴上說的話,也有些時候屬於一把陌生的嗓音。陸衍珩模模糊糊能聽見一些句子和詞語,但都不完整,因此無法透過這些資訊而知道一個完整的故事。
他聽見那個陌生人似乎在說什麼陣法和祭品,但具體發生什麼事情,他無從得知,甚至不清楚這些事情是不是和穆雲起有直接的關係,還是只是那隻噁心的巨蟒計畫在未來所做的事情。當事人在前,他也不知道該不該提這些事情,最後情急之下脫口而出的是他最核心的問題:他還好嗎?
穆雲起被陸衍珩拉得叫一個措不及防,向後踉蹌了幾步,險些就撞上了牆,陸衍珩又緊急把他拉了回來,遠離冰冷堅硬的牆壁。
終於站穩了,穆雲起擺擺手,毫不在乎地說:「一些小傷小痛而已,眨眼就好了。我躺了三個月,再躺三個月,我是真的要抑鬱了。少爺我餓了,去買東西吃,待會兒就回來。」說完,便真的離開了。
陸衍珩沒有再拉他,只是有點愣地看著自己的手,覺得自己的手勁在三個月內應該沒有太大的變化,不可能把一個練武的人拽得東倒西歪,直接變成不倒翁。他的目光漸漸向上移動,停在了穆雲起的背影。此時,外面橘黃的光線穿過走廊旁一排的窗戶安靜地潛入校園,走廊上僅有零零散散幾個人。可能是因為重傷後休養了幾個月,臥病在床了許久,身上的肌肉消散了些,穆雲起的背影顯得有些單薄,看上去有些落寞,和當年意氣風發的少年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此次一別,兩個人再見時,誰也沒有再提起這件事情,一切都好像回到最初的樣子。但好景不常,穆雲起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孱弱,時不時會發起高燒,甚至好幾次在教室裡昏睡不醒。另外,穆雲起的文科的成績還是一如既往的高居榜首,但武科成績卻是一日不如一日。陸衍珩覺得,不是因為穆雲起看不懂或者學不會,而是他經常逃課的原因。武科的老師們都從不同的地方聽說過穆雲起的遭遇,因此對於這件事都是睜一隻眼閉一眼。況且就少爺過往的不良紀錄而言,從某一種意義上來講,老師們都鬆了一口氣,雖然這口氣中夾雜了一股可惜。
雖然平常不來上課,但考試的時候穆雲起還是會給面子來到考場,靠著陸衍珩和楚彥尋合辦的考前臨時抱佛腳補習社,在及格的邊緣簡單隨意地耍兩下,然後再次消失得無影無蹤。
穆雲起成為了靈校曾經的傳說,而新一代的傳說,則是被他的妹妹穆晴舟取代。穆晴舟身為品學兼優的學生,並沒有她哥身上的臭毛病,她尊師重道、好學深思,老師們都很喜歡她,也會在暗地裡將她和他哥這個混世魔王比較。
這段日子大概過了一年左右,穆雲起這個人就再也沒有在學校出現了。
起初所有人都以為穆雲起只是習慣性地逃學,直到一個月過後,陸衍珩和楚彥尋覺得不對勁,所有特地去找穆晴舟問清楚,毫無防備下得知了穆雲起退學的消息。
陸衍珩最初知道這個消息時,怒不可竭,訊息轟炸了穆雲起一段時間。原因很簡單,少年時期的友誼純粹且天真,自認為一段好的感情就是開誠相見,因為大家彼此信任對方,信任也因此成為了所有感情開始變得深刻的起點。
陸衍珩為此單方面做過許多瘋狂且在現在來看完全沒有意義的事情,例如單方面的咒罵、單方面的封鎖等等。那時候的他臉皮十分的薄,有想過要親自去找穆雲起問清楚,但又害怕吃閉門羹,同時也無法放下少年人的自尊,無法邁過心中的這一道坎,同時自欺欺人地搬出一個藉口,說這是給穆雲起親自來找自己說清楚的機會。
楚彥尋曾經勸過他,世界上不是所有的東西都是非黑即白能夠說清楚的,人生更是如此,因此彼此之間需要留一個灰色地帶,退一步或許就能看見宏觀的世界。但陸衍珩當時完全聽不進去,直到歲月悠悠,大家從這個學校畢業後各自回到了本家,開始接觸不同的地方、經歷了許多事情後,這些一點一滴、積水成淵的經歷讓他開始思考過去發生的事情,也開始明白楚彥尋所說的道理。
他懂得了圓滑世故,但本性難移,有時候還是保留了一些自己行事的準則和態度。
他想調查當年的事情,至少讓他知道幕後的真相,也算是彌補年少時期的遺憾與不甘。
陸衍珩做事從來都不是為了別人,而是為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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