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破曉,清晨的露水安靜地掛在樹葉上,空氣中瀰漫著水氣,路上朦朧一片,隱約能聽見一聲呼嘯,似是風刮過的聲音。
朱雀樓的車有隱去身影的功能,可以在路上自由地穿梭,並且也不用害怕撞到一般老百姓的車。縱然普羅大眾已經習慣這個世界存在一些和自己不太一樣的人和事,但不代表他們內心可以強大以及穩定到看見一輛比高鐵還要快的車時,還能平靜地操控自己放在方向盤上的手和踩在油門上面的腳。
羅盤帶領著他們一行人南下,車廂裡非常安靜,各司其職,蕭齊開車,陸衍珩在後座拿著平板不知道在弄些什麼東西,穆雲起則是研究著百寶袋裡的寶物。
百寶袋裡的東西奇奇怪怪,除了一些很有實際作用的符咒和武器以外,還有一堆奇奇怪怪、不知道有什麼用處的東西,譬如一隻會噴火的蟾蜍。
可能是因為身體還在康復期的關係,穆雲起玩了一會兒就乏了。他把百寶袋扣回腰帶上,然後就把頭靠在車窗上,若有所思地看著窗外。他的身體比平常還要畏寒,在車裡坐了一會兒就感覺到陣陣寒意從骨縫裡冒出來,於是又打開了百寶袋,把裡面的暖寶寶掏了出來,握在手裡取暖。
掛在穆雲起脖子上的靈玉此時也像是找存在感一樣,他能感覺到這枚靈玉像是被寒霜包裹著,冰凍的感覺刺入他的皮膚裡,一路滲進他的心口,讓他不禁一顫。這股異樣的寒冷,就像是某種不詳的徵兆,一下子讓穆雲起的心懸在空中。蕭齊留意到他的異樣,把車裡的溫度調高了些,還順便把冷氣的出氣口調去別處,避免風直接吹到他身上。
冷風此時像是被摩西分的紅海,被暖風從中徑直穿過,熱氣一下子吹到了坐在後座的陸衍珩。
一直在埋頭苦幹的陸衍珩感覺到車廂溫度的變化,便放下平板,佯裝伸展筋骨地觀察起四周。他用手按摩了下痠痛的肩頸,目光最後停留在穆雲起手上的暖寶寶,問:「雲起,你身體不舒服嗎?」
眼下正值南方盛夏,戶外的溫度直逼三十五度,車內的溫度再底也不至於要拿暖寶寶出來取暖的地步。
穆雲起回答:「還好,只是覺得有些冷而已。」他並不想說太多關於自己身體的事情,於是便轉移了話題,「南方潮濕且近海,藤栩原身為畢方屬火,向來討厭這些地方,他南下事有蹊蹺,按道理來說不好容易死裡逃生,怎麼說也肯定是會找一個自己舒服且有安全感的地方。一隻火鳥上趕著去海邊,總不可能是去抓魚吃來補身體。對了,老……衍珩你之前在玄武堂的時候,有沒有收到任何的消息說他們是怎麼把藤栩抓回來的?」
「老陸」這個從前的稱呼差點從穆雲起嘴裡滾了出來,他連忙煞住,腦袋瘋狂運轉,突然想起陸衍珩叫他雲起,便也跟著他的叫法喊他名字的後兩個字。但自「衍珩」這兩個字好不容易從他的嘴裡出來,他自己都覺得彆扭不舒服,內心暗暗發誓自己下次肯定不要這麼叫了。
他此時冷得牙關想打顫,好不容易才控制住這個下意識的動作,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正常些。他此刻已經顧不得陸衍珩投來異樣的眼光,手忙腳亂地從百寶袋中掏出一張毯子蓋在身上,但這寒意是從體內而發,蓋上了一張毯子保暖其實只有心裡作用,實際上並沒有任何的幫助。這種折磨人的寒冷並不像是發燒的症狀,穆雲起一時間也搞不清楚自己的身體是發生了什麼事情,也懶得搞清楚了。
反正他已經做了這麼久的病秧子,而且這也不是第一次發生的事情,大多數時候只要忍下這一段難熬的時間,基本上就恢復正常了……只是這一次持續的時間比平常要長得多。
陸衍珩意識到穆雲起並不想多談,因此也沒有繼續追問下去:「玄武堂的人和我們沒有太多的接觸,大部分時間都不太願意和我們交流,很難從他們身上獲得任何有用的資訊。不過,他們為了可以監視藤栩的一舉一動,專門打造了一個透明的牢籠,正確來說,應該是一個鳥籠。藤栩除了一些擦傷並沒有受到致命的攻擊,全身上下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我第一天見到他的時候他眼神空洞、目光渙散,對外界的刺激甚至沒有任何的反應,直到一星期後才逐漸恢復正常,像是中了幻術。雖然玄武堂善水術,但他們並不擅長高深複雜的幻術,應該是和鮫人族合作了。」
「鮫人族?」穆雲起被挑起了興趣,他摁了一下車窗下的按鈕,把椅子轉向後面,問:「我記得他們並不喜歡和陸地合作。」
鮫人族作為長期生活在海裡的生物物種,很少會上岸與地面的生物接觸,更不願意參與紅塵俗世中的爾虞我詐,只願意待在如桃花源般的大海裡,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他們曾幾何時也曾參與過陸地上的戰爭,利用幻術為敵人編織出一個又一個的美夢,在他們陷入夢境無法自拔之時給予他們致命一擊,如蜜裹砒霜,讓人死在最幸福的時刻。
穆雲起小時候見過一次鮫人族的族人,起初他並不知道那女子來自鮫人族,只覺得她長得非常好看,柳眉圓眼,一雙眼瞳像是無邊無際的大海,及腰的長髮波浪般散落一身。穆雲起那時候一開始只覺得那位女子十分的耐看,但看得越久,他便發現越難將目光移開,直到那位女子離開,他才失落地收回視線。一直到晚上,他才反應過來自己可能是不小心中了鮫人族的媚術,意識到自己的不對勁。
鮫人族的媚術並不是他們自己能控制的,而是一種自然而然散發出來的魅力。
穆雲起已經記不清具體發生了什麼事情,但那人的模樣卻深深地刻在了他的骨子裡,別人一說起鮫人族,那張臉就會浮現在他的腦海裡。
車廂的溫度上升,陸衍珩甚至覺得裡面的溫度要比外面的熱,便把華服上的扣子解開了兩顆,順便把袖子也拉了上去,但穆雲起卻是又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了剛剛暴露在空氣中的脖子,一旁的蕭齊早已露出了一雙小臂,再仔細觀察,你便會發現他的額前已經浮現出滴滴點點的碎汗,但即便如此,他也沒有動過要把溫度調下去的想法。倒是穆雲起自己看不下去,把車內的溫度調回正常的範圍內,總算是把另外兩位從烤箱中解救出來。
陸衍珩從旁邊拿了一瓶水,喝了一口降溫,說:「鮫人族確實不愛與外界合作,並且已經很多年都未曾見過他們的聲音。我一開始也沒有想到他們,以為可能是其他擅長幻術或者催眠術的種族,但我發現當藤栩還在混沌的狀態下,他的額前出現了鮫人族的圖騰,雖然非常淺而淡,但絕對錯不了。」
穆雲起聽話,心中立即浮現出另外一個問題。所有中的鮫人族幻術的人,額頭上都會出現一個若隱若現的印記,若非是近距離觀察,基本上很難被別人發現。陸衍珩能看見這個痕跡,只能證明他曾經近距離接觸過藤栩,可能就是在他安裝追蹤器的時候。還沒等穆雲起來的及問出口,陸衍珩倒是自己先說了出來。
「玄武堂本來就不擅長機關術,即便科技和符咒結合裏外各有三層,我雖然未必有辦法在短時間內破解他們的所有機關,但空出一兩分鐘的時間讓我可以遠距離安一個追蹤器還是可以的。我使用的迷你機器人身上有一個攝像頭,剛好拍到了他的臉,才發現了這個印記。」陸衍珩那起平板,操作了一番後,遞給了穆雲起。
穆雲起接過平板,上面顯示的畫面正是身中幻術的藤栩,果真如陸衍珩所說,眼神混沌且空洞,彷彿只剩下一個軀殼,嘴角卻是微彎露出一抹幸福的笑容。
平板突然自己運作起來,跑出了一堆綠色的代碼,不過眨眼的功夫,藤栩額頭上那淺得幾乎以為是錯覺的藍色魚尾紋的標記被平板加深了一萬倍,並在旁邊自動備注出一堆資料。
穆雲起大概掃了一眼,便把平板還給了陸衍珩,說:「那就更奇怪了。如果藤栩是被鮫人族的人暗算,他怎麼可能還會去大海附近?難道這不是自投羅網嗎?對了,玄武堂的人是在哪裡抓的藤栩?」
「北方的長白山。聽說是有人舉報有妖出沒,玄武堂以莫須有的罪名抓拿藤栩,後來又莫名其妙地給他落實了十多條罪名和失蹤案……」估計是車內溫度恢復到正常的狀態,陸衍珩把袖子放下,又很顧及形象地把脖子上解開的扣子扣好。他扣完扣子抬起頭,視線剛好停在穆雲起的身上,陸衍珩發現他的唇幾乎在一瞬間失去血色,瞬間沒有心思再和他討論正事,彷彿快要追尾一樣緊急剎車,關切地問:「雲起,你的身體怎麼了?是生病了嗎……」
他的話似乎還沒有說完,似乎是故意而為,手趁著穆雲起還在專心聽他說話時覆蓋他的額頭,卻不到一秒便立即縮了回去。「怎麼會這麼冷?」他不敢置信地看著穆雲起,一時間說不出話來,後來似乎想起了什麼,只是抿著唇。他心頭閃過很多念頭和情緒,也有很多問題想當面問他,想要破口而出的話卻又都在最後那一刻被卡在喉嚨說不出來,害怕不小心揭開穆雲起的傷疤。平時的他妙語如珠,能和第一次見面的人談笑風生,此刻卻啞口無言,無從下手,似乎喪失了聊天的能力。
「這沒什麼,體寒而已。」穆雲起滿不在乎地回答,把這個話題完全是輕得不能再輕地帶過,隨後又繼續問問題:「青龍宮派的護法是誰?」
陸衍珩一臉嚴肅地盯得他的臉,穆雲起臉皮厚得完全不在意,甚至還沖他一笑,竟然還能拋得出一個媚眼。陸衍珩緊繃的臉瞬間瓦解,緊抿著的唇最終只能露出一個無奈的笑,他回答:「楚柯,你認識的,就是那個小時候長得很漂亮的那個小男孩。但這幾年很少出來,基本上都在青龍宮潛心修煉。」
「很漂亮的那個?」穆雲起很認真地回想,手指輕輕磨蹭著下巴,不出一會兒就把樣子和名字連上線了,恍然大悟地把手握成拳,敲在另一隻手的手掌上,「我想起來了,就是那個說長大後要嫁給我的小孩!」
語音剛落,蕭齊突然急剎車,車裡的另外兩個人措不及防,但幸好都無大礙,只是看上去有點兒狼狽和可憐。穆雲起身為一個病人,身體本來就不太舒服,因為逆行而坐,腦袋連同後背一下子撞到椅背上,此時頭冒金星,還在努力地組織罵人的句子。相比之下,陸衍珩就是有點慘了,他並沒有繫安全帶,再加上慣性作用讓他整個人向前傾,要不是他反應夠快及時抓住了車門上的扶手,他就直接給所有人表演了一個下跪了。
「蕭公子,是發生什麼事情嗎?」陸衍珩穩住了身子,便馬上詢問蕭齊。
蕭齊鬆開了安全帶,甚至沒有回頭,就下了車,只留下輕飄飄的一句話:「剛好路過加油站,我去買點東西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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