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雲起猛地睜開眼睛,從夢境中掙脫出來。
心臟還在劇烈地跳動,提醒著他還活著的事實。他用雙手把自己撐起來,打開一旁的窗簾看向窗外,星空燦爛奪目,月亮高懸,沒有一片烏雲蓋天,暗示這一夜的平靜。
穆雲起從一旁翻出手機,刺眼的光照亮了他整張臉。此時的他已經退了燒,臉上退去紅潮,卻換來異常的蒼白,精神萎靡,嘴唇毫無血色,眼下的烏青又增添了幾分的倦意,與夢中的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完全是天南地北。他看了眼螢幕上的時間,兩點半,便關上了手機,五官頓時融入黑暗中。
集合時間算在破曉前,現在距離三點半還有一段時間,該收拾的東西河凝都準備好了,穆雲起不需要自己收拾行李。他換了一身衣服,把河凝放在桌上的百寶袋扣在腰帶上,看著桌上的那一袋藥,思考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決定把它放進百寶袋。
或許是從夢中驚醒,穆雲起還沒有從惡夢中走出來,種種情緒湧上心頭久久不能散去,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便走到了陽台,點上了一根煙。
白煙連綿不斷地往上飄,像是心底的愁緒源源不絕。
朱雀府說是一座古香古色的府邸,倒不如說是現代別墅。三層樓高,穆雲起的房間在三樓,陽台的方向正好朝向花園,高樹翠草百花,池塘映著月光與繁星,小拱橋連接著一處又一處,最終停在池塘中的一座古亭。
古亭上似乎坐著一個人,穆雲起光是看那人的身影就知道那是蕭齊。
夢中的那段記憶放在現實中,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人都有驚無險。穆雲起原本以為蕭齊在自己的人生中不過就是石子落入水池,起了一些漣漪後再無蹤影,他們本就是活在不同世界的人,基本上不會有相見的機會。解決了巨蟒,水靈村便回歸了原本平靜安逸的生活,但誰能想到不到一個月,造化弄人,發生了很多事,後來在因緣巧合之下,不過更多的是穆雲起的驕縱任性下,蕭齊成為了穆涼生的養子。
過去發生了太多的事情,一旦想起某件事情,其他的記憶就像是連在一起一個接著一個紛紛跑了出來。穆雲起一時被困在過去的畫面中走不出來,等煙滅了,他才回過神來,重新把所有的情緒打包放在心底,不再輕易地拿出來。
這些記憶太過血腥沉重,他一點都不想記起來。
蕭齊感覺到有視線停留在自己的身上,他轉身,便看見了站在陽台上的穆雲起。穆雲起還維持著拿煙的姿勢,見到蕭齊挑眉,若無其事地把煙放到煙灰缸里,然後聳肩,朝他笑了笑,就回房間去了。
穆雲起換了衣服後,並沒有躺回床上,因為他擔心衣服上有皺褶。他一直坐在椅子上,等到時間差不多,就出房門,路過客廳的時候還不忘給自己沖一杯咖啡。朱雀府門上兩邊各有由兩團小火做成的門前燈,火焰雀躍地跳著,像是兩個調皮卻又負責的小孩,照亮了門前的景色,也把蕭齊的影子拉得長得無邊,最後與黑暗融為一體。或許是聽見腳步聲,蕭齊轉過身,橘紅的火光把他的半邊面照亮,深邃的五官似乎被蓋上了一層溫柔的面罩,平日裡嚴肅冷峻的面容現在看上去竟有了幾分深情。
「你怎麼抽煙了?退燒了嗎?」蕭齊問。
穆雲起「嗯」了一聲,他雙手捧著咖啡,抿了一口,覺得還是有點燙,便吹了吹,繼續和蕭齊說:「那羅盤你拿了嗎?」
穆涼生早預料到穆雲起如果一開始就拿到羅盤,根本就不會等到凌晨再出發,所以故意等到出發前才把羅盤交給蕭齊。
羅盤被蕭齊藏在了戒指裡,這個原理和百寶袋一樣,不過是不同形式而已,當然價格也差不多。蕭齊唸了一段咒,戒指漸漸發出了微弱的光芒,一個古老的羅盤憑空出現,慢慢地落在蕭齊的手上。
「聽說白虎門門主一向喜歡老舊的東西,沒想到這個追蹤器也被他弄成古董的樣子,一點都不現代,說不定在黑市裡還能騙人賣出一個好價錢。嘖,白虎門的手工藝不錯嘛,看看以後有沒有合作的機會,能賺點零用錢也好。」穆雲起將手裡的咖啡一口飲盡,把杯子隨手放到地上,然後仔細地觀摩起來,蕭齊聽後一臉無語,一時間也不知道該回什麼話。
羅盤是用來追蹤藤栩的,而穆雲起身上的那顆靈玉則是用來感應穆晴舟的。羅盤誰都能用,但靈玉卻只有與穆晴舟擁有一樣血脈的穆雲起能感應得了,這也是為什麼穆涼生再寶貴自己最後的子嗣兼可能唯一的繼承人,也只能放手一搏。
別墅門前突然出現了一道重疊在一齊的白光,一輛車開了進來,停在了他們的面前。蕭齊把羅盤收回戒指裡,穆雲起還沒看夠,明顯有些不悅,但也沒說什麼。
河凝從駕駛座上下來,看見穆雲起的那一刻便忍不住露出憂慮的神情,穆雲起也不想老人家擔心,便說:「河爺爺你放心,我沒事的,要帶的東西我都帶上了,出了什麼問題我肯定第一時間給你發消息讓你趕緊救我。我以前在很多地方都聽說過你光輝的事蹟,也不知道這次有沒有機會可以親眼看到你大展身手的機會。」
河凝無奈一笑:「少爺別亂說話,這一路肯定會平平安安,然後把二小姐完完整整地帶回來。再說了,那都是以前的事,現在我不過是一個花甲老人,算不上什麼英雄好漢了。若是出什麼事情,少爺別逞強,保命要緊。」然後又轉頭和蕭齊說:「蕭少爺也是,保護好少爺之餘,也要保護好自己。」
「河管家放心,我會照顧好少爺的。」不同起穆雲起在河凝面前的隨性,蕭齊規規矩矩地行禮。
穆雲起聞言立即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誰需要你照顧?我長大成人都多少年了,還用得著你照顧嗎?」然後又是滿臉笑意地和河凝說:「河爺爺放心,我會好好照顧自己的,有時候也會抽空照顧蕭齊的。」
「你這孩子。」河凝面帶無奈,語氣裡卻是滿滿的寵溺,「朱雀樓忙成了一鍋粥,樓主到現在還沒闔眼,忙到了現在。現在還在處理一些事情,所以就沒有辦法來送你們了。」他從兜裡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塊令牌,遞給了穆雲起,說:「他讓我把這個給你。這是樓主親手刻的朱雀令牌,見此令牌如見樓主,只要有這塊令牌在手就可以任意調遣所有朱雀樓的勢力。」
朱雀令牌是由木雕成了,上面刻有一隻栩栩如生的朱雀以及「朱雀樓」三字,穆雲起一看就認出這粗獷的筆法正是出於他那同樣粗獷的爹。
穆雲起接過令牌,一併放到了自己的百寶袋裡。他原以為自己的爹會親自來送自己遠行,沒看見他身影的時候雖然有些失落,不過看見了令牌也算是彌補了三分。
又一輛車開了進來,車頭燈刺眼得讓人睜不開眼睛。
那是一輛純黑的車,幾乎與夜幕合為一體。車身破舊且黏了一層薄薄的灰塵,飽經滄桑,也不知道多久沒洗了。但當他進到朱雀府的大門,穿過它透明的結界,居然剎那間變了顏色和款式。進入眾人眼目的,是一輛純白的跑車,車身一塵不染,像是覆蓋了一層白雪,車頭上有有一枚拳頭大小、正在咆哮的銀色白虎雕像,看上去氣派而高雅。
「果然是白虎門,就是喜歡一身白,也不知道是從哪裡惹來的習慣,剛剛的黑車我還以為是他們突然間改性格了,沒想到原來是偽裝術。」穆雲起雙手插兜,毫不客氣地點評道。
車停在了他們的面前,河凝那輛車的後面。駕駛者陸衍珩給他們表演了一個什麼叫做「即便是底盤比較低的車,下車也可以很優雅,而不是滾出車外」,穆雲起看得差一點沒忍住拍手叫好。
他心裡罵道:磨磨蹭蹭,還不如滾下來。
「陸公子可安好?」河凝微微屈身,向他問好。
陸衍珩笑得恰到好處,「我很好,謝謝河管家。」他看向穆雲起和蕭齊兩個人,問:「如果準備好了,那我們就出發吧。」
穆雲起和陸衍珩兩個人都是門派掌門的兒子,開車的任務自然落到蕭齊身上,但陸公子畢竟不是還活在封建社會裡飛揚跋扈的貴族子弟,雖然並沒有表演一番「爭」駕駛座的戲碼,但明確地表示若是蕭齊開累了可以和他換。而某位非常有古代紈絝子弟風範的公子不是一般人,面對此行此景不單可以默不作聲,神不知鬼不覺地飄到了副駕的位置,甚至還有時間把車窗搖下,安慰快要老淚縱橫的河凝。
穆雲起坐的車當然是河凝開過來的那一輛,陸衍珩的那一輛二人座的跑車都不知道怎麼樣裝下三個人。
另外兩個人也坐到了車裡,陸衍珩把兩顆「藍牙耳機」分別交給兩個人,說:「這是改版了的,雲起之前用過,用法基本和十年前的差不多,就是像是帶藍牙耳機一樣把耳機放到耳朵裡就行。這個耳機不同的地方在於,大家交流的時候不需要開口,只要把自己的神識和耳機連結,想溝通的時候就透過神識傳達就可以。這次改版後大家可以和指定對象溝通,另外他也會測試你們的身體機能,遇到危險的時候會自動發送訊息給其他人。蕭齊你之前沒用過,但這個很容易上手。」
穆雲起接過耳機,感覺它好像比十年前的還要小巧玲瓏,戴上去完全沒有異物感,甚至沒有影響外界的音量。
「測試一下,大家能聽見嗎?」陸衍珩的聲音像是從穆雲起的腦袋裡自行發出,並非從耳朵聽見。穆雲起看了眼身後的陸衍珩,他並沒有張嘴說話,而是用手指了指耳朵,穆雲起點了點頭,表示能聽得見。
蕭齊從上車帶了陸衍珩的耳機後,便開始搗鼓怎麼把羅盤安裝到車上。他向來對研究這些小玩意沒有太大興趣,心不在焉地聽著陸衍珩介紹他的發明,但突然間覺得他的聲音從自己的腦袋裡響起,雖然面不改色,但手上的動作卻是頓了頓。
「剛剛帶上去是有些不習慣,但習慣了就好。」穆雲起的聲音也在他的腦子裡響了起來,沒有平時的吊兒郎當,難得有了耐性地認真指導著他,「嘗試把耳機連結到自己的神識裡,然後把自己想說的說出來就好。放輕鬆,這個東西比練劍修煉靈氣容易多了,就把他當作是真的藍牙耳機,只是想說話的地方換成了神識而已。」
蕭齊繼續手上的工作,專心地研究這個白虎門牌耳機。
他的聲音首先出現在穆雲起的腦子裡,「剛剛帶上去不習慣,習慣了就好,聽君一席話,如聽一席話。」然後自動轉到群組對話:「是這樣沒錯吧。」
穆雲起眼珠子轉過去瞪了他一眼,頓時覺得自己的好心都當作了驢肝肺,表面笑著道:「沒錯。蕭公子果然聰慧,一點就通。」然後用耳機直接傳訊息給蕭齊,懟了回去:「你這麼聰明,怎麼不見你把羅盤安裝好?」
說完,穆公子心裡也變得舒服多了,罵人不用張嘴,不會浪費口水之餘還能保持好自己的形象,瞬間覺得這個小耳機還不錯,愛屋及烏,順便在心裡誇了誇發明耳機的陸衍珩。
蕭齊沒回話。
穆雲起自認自己略勝一籌,此時小人得意,在現實世界裡開口問:「對了,這個追蹤器除了方向以外,我們能夠直接知道他的具體地理位置嗎?」
蕭齊的聲音此時才緩緩從穆雲起的腦海裡響起:「不然你以為什麼是羅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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