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齊駕車載馳載驅地趕到第九間,卻不像穆雲起那樣直接停在正門前,而是拐入一條寂靜的小路,在錯綜複雜的巷道中繞行許久,最終停在了一棟破舊透風的獨棟房前,推門下車。
他不放心穆雲起,卻又擔心自己的出現會打擾到他,於是打算守在門口,等他回來後便親自把他送回家。
誰知半路上接到霍霖的電話。
霍霖的聲音回歸到公事公辦的模式,讓他不用太擔心穆雲起,此外,有些事情需要他幫忙。
蕭齊聞言,稍稍沈默了一瞬,方才答應。
黎明前的黑夜總是最深最漫長。
樹影婆娑間,一雙幽幽泛黃的眼睛無聲地注視著他。片刻後,枝葉輕顫,那黑影悄無聲息地振翅而下,落地時已然化作一位身穿灰衣的女子。
那女子的面孔並不陌生,正是方才在第九間接待穆雲起的那位,只是此時女子臉上少了一些笑容,多了幾分漠然。
黑瞳短髮,神情淡漠,不苟言笑,與方才客氣熱情的模樣可謂天壤之別。
她朝著蕭齊行了一個朱雀族的禮,蕭齊微微頷首,一開口便是詢問那人的蹤跡:「穆少爺呢?」
灰衣女子回答:「穆少爺已經知曉霍護法的計劃,只是現下因為蒼冥赤瑚珠,被玄武堂的謝寒嶼請去見面,顏家的六公子也在。」
蕭齊皺起了眉頭,擔心穆雲起的心不減反增,心中亦生出諸多疑問,可眼下重任在身,他一時無法分心,只能強行按奈住心底的不安,先處理眼前的事情。
「好,我知道了。有勞帶路。」
那灰衣女子轉身,單手推開形同虛設的木門。那門輕得像根羽毛,脆弱得彷彿只要稍微一用力,便會化作齏粉,飄散在空中。
房內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根本看不清裏頭的擺設,就連空間輪廓也模糊不清。但那灰衣女子卻行動自如,絲毫不受黑暗的阻礙,彷彿行走於青天白日之下。
蕭齊緊隨灰衣女子身後,幾乎是踩著她的布走,生怕自己一不小心便會誤觸機關,或撞到隱沒在黑暗中的陳設。
耳邊忽然傳來一陣鐵鍊拉扯時的鏗鏘聲,那女子沿著忽然顯現的階梯一路向下,蕭齊緊隨其後。待他們走到底時,一聲低沉的「吱呀」聲,那機關自己運作起來,階梯緩緩收起,將來路徹底封死。
幾乎是同一時間,走廊兩側的蠟燭無風自燃,昏黃的火光次第亮起,照亮了他們腳下的路,蕭齊這才看清眼前的景色。
地下隧道由土黃石壁砌成,沒有多餘的裝飾,只硬生生闢出一條狹長的通道,堪堪能容兩人並肩而行。
灰衣女子轉動雙手的手腕,一雙手掌的掌心倏然竄起一簇火團。火光尚未穩定,她便雙手合十,縷縷煙氣自她的指縫間溢散而出。
她閉目低聲念咒,頃刻間,原本沉寂的隧道居然憑空漫起霧氣,白霧翻湧,迅速吞沒前路
直到濃霧徹底遮蔽視野,那灰衣女子猛地睜開雙眼,一雙黃瞳竟亮得宛如喔烈日當空,耀眼得令人無法直視。蕭齊下意識抬手擋在眼前,避免被這刺眼的光芒灼傷了雙眼。
待那白光散去,蕭齊方才緩緩放下手來,只是眼前仍然一片模糊,他只得用力地眨了眨眼,視線方才漸漸重新聚焦。
隧道驟然開闊起來,一扇鐵門矗立在他們的眼前。門面被打磨得光滑如鏡,在燭光的映照下泛著冷冽的銀色微光,根本不像是歲月留下的產物。門身厚重如山,和方才的那大門判若雲泥,透出堅不可摧之勢。
灰衣女子從口袋裡摸出一個百寶袋,隨手一掏,竟然拽出一截人的斷臂。鮮血順著斷口緩緩滴落,在地面積成一小攤血泊,骨與肉的切面平滑整齊,像是被某個力大無窮的人一刀俐落砍斷。
面對如此鮮血淋漓的畫面,她臉上卻不見半分嫌棄,波瀾不驚地將那斷臂的手掌覆上鐵門。鐵門似有所感應,無數的光線自手掌的掌心蔓延而出,朝四面八方疾速擴散。
伴隨著一聲清脆的解鎖聲,鐵門微微向後退去半寸,隨即朝兩側緩緩滑開。
鐵鏽般的血腥味自開門的那瞬撲面而來,蕭齊壓下心頭的不適,邁步走入密室,而灰衣女子則神情不變,彷彿對眼前的景色習以為常,把那條斷臂隨意地扔在地上,不徐不疾地跟在他身後。
懸在半空中的燈膽微微晃動,昏暗的燈光時明時滅,搖曳不定。光影交錯間,牆面與地上血跡斑斑,屍體橫陳。朱雀樓侍衛一襲黑衣,衣服卻早已被血浸得深淺斑駁,分不清究竟是自己的血、還是敵人的血。他們沈默地守在密室四周,宛如一道無聲的黑牆。
密室的中央坐著一人,四肢皆被綁在椅子上,無力地低垂著頭,彷彿早已失去了意識。
灰衣女子伸手掐住他的下顎,強行掰開他的嘴,將一顆靈丹塞了進去,隨即用手捂著他的嘴,迫使他抬起頭將那顆靈丹嚥下。
灰衣女子鬆開手,往後退了半步,密室又再次回歸死寂。
半晌,那人的胸腔忽然劇烈起伏,猛地咳嗽起來,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要吐出來一般。
灰衣女子與眾人冷眼旁觀,唯獨蕭齊心生不忍,猶豫了片刻後,終究還是走上前,輕拍那人的後背,助他將氣息順平。
「謝謝。」那人說話時微微喘息,不過稍稍緩過來,仍不忘禮貌地向幫助自己的人道謝。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仍有些朦朧,似乎尚未完全從昏迷中清醒過來,然而目光掃過四周時,進入眼簾的皆是模糊且陌生的面孔,心中因此下意識地生出幾分戒備:「你們是何人?為何會來救我?」
此人面如冠玉,一雙深藍眼眸宛若夜幕下的海潮,幽沉而寂靜。幾顆細小的珍珠散落在他的衣角與地面,在昏暗的光影中似乎難以辨認。
毋需再多證明與猜測,他的身份已經不言而明。
蕭齊走到他面前,方才拍背順氣時尚有幾分善意,但此刻開口,那語氣卻變得冷淡疏遠,帶著拒人千里的寒意:「我是朱雀樓的蕭齊。今日來,是和你談一筆交易。你把你所知,關於玄武堂的一切告訴我們。作為交換,我們會讓你的主上見到她朝思暮想的故人。」
那人似乎不為所動,冷冷地看著蕭齊,眼底盡是懷疑。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狼狽的模樣,嗤笑了一聲,道:「你們陸地上的人總喜歡背信棄義,你看看我現在這副模樣,憑什麼讓我相信你?」
蕭齊站在原地沈默不語,靜靜地注視著那鮫人族的青年。
這時,灰衣女子自腰間拔出一把匕首,朝著那鮫人走去。
那鮫人眼底原本殘存的倔強,幾乎在瞬間瞬間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他閉上眼睛,神情出奇平靜,像是早已認命,靜靜地等待死亡前來將他帶走。
然而,脖頸間遲遲未能迎來預想之中的冰冷觸感與疼痛,反倒是手腕和腳踝處一鬆,束縛竟被解開。
那鮫人族猛地睜開眼睛,愕然地望向灰衣女子,又怔然轉頭看向蕭齊,似是不明白眼前究竟發生什麼事情。
蕭齊說:「回去和你的主上說,若她有興趣,便來朱雀樓。」
語畢,他並未等對方回答,便側身退開一步,抬手做了一個「請」的動作:「經此一事,玄武堂定然不會善罷甘休。回南海的路途遙遠,又多凶險,大人身上還有傷。若不嫌棄,我們可護送大人一程。」
那鮫人仍帶著警惕,目光在蕭齊和灰衣女子之間來回停留,似是在權衡利弊。
遲疑了良久,他才緩緩垂下眼,低聲說:「有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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