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拔弩張之際,一聲輕嘆打破了僵局,楚柯最終還是主動退了一步。
他到底還是不願意傷害穆雲起分毫。
他閉上眼睛,猩紅的眼尾也伴隨著這一聲嘆息一寸寸褪去。
「我不想讓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橫在我們之間,也不願他們成為你懷疑我的理由。」楚柯的聲音微啞,帶著壓不住的顫抖:「我並不求你回應這份感情,我只要你信我。我不是傻子,也不是一味衝動的人,也自有分寸,但更重要的是我相信你,也願意站在你的身側幫助你。這些情報於你或許有用,我只希望他們可以助你看清局勢。」
楚柯的真情流露,讓穆雲起一時間說不出任何拒絕的話。
並非是因為青龍宮,也不是因為青龍宮少宮主楚彥尋,更不是因為曾經的同袍之誼,而是因為他從未想過,楚柯對他的情感,竟已深至如此。
真正打動穆雲起的,並非是楚柯的一往情深,更多的是他無條件的信任和未曾言明的支持。
這些年來,他病痛纏身,所有人都把他當作泥娃娃一樣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久而久之,他便被困於稱之為「靜養」的一畝三分地,再無機會參與任何事情。那些曾經在少年心中翻湧的志向與理想,也在日復一日的靜默中漸漸沉下,埋在了病床之下。
這些年來,便連穆雲起也逐漸認定了自己的身份——一個需要被保護、被排除在風雨中的病患。即便在手術過後,他也曾短暫地燃過一絲希望,認為自己的命運或許會從此改寫,自己的人生也會回到原本的軌道中,但殘酷的現實卻再一次掐滅那微弱的火光。
然而,楚柯並沒有把他當作是一個需要躲在避風港的病人,而是把他視為是一個可以信任、可以並肩而行的同盟者。
儘管這種信任中摻雜了其他情感,但穆雲起仍深受觸動。
原來,他並不是一個總需要擔心自己會成為他人累贅的病人,而是還可以像從前一樣,與他人並肩而站,在風雨中同行。
此時的他,因為楚柯的這一番話,彷彿與從前受傷前的自己接軌,隱約尋回了幾分久違的自己。那一瞬,他甚至好像回到了那個在幻境中——那個無所畏懼、瀟灑自如,活在沈知遠身體裡的穆雲起。
穆雲起臉上那層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偽裝,終於悄然裂出細密的縫隙。楚柯將那一瞬的鬆動盡收眼底,嘴角幾不可察地勾了勾,卻轉瞬斂去,只餘一抹惹人憐惜的神色停在眉眼。
楚柯把心一橫,索性放手一博。
他緩步走進,輕輕牽起穆雲起的手,將那冰冷如霜的掌心覆上自己的臉側,微微偏頭蹭了蹭,一雙眸子彷彿蒙著一層薄薄的水汽,像是在討一點微不足道的憐憫,低聲說:「我信你。哪怕有朝一日你把我賣了,我便也認了。無妨,只要你安然無恙,即便讓我粉身碎骨,我也心甘情願。」
穆雲起抬眼,默默地注視著他,竟沒有半分想要將手抽出的意思。
可說出口的話,比他掌心的溫度還要冷上三分。
「楚柯,不要試探我。」他的聲音平淡,卻冷得讓人心頭發顫:「你說的那些話,有幾分是真,又摻了多少分試探,我不傻,看得出來。」
楚柯像是早已預料到這樣的結果,嘴角泛起一抹苦笑,指尖微鬆,終究還是帶著眷戀地微微鬆開了穆雲起的手,任由那點微弱溫度自他的手中抽離。
這時,有人輕敲了門,徹底打破了房內難以言明的氣氛。
來人是來送藥的。碗中湯藥熱氣微薄緩緩上騰,尚不至於燙得難以入口。
穆雲起端起藥碗,輕輕吹散浮起的熱氣,隨即一言不發,毫不猶豫將那藥一飲而盡,並放回在侍從的盤子上。
侍從會意,轉身退去,順手帶上了門。
穆雲起的視線停在那侍從關上的門上,卻又像是飄向了更遠的地方,問:「你對鮫人族的事情有多少了解?」
楚柯老實地回答:「鮫人族的柳瑤音,多年前曾暗中上岸,向朱雀樓樓主求取一門秘法,欲復活某位故人。但樓主愛莫能助,她便退而求其次,與玄武堂堂主合作。雖然我不清楚他們達成了何種共識,只知道他們後來聯手,活捉了藤栩。」
「從玄武堂的近來所謂可推斷,他們大抵需要一位靈術深厚之人、惑心之寶,以及——」
楚柯的眼神倏然鋒利,如磨過的刀劍般寒光乍現:「一族之人的性命與魂魄。」
~~~
清晨時分,晨曦初露,太陽不過剛冒出一個頭,便被翻湧而至的烏雲吞沒。豆大的雨點先是零星落下,不過頃刻之間,化作傾盆大雨。
人間被籠罩在一片朦朧雨幕中,淅淅瀝瀝的雨聲宛如一首哀婉的悲歌,在天地間緩緩流淌。
穆雲起臉色凝重,在楚柯的陪同下走出第九間。
十五年前水靈村屠殺案,兇手至今仍逍遙法外,因為他們並沒有任何的線索與證據,查到兇手的身份。
可到了今日,這樁塵封多年的舊案,終於露出了些許蛛絲馬跡。
楚柯的一番話,讓穆雲起意識到,十五年前的那場殘酷的屠殺案,背後牽扯的勢力極其龐大,或許包括了玄武堂及鮫人族,甚至連與朱雀樓較為親近的顏家也難以擺脫嫌疑,其中的緣由更是錯綜複雜。
然而,這不過是楚柯的一面之詞。
楚柯拿不出任何直接證據,這使穆雲起心中始終存了幾分保留,並未全然相信他的說辭。一切仍需要更多的實證,方能證明楚柯所說的話的真偽。
楚柯似乎也意識到這個問題,於是索性將自己來到第九間的真正目的,坦白告訴穆雲起。
原來,他們早已知道玄武堂和顏家一直在找這種能夠魅惑人心的寶物,於是刻意放出風聲,聲稱第九間將會拍賣這顆滄溟赤瑚珠拍。
楚柯此行的任務,便是確保這顆珠子最終會落入顏家的手中。待日後此珠若出現在玄武堂,即便沒有鐵證,也足以證明這些「流言蜚語」並非只是空穴來風。
但最讓穆雲起頭疼的,莫過於鮫人族為了復活之術與玄武堂結盟。
一想起復活之術,穆雲起的腦海中便浮現阮璃那近乎瘋魔的神情。若他的直覺無誤,阮璃是所有事情的幕後推手,一旦他將沈長雲和他換心臟之事洩露給玄武堂,事情恐怕會一發不可收拾。他甚至不敢想像,這盤本就暗流湧動的棋局,又會被攪亂成什麼鬼樣。
雨水順著屋簷傾瀉而下,編織成一片細密的水簾,將外頭的景色都籠罩成一層模糊水霧。
「這顆怪珠既然出自青龍宮手,我們自然有辦法追蹤他的位置。」楚柯從侍從的手上接過一把黑傘,沖著穆雲起微微一笑,道:「雨下得越來越大了,你自己開車不安全,我送你回去吧。」
那藥湯下肚後,雖然驅散了體內的寒意,卻也同時也勾起濃重的倦意。穆雲起一夜未眠,身體本就虛弱,如今藥效又起,只覺疲憊如潮水般湧上,心口莫名急速跳動著,唯有憑藉意志力強撐清醒。
以他此刻的狀態,確實不適合開車,但他又不大願意讓楚柯送自己回去。
正當穆雲起猶豫是否應該答應楚柯的邀請時,目光忽然約過屋簷垂落的水簾,落在不遠處那一道模糊的黑色身影上。
下一瞬,他唇角微微一揚,身心的疲憊彷彿一掃而空,露出一抹楚柯今日始終未曾見過的笑容。
穆雲起婉拒了楚柯的好意,隨後從第九間的門童手上接過一把傘,抬步欲走。
這時,楚柯開口叫住了他,語氣意味不明:「穆雲起,你今天動情了,也遲疑了。」
穆雲起停下腳步,轉過頭,一雙漆黑的眸子似黑曜石般幽亮,眼底浮著難以掩飾的溫柔。可當視線落在楚柯身上時,那柔意轉瞬即逝,重新沉入深不見底的平靜中,眼神又恢復了以往讓人難以捉摸的沉靜:「是又如何?世上有誰面對真心實意時,會完全無動於衷?不過,這樣的情動能維持多久?左右不過是一瞬煙火,楚少爺不必太當真。」
楚柯聽著穆雲起說出近乎絕情的話,竟不惱反笑:「不管如何,至少我的那番話,的確戳中了你心中一直尋找的東西。既然如此,便證明了我在你心中,或許已經和從前不一樣了。」
穆雲起不會知道,楚柯將他視為一面鏡子,認定彼此屬於同一類人,因此總以自身心態為標準,去解讀他的行為和情緒起伏。
穆雲起未再多言,言已至此,再多的解釋亦是徒然,只是露出一抹體面卻帶著距離感的笑容,隨後轉身撐傘,步入雨幕之中,徑直離去。
楚柯目送他的背影離去,看著他走向那黑色身影,心中不是滋味,卻也無從干涉,只得沉著臉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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