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間僅設四間高級貴賓房間,穆雲起這一趟便參觀了其中兩間,幾乎能算得上第九間一夜遊了。
窗外的黑夜被稀薄的晨光喚醒,天邊泛起一道靛藍,沉寂的夜色正逐漸甦醒。
楚柯並不著急將事情和盤托出,自進入房間後,首先幫穆雲起把了脈。下一瞬,他皺起了眉頭,轉頭和身旁的侍僕說了一串藥名,吩咐他們立即去熬煮,並沒有給穆雲起一個拒絕的機會,又命人取來保暖的毯子,親自為穆雲起披上。
楚柯的目光充滿憂色和愧疚,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替穆雲起將毛毯裹得嚴嚴實實,彷彿想將他身上僅存的暖意牢牢留住。
穆雲起向來心思細膩,又怎麼會看不出對方這般焦急憂慮、無微不至的照料背後什麼?
他只是沒想到,這份感情居然悄無聲息地延續了這麼多年。
熬藥至少需要兩個多小時,他因此只能乖乖地待在這裡。
他淡淡一笑,抬手將毛毯往身前攏了攏,語氣溫和:「楚公子費心了,我自己來便好。」
楚柯抬眼望著他,沈默不語,可眼底的受傷卻清晰可見。良久,他才緩緩垂下眼睫,將翻湧的情緒一點點收斂回去,臉上露出一個無奈的笑容,轉移了話題:「你的身體怎麼會變成這副樣子?」
話音落下,愧疚的顏色又如潮水般一點一點地漫上他的眉目。
穆雲起不解他的愧疚之心是從何而來,卻也無意深究,只當作未曾察覺,語氣平淡,彷彿談論的並非是自己的身體:「很多年了,不過這些時日已經好了不少了。」他微微一笑,笑意帶有幾分安撫的意味,也帶了若有若無的疏離感:「但說不定吃了楚公子的藥後,便能立即痊癒呢?」
他不願把話題扯遠,只想趁蕭齊醒來之前趕回去,擔心那傢伙知道自己徹夜未歸,會擔心自己:「楚公子,你方才提及你來第九間一事與朱雀樓有關,可否再詳細說說。」
楚柯唇線微微緊繃,眉宇間掠過一絲稍縱即逝的不耐。
他惱穆雲起不願和他敘舊談心。
這些年不見,他日日夜夜將他放在心中,恨不得連夜逃出青龍宮,悄悄攀上朱雀樓的牆頭,只為看他一眼。但穆雲起卻全然沒有半點念舊之意,待他彷彿如陌生人,始終保持著不親不遠的距離感,言行之間更是處處透著令人傷心的警惕。
他似乎意識到了自己情緒不慎流露,故神情有一絲慌亂和心虛,但也很快便斂去異色,重新將表情整理得滴水不漏。
楚柯語氣認真道:「朱雀樓一直在尋找玄武堂違反四方協約的證據,你們始終懷疑玄武堂那隻烏龜精正尋求某種方法長生不死。況且,他們抓藤栩的原因實在是難以服眾,此事一出,也迅速在各地掀起議論,不少人都覺得玄武堂此舉事有蹊蹺。玄武堂的人自然清楚,朱雀樓絕對不會輕易放過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為了洗清嫌疑及平息輿論,他們特地從白虎門、青龍宮和朱雀樓請來護法坐鎮。但與其說是共同看守實力強橫的重犯,不過是為了讓大家相信他們問心無愧罷了。」
他稍作停頓,目光不動聲色地落在穆雲起臉上,但對方神情平靜,面上尋找不出半分情緒波動。楚柯在心中輕嘆一聲,心知自己還是不忍讓眼前人為難半分。
片刻沈默後,便將那些原本有所保留的話再一點點攤開:「青龍宮也一直在查這件事情。玄武堂的人曾經暗地裏威逼利誘青龍宮的屬地歸順他們,並要求他們交出大量的斷魂草。一些忠心的屬地領主不受賄賂,上報青龍宮。青龍宮為了不打草驚蛇,決定秘密調查此事的來龍去脈。放心,朱雀樓的事情都是我從穆二小姐那裡聽來的,並非是有臥底潛伏在朱雀樓中,我絕對不會對你做出這些背叛的事情。」
楚柯似乎並不打算隱藏自己的心意,目光含情,藍綠的眼瞳微微閃動,就像是湖底的貝殼,靜靜地泛著珠光,只盼他有一瞬的心動也便心滿意足了。
但穆雲起心如鐵石,心毫無波瀾,將所有的情愫當作空氣,靜靜地聽著楚柯繼續說完。
縱然他不動情,但他卻有種羊入虎口的感覺,於是把毛毯又攏緊了些,把自己包得密不透風。
細心的楚柯見後,以為他是覺得冷,便動手調高室內的溫度。
暖氣自出氣口傾瀉而出,熱意瞬間籠罩整個房間,烘得發悶。楚柯的額頭沁出細碎的汗,但他並沒有露出任何不耐和煩躁,而是抬手解開了襯衫領口和兩袖的扣子,隨意地把袖子往上一推,露出了一雙結實的前臂。
他繼續說:「我們在調查期間,發現了顏家的一些事情。他們從世界各地搜羅的寶物性質與玄武堂所找幾乎不約而同,我擔心——」他礙於穆雲起和顏逸哲之間的關係,故此並沒有把話說得太白,而是隱晦地提了一句:「顏家或許並沒有大家想像中的那麼安於周旋。」
穆雲起依舊保持沈默,一雙漆黑的眼眸映著楚柯的倒影,那份無聲的凝視,竟有幾分穆涼生不怒自威的壓迫感。
楚柯看著這一雙如深潭的眼睛,沉靜得讓他忍不住心底發顫,他怕穆雲起誤以為他在故意挑撥離間,便又補充了一句:「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把我知道的事情告訴你而已。」
在他人眼中喜怒無常、城府極深的青龍宮五少爺楚柯,在穆雲起面前,不敢藏半分算計,總是小心翼翼地觀察著那人的神色,生怕那人的冷眼,更怕那人一旦轉身離去後,便再也不會回來。
故此,他心甘情願奉上一切,只盼自己心尖上的人能多看自己一眼。
心跳聲震耳欲聾,一下一下地撞擊耳膜,一雙漂亮的眼眸再也難掩慌色。
穆雲起越是沈默,他心中的不安便越發瘋長,像是有藤蔓纏上肺腑,一寸寸絞緊他的呼吸。
穆雲起看著他良久,方才以近乎兄長的口吻緩聲開口:「楚柯,你不應該和我說這麼多。你若只是為了交易情報,我不會多說什麼。但你自己心裡很清楚,究竟是抱著什麼心思來的。」
楚柯先是一怔,隨後心猛地一沉,如同失足墜入無底深淵中,無情的失重感緊緊攥著他的心臟,扯著他沉甸甸地往下墜。
穆雲起到底沒有拆穿這樁心事,但那句話卻瞬間讓楚柯讀懂了藏在棉花中冰冷的拒絕。
「你可曾想過,若我心存歹意,把你的這些話轉述出去,青龍宮會因此被迫站在朱雀樓的那一邊。如今朱雀樓岌岌可危,玄武堂等勢力早已是箭在弦上,現下只差一根導火線,一場大戰一觸即發。到那個時候,你青龍宮又如何自處?我不知道應該說你太年輕,還是太傻。楚柯,這不是遊戲,而是真實的腥風血雨。」
穆雲起本意並非是譴責楚柯的行為,不過是想提醒他,凡事不能意氣用事,尤其是在四方勢力周旋之間,一不小心便容易連累自己與他人掉落萬丈深淵中。
屆時,只怕後悔莫及。
楚柯的眼睛紅了一圈,低垂著頭,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樣。半晌,緩緩抬起頭來,只是此時看著穆雲起的眼神卻不一樣了。
紅色的潮水未褪去,青藍色的眼瞳刮起了狂風暴雨,平靜的海面頃刻失序,翻起了驚濤駭浪。
起初風流倜儻、世家溫雅從容的公子哥模樣,早已在不知不覺間逐漸崩塌,到了此刻更是蕩然無存。
穆雲起對楚柯變化莫測且極端的情緒起伏感到愕然,不由自主地繃緊了全身的肌肉,看向他的目光也因此添了幾分警惕。2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APAHIoLDZ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