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龍宮僅有兩位少爺,一位是少宮主楚彥尋,另一位是五少爺楚柯,其餘皆為小姐。
縱然穆雲起已多年未曾見過兩位深居簡出的青龍宮少爺,但僅憑聲音與語氣,他還是能將人辨認出來。
楚柯面帶笑意,從容步入室內,舉手投足間與昔日活潑亂跳的少年判若兩人,唯有那絕世的容顏依舊驚艷,只是眉眼間,仍殘留了幾分少年時期的輪廓。
他的嘴唇天生微揚,唇色殷紅如染。長髮比肩略長,微微捲曲,隨意垂落。形貌昳麗,膚如凝脂,柳眉星眸,帶著幾分雌雄莫面的豔色。
最攝人心魄的,是那雙眼睛。藍水翡翠般的眼眸澄澈動人,眼尾微微向上翹,美得讓人忍不住屏住呼吸,一顰一笑皆能勾走人的魂。
穆雲起的第一反應,卻是驚訝於曾經還只到自己肩膀的少年,如今竟比自己高過半個頭。
他不由得在心中暗自失笑,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身邊的人都長得比他高一點了呢?
楚柯站在他與顏逸哲之間,似是有意隔開他們兩個。他側首望向穆雲起,柔聲說:「許多年未見,穆少爺別來無恙。」
他的笑容乖巧且溫柔,藍綠色的雙眸漾著如星子般柔光,又如月光下的水波輕蕩,波光粼粼。
穆雲起回以一抹溫潤的笑,道:「上次見楚公子,不過是剛入靈校不久的新生,一晃多年,如今一見,已然長成青年了。」
場上的唯一老人——謝寒嶼,顯然沒有心情看這一場久別重逢的寒暄。楚柯不請自來,自進門後對他視若無睹,只顧著和穆雲起敘舊,半點不曾見禮。謝寒嶼素來看重面子,如今被如此冷落,再加上穆雲起方才的態度,心中自然生出幾分不快。
他的面上尚且能維持幾分克制,語氣不至於失了分寸,唯有頸側隱隱泛紅,泄漏了壓抑不住的怒意。
他的一聲咳嗽不輕不重,卻恰好能引起他人的注意,剛好打斷了二人的對話。
「不過是一件閒事罷了,老朽相信五少爺不大會感興趣。」
但偏偏楚柯不依不饒,彷彿全然讀不懂謝寒嶼話中的暗示,道:「謝舵主不說,又怎知楚某感不感興趣?若有打擾之處,還請見諒。楚某來此,不過是來送一件東西。」
身後有侍僕端著盒子前來,盒蓋掀開,一顆赤色的珠子躺在軟墊之上,近距離看才發現珠中有暗紅流光緩慢流轉,沈滯如血。
穆雲起的背脊驟然竄起一陣寒意,立即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他臉色微微僵硬,卻仍維持笑容,說:「原來這件寶物竟是屬於楚公子的,還勞煩楚公子親自送來,實在是過意不去。」
楚柯的眼中如有春水流動,道:「怎會呢?不過是我想趁機與舊人一敘,擅自闖入,若有打擾,反倒是我過意不去。」
楚柯話說得客氣體面,但神情卻不見半分愧疚,此時春風得意,將那點心思毫不遮掩地攤在眾人眼前。
穆雲起面上依舊掛著謙謙公子的笑容,內心卻毫不留情地腹誹:果然還是當年的模樣,也不懂得收斂半分,這事若是傳到蕭齊耳朵裡,以他多思多慮的性格,恐怕又會讓他多想了。
穆雲起在心中欲哭無淚,心想到底是什麼時候惹來這朵桃花的?
他也不過分心了一秒,很快便回到狀態,專心處理眼前事。
「這顆珠子的主人其實另有其人,我也不過是代拍下來的。真正看上這顆珠子的人,是顏家少爺,我也不過是幫他一個忙而已。」
朱雀樓和玄武堂之間的關係人盡皆知,但青龍宮的立場卻始終未明。既然這顆珠子的前主人屬於楚柯,再加上楚柯方才一系列耐人尋味的舉動,穆雲起認為顏逸哲此時不敢輕舉妄動,而是轉而觀望其態度,這才敢把這個燙手山芋拋出去。
穆雲起不是什麼心善的菩薩,對方既然敢算計於他,他便無需顧及對方的感受,更不用將他護在身後。
身旁的楚柯抱臂而立,含笑旁觀,乍看之下神情從容,但仔細看可見那抹笑容在聽到穆雲起的這句時,略顯僵硬,眼底有一瞬的慍怒略過,但轉瞬即逝,彷彿從未出現。
被晾在一旁許久的顏逸哲聞言,便知自己已被穆雲起看穿了,內心有一瞬兵荒馬亂,卻很快穩定下來,臉上的一怔轉眼無蹤。
他語氣恭敬,笑容可掬,向謝寒嶼作揖,道:「家父幾日前便知曉此珠,心心念念想要一觀。我見到難得如此喜愛一無,便想拍下以作心意。不曾想竟與謝舵主所求相衝,顏某多有得罪,還望海涵。」
謝寒嶼臉上的陰沉減了幾分,對顏逸哲的態度頗為滿意,想著若非堂主的交代,他或許還真的會看在這份孝心和敬意上,把這份寶物讓與這位態度恭謹的後生了。
這時,一名侍從匆匆趕來,在他耳邊低語數句。
只見謝寒嶼臉色驟變,原本稍緩的面容瞬間凝重下來,像是聽到了什麼駭人的消息。
他很快收斂情緒,道「幾位少爺公子,老朽忽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隨後轉頭與顏逸哲道:「他日老朽定親自登門,拜訪顏家主。」
話音未落,他目光一轉,落在穆雲起的身上。那一瞬,眼底寒意乍現,殺氣森然。
穆雲起暗自揣測,或許與朱雀樓有關,說不定是霍霖的人開始動手了。
「來日方長。」
謝寒嶼只丟下這一句沒頭沒尾的話,轉身離去,腳下生風,健步如飛地離開了房間。
「謝寒嶼年紀大了,脾氣也越發暴躁,這些年裡被玄武堂那隻老王八養得目中無人。說到底,即便是從前,他也不過是一個小小的朔州之主,有什麼好神氣的?」楚柯在謝寒嶼走後,立即原形畢露,連表面的客氣也不裝了,冷笑地諷刺道。
穆雲起佯裝聽不見他這一句,道:「青龍宮少宮主最近如何?」
楚柯聞言,聽上去並不怎麼開心,眉頭瞬間皺成八字,一臉委屈地說:「你怎麼都不問問我最近過得怎樣?」
穆雲起被這直白的一句噎到,一時間不知該說些什麼,片刻後,勉強保持臉上體面的笑容,問:「楚公子最近如何?」
楚柯低垂著頭,語氣楚楚可憐:「你怎麼一直叫我楚公子,從前明明喚我作小楚柯。這些年不見,怎麼會生分成這樣?我不應該聽大哥的話安分守己,乖乖閉關修煉,我那時便應該時時刻刻跟在你身邊,這樣你就不會忘記我了。」
···
穆雲起內心微微冒汗,一時間沒能聽懂楚柯說的話,但此時為了避免橫生枝節,也只能先安撫他的情緒:「又怎會生分了?我不過是因為想著你也長大了,想著再用從前的稱呼好像不大合適,這才改成了正式的稱呼。」
被穆雲起哄了兩句,楚柯撥雲見日,笑容如雨過天晴,竟如孩童般興奮地拉著穆雲起的手,輕聲道:「那便太好了。」
穆雲起笑得很僵硬,整個人彷彿被石化,不知應該如何在不影響楚柯的情緒下,把手抽出。
顏逸哲看戲看得目瞪口呆,根本沒想到事情居然會往這個情況發展,瞬間把先前發生的事情拋諸腦後,只想著幫穆雲起解圍,道:「天也快亮了,穆少爺還生著病,還是趕緊回去休息要好。」
穆雲起心中仍在惱顏逸哲的算計,對那句話充耳不聞,裝作拉伸筋骨般活動了一下手臂,實則趁機把手從那雙龍爪裡抽出,對楚柯說:「我們來日再敘。」
楚柯自知無法透過這種方法留住穆雲起,便一改方才那幅天真爛漫、故意撒嬌的模樣,輕笑一聲,問:「穆少爺難道不想知道我為何會在今日突然離開青龍宮嗎?」
此時,穆雲起身上的藥效已逐漸退去,刺骨的寒意如潮水般一寸寸漫上四肢百骸。穆雲起表面上仍能維持鎮定,神色不顯分毫,但垂落身側的指尖卻不受控地微微顫抖起來。
「楚公子如此說,恐怕應該是和我朱雀樓有關吧?」
楚柯笑得微微瞇起了眼睛,做出一個請的動作:「穆少爺,我們換一個地方說話。」
說到這裡,楚柯又偏頭看向身側的顏逸哲,嘴唇笑意不減,說:「既然顏少爺累了,楚某和穆少爺還有要事商議,就不送了。」
這逐客令明顯得就差沒有把「我不想和你說話」這幾個字寫在臉上,但顏逸哲也沒有因為「不待見」而黑臉,像是沒聽懂般,裝傻充愣地說:「折騰了一個晚上,父親交代下來的任務也完成了,確實是累了,那我先走一步。」
他接過侍從遞來的錦盒,仔細端詳了一番盒中那顆散發著詭異紅光的珠子,片刻後方才將盒子關上,朝二人拱手作揖,轉身離去。
他臉上雖然仍掛著禮貌得體的笑容,心中卻早已淚流滿面。
這回是真的完了。
得罪了穆少爺不說,現在便連蕭齊也一同得罪了。
若讓蕭齊知道穆雲起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被楚柯直接帶走,恐怕不被他活活打死,也得狠狠扒掉他一層皮。
可事到如今,後悔莫及,反正該做的、不該做的都做了,現在也只能硬著頭皮,走一步算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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