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雲起正在「菜市場」裡悠然地飲著茶,看著台上的拍賣官舉止從容,手起槌落之間,一件又一件的和璧隋珠流轉易主,盡入各人囊中,卻沒有一件能入穆少爺的眼。
在他身側的顏逸哲目不轉睛地盯著場中動靜,神色沉穩,手上的牌號卻始終按兵不動。直到那件他父親看中的心儀之寶現身,他才緩緩舉起號牌,與其他在場的買家展開競拍。
穆雲起眼尾瞥見顏逸哲終於願意出手,這才對台上的拍賣品感興趣,紆尊降貴地抬眼看向台上的寶物。
那是一枚赤紅的珠子,名為滄溟赤瑚珠。傳說此物由鮫人族之血滋養而成,在夜闌人靜時,珠子便會發出幽微暗紅的光,恍惚間,似有鮫人低聲帶著哽咽的吟唱,直入心神,容易擾亂人的神智。
然而,此物並非完全的邪祟之物。滄溟赤瑚珠內蘊含北溟至純的水靈之氣,若能屏蔽其聲,能溫養神魂,潤澤經脈,久而久之,有延年益壽之效。
顏家主要這個做什麼?
用這種東西養體魄,無疑於飲鴆止渴,稍有不慎便會走火入魔。屆時,縱然是天上神仙轉世,恐怕也無力回天。
光是看見那幽幽紅光,穆雲起便覺得頭皮發麻,一股難以言喻的異樣自脊椎竄起,令他坐立難安。
不過這種東西頗為搶手,價格一路攀升,競拍的人竟也不在少數。
他最終還是移開目光,喝了一口茶定驚。
旁邊的顏逸哲面露難色,拍賣官同一個價格已經報出了兩次,但顏逸哲卻猶豫再三,遲遲未再舉牌。穆雲起心知這個價位恐怕已經遠遠超出他的預算,想也沒想,便抬手舉了自己手中的號牌。
台上的拍賣官最後一槌落下,朱雀樓穆少爺順利競得。
顏逸哲臉上並沒有半分喜悅,倒是像是松了一口氣,緊繃的神色緩緩舒展:「多謝。」
此時,方才那灰衣女子走了過來,蹲身在穆雲起的耳側說了幾句,穆雲起微微頷首,輕聲說:「麻煩你安排了。」
顏逸哲問:「怎麼了嗎?」
穆少爺慢條斯理地伸展了一下僵硬的身體,骨節間發出咔咔的輕響,慵懶地開口道:「沒什麼事,我們運氣好,願者上釣了。」
顏逸哲聽得一頭霧水,但還是跟著穆少爺離開了。
灰衣女子把他們帶到走廊盡頭的房間,替他們開門,自己卻沒有進入房間的想法。與穆雲起擦身而過之際,灰衣女子偷偷地將一張紙條塞入穆雲起到手中。
穆雲起接過紙條後,雙手插入口袋中,隨後立即運用靈術將紙條捏碎,電光火石之間,一段文字迅速呈現在穆雲起到腦海中。
「鮫人族族人被囚的地方已找到,霍護法已派人追查,切勿聲張。」
還真的有鮫人族在這裡,看來顏逸哲並沒有撒謊。既然霍霖已派人調查,他也不便再參與此事當中。
穆雲起抬眼與身旁的灰衣女子對視一眼,微微頷首,表示自己已明白其意,答應她自己不會擅自行動,免得壞了霍霖等一眾人佈下的局。
古色古香的房間裡,一名留著雪白色長鬚的老人端坐在紅木椅上。老人形銷骨立,彷彿一陣風便能將他刮走,枯乾的手杵一根雕著龍頭雲紋的木杖,雙眼細長,目光如刀,彷彿無時無刻在審視來人。四周站滿身穿黑色西裝的保鏢,腰上毫不掩飾地別著手槍,氣壓壓抑凝重,似乎是刻意地營造出一種令人窒息的威懾感,直逼穆雲起和顏逸哲。
但很可惜,穆少爺不為所動,一臉輕鬆,吊兒郎當地看著老人微笑,十足一副毫無禮數與分寸的紈絝子弟模樣。
一旁的顏逸哲並沒有穆雲起的底氣,進門後便恭恭敬敬地作揖行禮,然而老人卻連一個眼神都吝於施捨給他。不過,顏逸哲卻毫無波瀾,彷彿未曾察覺對方的冷落,神情自如,便像是對這般冷遇早已見怪不見,連一絲不滿的情緒都沒顯露於臉上。
「穆少爺為人直爽,老朽也就開門見山,不繞彎子了。老朽特地請第九間出面相邀,是想請穆少爺割愛。老朽願用另一件珍物,換取穆少爺手中的那顆滄溟赤瑚珠。」
老人說話的語氣不容置喙,根本沒有徵詢的打算,反而像是居高臨下的命令一樣,不容他人拒絕。
穆雲起聽後,只覺得這個人狂妄得不可理喻,皮笑肉不笑地說:「即便是玄武堂的堂主,也未必敢用這種語氣和我說話,你也不過是一個狐假虎威的走狗,也配與我平起平坐?先報上名來,讓我先認識認識你,看看你究竟是個什麼人物,再決定要給你幾分薄面。」
老人雙眼眯起,臉色轉冷,似乎是不滿穆雲起的態度,淡淡道:「穆少爺還真如傳聞般伶牙俐齒。老朽是玄武堂朔州舵主謝寒嶼,今日奉堂主之命前來競拍滄溟赤瑚珠,所以還希望穆少爺看在玄武堂堂主的面子上,忍痛割愛,老朽絕不會讓穆少爺吃虧的。」
語畢,謝寒嶼便抬手,身旁的一名屬下會意,不苟言笑地用雙手捧著一個木盒子走上前。謝寒嶼枯枝般的手在空中一抓,憑空變出一把鑰匙,打開了盒子,一棵靈芝靜靜地躺在紅色的軟墊上。
靈芝形如扇貝,色澤如墨,紋理宛如流雲,清香撲鼻。
穆雲起一眼便認出,那是玄武堂屬地北寧所產的雲紋靈芝,專治各種疑難雜症,尤其擅長調理經歷生死之劫所遺留的暗傷。此物極難培養,卻偏偏生於北寧那萬年雪山之巔,世所罕見,極為珍貴。靈芝有靈,非有緣人不可見,而偏偏有緣者向來寥寥可數。
謝寒嶼看見穆雲起久久不語,自以為計謀得逞,已然牢牢捏著對方的軟肋,嘴角輕蔑地一彎,說:「即便在這種情況下,玄武堂的誠意,穆少爺此時想來也應該清楚了,只是不知穆少爺意下如何?」
朱雀樓與玄武堂此時勢同水火,雙方交戰一觸即發,此刻不過欠一個導火線,便能把整個局面引爆。此時此景,穆雲起又怎敢收下玄武堂送來的禮物?更何況,還是這一種最容易藏毒的靈藥?
謝寒嶼這個名字穆雲起雖然從未聽過,但朔州這個地名卻略有耳聞。
四方各有領地與屬地。
所謂領地,為直屬四方其一的轄區,如南荒,管理的法令和政策由四方之一直接頒布,統一管理;而屬地則不同,乃甘願歸順四方之一而形成的區域,雖然名義上隸屬四方之一,卻保持高度自治權,無論內政、財稅或日常之力,多由當地自行裁定,與四方之一更類似同盟的平等關係,但唯重大事物,必須依規上報其所隸屬的四方之一,如水靈村與朱雀樓及白虎門的關係。
朔州乃玄武堂麾下資源最為富饒、軍事實力最為雄厚的屬地。該地的管理者素來被奉為玄武堂的座上賓,地位非同一般。
穆雲起不知道朔州究竟是何時被納入玄武堂的領地,也不知經歷了怎樣的利益交換,竟然使得那位向來獨掌一方的管理者,心甘情願地退居為一名小小舵主。
要知道,在玄武堂的權力體系中,舵主之位不過屬中層職位,權柄亦處處受「掌領」所掣肘,難以獨斷一方,成為了一個被抽了筋骨的巨人,失去了與上位者周旋所有的籌碼,只能任人魚肉。
以朔州之勢,卻甘願淪落於此地步,實在是耐人尋味。
雖然不知玄武堂堂主為何也看上了這顆珠子,但穆雲起心中幾乎可以斷定,事情絕非為了修心養性、或賞玩這般簡單,以玄武堂一貫的行事風格,背後必定是藏了一些不為人知的陰謀與盤算。
但問題是,這顆珠子本就不屬於他,他不過是代顏逸哲出手競得,對於這滄溟赤瑚珠,自然談不上多少話語權。
至於顏家,一個搖擺不定、左右逢源的家族,既無堅定的立場,也不願站隊,只想在各大勢力中夾縫求生。
顏逸哲此人,看似溫和好說話,實則最擅長權衡利弊,且只依附家族的立場行事。穆雲起不用細想,也知道此人的腦中多半已經想好要如何討好兩家。
穆雲起雖然一開始只不過是想做一個順水人情,但此時,在尚未查清楚狀況前,穆雲起並不打算把這顆滄溟赤瑚珠拱手讓人。他微微咬牙,正為難如何開口之際,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顏逸哲之舉,根本不是為了鮫人族一事,而是因為他早已預料到玄武堂亦會爭奪此珠,所以特地來找自己,一來當提款機,穩住局面,二來待事成之後,他再來順勢收場,做一個從中調和的人,乘機討好巴結兩方之勢。
一想到自己自幼相識的朋友竟會如此算計自己,穆雲起的心彷彿被挖穿成一個洞,被這無情風寒了心,隨後又被怒意灼起。
玄武堂的人仍在場,他不想當眾失態,淪為這群王八精的笑柄,只得強行按住燒得正旺的情緒,先將眼前之事處理妥當。
屆時,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凝固的空氣被這一陣沉悶的敲打聲震散,眾人都以為是對方請來的客人或援手,下意識對視一眼,這才意識到並非彼此之人,大家似乎對此毫無頭緒,便才紛紛轉頭看向門口。
厚重的門扉被兩條藤蔓推開,隨後又有無數藤蔓緊接而來,迅速地攀爬在門上,轉瞬之間,藤蔓上已長出了青翠欲滴的嫩葉,將整扇門覆得密不透風才善罷甘休。
「玄武堂和朱雀樓相聚,怎麼也不叫上我青龍宮?」
來人的聲音爽朗而清澈,帶了幾分笑意。
卻聽得穆雲起右眼皮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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