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雲起視力過人,千步之外,也能輕而易舉地看得一清二楚。他少年時在靈校參加狩獵活動,總能一眼鎖定匿藏在深草密林間的獵物。
蕭齊站得筆直,抬首凝視著他,漆黑的眸中怒意翻湧,也不知道是何人何時得罪了蕭小氣,讓他回到家也仍怒火沖天。
但隨即,蕭齊的眼中有一種複雜的情緒一閃而過。
怒火霎那間消失,他的神情放鬆下來,目光不再鋒利,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近乎柔和的注視。
如蜻蜓點水,湖面漾開細微的漣漪。
穆雲起怔在原地,以為自己捕捉到的情緒不過是他的遐想,但滿腦皆是他所看見的蕭齊眼中的柔情,連那人什麼時候離開了他的視線範圍也不知道。
「穆雲起。」
低沉的聲音近乎呢喃,帶著難以掩飾的輕顫,喚著他的名字。
穆雲起神思恍惚,腳步難移地轉過身,心臟不知為何被這一聲勒住,又像是被一根羽毛輕輕拂過。他驟然泛起一陣緊張,但連他自己都捉摸不清這憑空而生的感受是從而來。
那人握著他的手腕,猛然一拉,穆雲起便踉蹌著落入他的懷抱中。
淡淡的檀香縈繞在鼻尖,熟悉得讓人心頭一震。
蕭齊的力道很緊,一向沈默寡言、不善表達的他,此刻卻像怕一鬆手他懷中的人便會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唯有這樣緊緊地擁住,他才能確認眼前人真真實實地存在著,唯有透過溫熱的觸感,他才能確信對方的身軀仍有溫度。
當檀香在鼻間漫開時,穆雲起的大腦便當機了。他把頭擱在蕭齊的肩膀上,總想說些什麼來掩蓋內心的不知所措,卻害怕自己會因為胡言亂語,破壞了這美好的氛圍。
他最終輕輕嘆了一聲,語氣放得極柔極輕,難得一見地帶著幾分哄小孩子的溫和和耐性,拍了拍蕭齊的後背,說:「你這個傢伙今天怎麼一反常態,不冷著臉了。是不是想家了?」
想你了。
蕭齊心裡如此想著,但這三個字卻僅徘徊在心口上,伴隨著後知後覺的恐懼,又帶著不想讓他洞曉這份感情的如履薄冰,始終沒有膽量說出口。
他自知自己並非全然克制,情意總會在不經意間透露,像是生怕那人看不懂他的心。可越是如此,他便越害怕那一句拒絕落下,於是所有的心思只敢藏匿於暗處,於試探之間徘徊,不敢明言。
但今日,他一見到穆雲起,所有的理智瞬間被拋諸腦後,心意被看破的恐懼也被燒得雲消雲散。他只想將眼前人揉入懷中,好好地保護起來,不讓他再陷入任何的危險之中。
蕭齊不說話,穆雲起也看不透他的心思,只能任由他把自己牢牢攬入懷中,閉上眼睛貪戀地享受這片刻的溫柔鄉。
穆雲起腦中閃過許多念頭,幾乎要脫口而出那句藏了許久的心意,但最後還是被他懸崖勒馬般地硬生生收住。他到底還是不相信蕭齊也喜歡他,只是認為蕭齊對他僅有同袍之間的深情厚誼。畢竟他才從鬼門關撿回一條命,這個擁抱並非來源於另一種旖旎情意。
陽台上,星光燦然,柔柔地傾瀉而下,彷彿替這雙遲遲不肯說破心意的戀人守護這一刻溫柔。
穆雲起的心跳加速,幾乎快要跳出胸膛,體溫也因這出乎意料的親密接觸而迅速攀升。
穆雲起忽然想起先前身陷險境時,腦中翻湧的各種念頭,心中驀地一清,覺得若這些話不說清楚,只怕總有一日會後悔莫及,擇日不如撞日,倒不如趁著這個時機把心底話都掏出來說一說。
劫後餘生的慶幸化作一股難以抑制的勇氣,他開口道:「蕭齊,有一些話我想和你說——」
這時,口袋裡不長眼的手機很不合時宜地驟然響起,穆雲起心中燃起一絲不耐和煩躁,但又顧忌或許是要緊之事,只得壓下情緒接聽電話。
蕭齊烏黑的雙眸中閃爍著某種情緒,在旁邊站了一會兒,未等穆少爺打完電話,便轉身離去,步伐匆促回了房間。
穆雲起目送蕭齊的身影遠去,他的背影看上去有些孤獨,穆雲起看得心中很不是滋味,語氣難免加重了幾分,發洩似的對電話另一頭的人毫不客氣地說:「半夜三更打電話過來,你最好有什麼重要的事情。」
來電者,正是顏逸哲。
穆少爺獨來獨往慣了,有時候好幾個月都不見人影也很正常,因此顏逸哲對穆少爺失蹤了兩三個月這件事情根本沒放在心裡,不等穆少爺開口,顏逸哲也不敢輕易地去打擾他,只怕惹來他的少爺脾氣。
穆雲起也是前不久才想起還有這麼一個人,卻也一直懶得動手發消息,發了也不知道要說些什麼,所以兩人一直沒有聯繫。
直到此刻,二人相隔數月才終於說上話。
「若不是什麼要緊的事,說實話我也不敢打電話過來擾你清夢,你又不是不知道自己被人吵醒後的大起床氣有多嚇人。」顏逸哲無奈地道:「我發現了一件事情,我覺得你有可能對此感興趣,所以才鼓起勇氣打電話給你。」
穆雲起皺眉,也不知道顏逸哲的葫蘆裡究竟是賣什麼藥,問:「怎麼了?有話直說。」
顏逸哲忽然壓低聲線,說:「我好像看見鮫人族的人了。」
鮫人族?鮫人族素來不喜歡與陸地上的生物打交道,怎麼會在這個節骨眼裡來了?
穆雲起想起之前陸衍珩之前提及關於藤栩被關在玄武堂時,他額上有鮫人族的圖騰,又想到了幻境中沈輕輕的鮫人族好友,感覺鮫人族似乎和上古鳳凰族這群陸地靈族很有淵源,心中頓時一沉,擔心鮫人族是沖這群人來的。
穆雲起表面上裝作雲淡風輕,似乎對這件事情提不起絲毫對興趣,聲音慵懶,又帶了幾分一如既往的少爺脾氣,不耐煩地說:「和我有什麼關係?說不定這幾隻鮫人厭煩了海底,想上陸地透透氣呢?」
穆雲起熟知顏逸哲的性格,知道他敢無端給他打電話,一旦來電,必定是事出有因,故此他想再從對方口中探出些線索,看看能不能再挖出一些重要的資訊來。
顏逸哲那端雜音紛亂,激昂的音樂聲幾乎蓋過了他的聲音,他卻不敢敞開嗓子喊,只得將手機貼近唇邊收音,音量雖然被放大,卻夾雜著刺耳的爆破聲,斷斷續續地傳了過來:「第九間,快來。」
語畢,顏逸哲便直截了當地掛了電話,生怕晚了一秒便會給穆雲起一個拒絕的機會。
穆雲起站在原地思考了片刻,隨後把杯中混了藥的巧克力一飲而盡。體內的寒氣瞬間被驅除,暖意從喉間滑入腹中,又蔓延至全身,四肢像是從寒冬中漸漸甦醒過來。
他最終還是進了房間,換了一身比較適合「第九間」的衣服。
他選了一件黑色的襯衫,領口敞開,外套隨意地搭在肩上,整個人看上去懶散,卻帶著幾分世家公子的從容風流。
他打開房門,便看見河凝守在門口,臉上的皺紋全都擠到一處,面露憂色,道:「少爺,天色已晚,更何況此時已入冬,倒不如在家休息,有什麼要緊的事情也可以等到明天再處理,身體要緊。」
穆雲起語氣微緩,說:「河爺爺放輕鬆,我自有分寸。顏家少爺那裡好像出了什麼事情,我去看一眼便回來,不用太擔心。」
老管家還是放心不下,但也知道自己擰不過固執的穆雲起,因此只是說了幾句囑咐的話,穆雲起不厭其煩地一一應了,語氣始終溫和。
「穆少爺,是否需要通報樓主一聲?」河凝問道。
穆雲起想了想,說:「我等等在車裡和他說。」
穆雲起看了眼蕭齊緊閉的房門,想起了方才陽台上的一幕,只覺得很可惜沒有把心中話說出來,心中憂愁得下起了瓢潑大雨。
但表面上還是保持風平浪靜,穆雲起若無其事地指了指蕭齊的房門,問:「蕭齊睡了嗎?」
河凝說:「蕭少爺進了房間後便沒有再出來了,也不知道他這麼晚回來吃了東西沒有,但舟車勞頓,肯定是累了。」
穆雲起不自覺地皺起了眉頭,說:「這麼大的人了,都不知道好好照顧自己。河爺爺,等他醒來後,勞煩你給他煮一碗粥。他愛吃甜粥,多放些糖······另外,也別告訴蕭齊了,讓他好好休息吧,這些天也不知道他去幹什麼苦差了,肯定是累壞了。明天早上也別叫他起來,讓下人不要用太吵的機器打掃,免得把他吵醒。難得可以在家睡,睡上個日上三竿也沒問題。他要是問起我的話,就說我有事出門了,很快便回來。」
語畢,他的餘光掃到老人的眼睛,似乎瞥見他眼中藏了笑,但當轉頭看去,只見老管家神色如常,恭恭敬敬地應了一聲。
穆雲起心中雖起疑,但被他強裝鎮定地壓了下去,疾步離開,老管家則緊跟其後,吩咐身旁的人安排好車。
在無人留意之際,老管家笑得比任何時候都燦爛,彷彿看見自己栽種的鐵樹終於開花結果了。
但同時,老管家心中亦是百般為難。穆少爺顯然並不打算將此事告知樓主,多半是想私自行動了。老管家不知是否應該替穆少爺守住這個秘密,但若是讓他一人與深夜出行,老管家這顆操碎了的心始終難以安定下來。
然而,若是他私下將此事稟報樓主稟報,恐怕穆少爺會覺得自己被背叛,只怕日後不再向自己透露半句,日後若出了更大的事,恐怕他也無從得知了。
左右為難,且無從下手,老管家只希望穆少爺可以突然良心發現,自己平安無恙地乖乖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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