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冬天並不算冷,但總有那麼幾天,讓人恨不得躲進被窩裡不出來,也終於願意翻出箱底厚重的衣物和外套,再加上長年不散的濕氣與冷空氣交織,讓這冬意越發刺骨。
朱雀族的夏天氣候宜人,溫暖舒適,然而一入冬,便與一般的南方地區無異,令人難以招架。
十二月下旬,夜晚,朱雀府內。
穆雲起身穿白色毛茸茸的睡衣,外頭披著一條藍色的保暖毯,雙手捧著一杯熱氣騰騰的巧克力。身後的玻璃門敞開著,室內入烤箱般的暖氣一股腦地湧了出來,佔據了陽台的位置,逼得冷空氣只能往外跑。
然而,對穆雲起而言,這樣的溫度不過勉強算是才剛剛好而已。
他一口口抿著巧克力,目光始終停在大門的位置。
他從昏迷醒來的那一天,好不容易撐開了眼皮,視線模糊不清,尚未看清自己身在何方,喜極而泣的穆晴舟便撲了上來,穆雲起險些被壓得喘不上起來。
同在房間裡的醫生看見後,倒吸一口涼氣,生怕穆二小姐這麼一壓,會把穆少爺好不容易聚集地一口氣盡數擠出,便禮貌地把穆二小姐請了出去,並帶著一群護士給穆少爺做了一次全身檢查,把穆雲起折騰了一番後,才放過他,讓他獨處休息。
過了好一會兒,穆雲起才看清四周的環境,發現自己原來已經躺在自家的床上了。
穆雲起很幸運,身體並沒有排斥這顆來自另一個人的心臟,且各項指標都要比從前穩定了許多,畢竟這顆心臟是用他的部分靈魄滋養著,況且不見的魂魄也終於回歸。但由於過去的十五年,穆雲起的身體狀況長期體弱多病,根基虧虛,如今仍徘徊於健康範圍的邊緣,故醫生建議他靜養生息。
然而,嘰嘰喳喳的穆晴舟又怎麼可能讓穆雲起如願以償。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穆晴舟沒日沒夜地守在穆雲起的床前,穆二小姐紆尊降貴地做著端茶倒水的工作,寸步不離他的身邊。同時也代表,穆少爺的耳邊距離「清淨」二字隔了千里之遠。
穆雲起剛從昏迷中甦醒,再加上大戰時身體也掛了不少彩,身體裏外千瘡百孔,此時只想好好睡上一覺,但穆晴舟這個傢伙只要開口了,就根本關不上,什麼都拿來說了一遍,就連孔雀族的小小少主尿了床也分享出來了。
穆雲起很反常地沒有制止穆晴舟繼續分享下去,只是默默地聽著,甚至還時不時搭上幾句話。這個舉動讓穆晴舟大受震驚,覺得自己的哥哥劫後餘生後,性情大變,棄惡從善了,變成了一個穆晴舟夢寐以求的暖男哥哥形象。
當然,穆雲起歷經此劫後,不至於頓然醒悟,洗心革面,把沈知遠當成標竿,做一個性情溫潤的哥哥,他的內心依舊覺得穆晴舟聒噪,卻不至於讓她直接閉嘴走人。
有時候失而復得,才會讓人知道眼前人的珍貴。
他寧願有個人在他耳邊喋喋不休,也不願意從此身邊少了這個人。既然如此,穆晴舟這點臭毛病,他倒也能接受了。
他躺在房間裡養病,不代表外面的風雨會因此平息。
阮璃逃獄的消息還是傳了出去,江湖上流言蜚語四起,紛紛懷疑朱雀樓是為一己私慾,暗自勾結阮璃,圖謀不軌,甚至有流言說朱雀樓得到了阮璃私藏的寶物,打算一統天下。
玄武堂首先發難,帶著幾個靈族,要求朱雀樓給出說法,否則便要將「背叛聯盟」的罪名扣在他們頭上。
穆涼生為了此時焦頭爛額,在穆雲起清醒後也只匆匆地看了他一眼,囑咐了幾句,便又風風火火地走了,一直宿在朱雀樓中沒有回家。
陸衍珩護送穆雲起回朱雀樓後,便返回白虎門了,不過兩人一直通過訊息有一句沒一句地交流,再時不時交換情報,因這次的經歷,讓他們隱隱約約找回了學生時期的友誼;而蕭齊,則被穆涼生不知道派到了哪裡,連網路也沒有,穆雲起給他發送了一些訊息,但手機上卻一直顯示對方尚未收到。
連同蕭齊消失的,還有沈長雲和藤栩,穆雲起大膽猜測這幾個人正在一起。
一週後,便連穆晴舟也被差遣離開。穆晴舟過去也曾協助穆涼生處理政事,多半充當外交之責,與各靈族建立友好的關係。然而,這位外交官前段時期不幸捲入「醜聞」,此時不宜露面,想來是被安排留在暗處,替穆涼生處理朱雀樓內的諸多事務。
自穆雲起醒來,已經過了四個多月,他大部分時間都是孤伶伶地待在家裡,站在陽台上望向大門的方向。
自穆雲起醒來後,發現自己身體的恢復速度並不如預期快,他的心裡百感交集,惆悵萬分。
因為在關鍵時刻,他無能為力,竟連一點忙都幫不上。眾人都因為擔心打擾他休息,因此不敢拿公事前來叨擾,彷彿把他隔離在一個伊甸園裡一樣,把他當作是一隻脆弱的雛鳥看待。
從炎炎夏日,到秋意漸濃,至寒意刺骨,他的身體好像始終沒有好轉,反而越發虛弱。
霍霖和楚暖洋,身為朱雀樓的護法,雖然在這個緊要關頭忙得不可開交,但還是特地抽空看了他一眼。
穆雲起畢竟是他們從小看到大的孩子,更何況楚暖洋是一個溫柔善良的人,無論如何也要親眼見到安然無恙的穆雲起才能放下心來。
至於表面上冷漠無情,但實際上「刀子嘴豆腐心」的霍霖,則是被楚暖洋半拉半跩地帶了過來。
善解人意的楚暖洋怎麼可能不了解這個也算是他親手養大的小崽子?他趁著這次見面的機會,和穆雲起談了很多朱雀樓的近況,也和他一同分析了各方勢力的暗潮湧動。
霍霖站在一旁,沈默不語,神色間隱約透出幾分不耐,似乎很不滿意被楚暖洋硬扯過來,也沒有半點想要安慰穆雲起的意思。他的一雙眼睛低垂著,看著自己的腳尖,讓人看不清他眼睛裡的情緒。
楚暖洋抬頭,將他這副略顯彆扭的模樣盡收眼底,嘴角浮出一抹瞭然的笑容。
霍霖似乎察覺到楚暖洋的目光,抬眼望去,卻未能抓到楚暖洋的視線,只見那溫柔的人眼帶笑意,依舊耐心、認真地聽著穆雲起講話。
穆雲起的眼睛裡也終於燃起了一點點光芒,臉上的疲憊幾乎一掃而空。
楚暖洋,總是像一個溫暖的太陽一樣,驅散每一個人心中的陰霾。
想到這裡,霍霖冰凍三尺的臉終於裂開一條縫隙,嘴角微微提起。
臨走前,霍霖難得伸手,輕輕揉了揉穆雲起本就亂糟糟地頭髮,用著略顯生硬的語氣說:「穆少爺,好好休養,一切都會好起來的。」說完,就像是不習慣這般舉動似的,四肢僵硬地從楚暖洋身邊掠過,徑直地走出門,連告別都沒有說。
穆雲起不可置信地傻在了原地,與楚暖洋對視。
楚暖洋聳肩,嘴角微微抽搐,似是用了全身力氣才壓下即將彎起來的唇,用拙劣的演技演繹了一遍雲淡風輕,說:「你也知道,他其實是一個外冷內熱的人,內心就像是一個小姑娘一樣,但總是愛裝酷。」
他走前,還不忘囑咐道:「照顧好自己,別著急,你還年輕,還有很多時間,當下之際是要養好自己的身體。我和霍霖都在等著你,也相信你。」
河凝這個時候走了過來,看到穆雲起仍站在陽台上,眉頭輕蹙,眼帶憂色,勸道:「穆少爺,你身體還沒完全康復,盡量不要吹晚風,要是因此患上風寒就不好了。」
穆雲起嘴上雖然連聲答應,卻沒有半點實際行動。
河凝拗不過他,只輕嘆一聲,命令下人拿來暖爐,直接對著穆少爺吹,烘得穆少爺皮膚上的水分瞬間蒸發,此時乾得快要龜裂一樣。
穆雲起皺眉,委屈地扭頭看著河凝。
河凝呵呵一笑,便走了。
穆雲起把手上的巧克力隨手放在護欄上,身體也懶洋洋地倚了上去,雙臂交疊作枕頭,將頭枕在其上。
他想起了這些天身邊的人們輪流變著花樣照看他,心中不禁生出幾分感動,也慶幸自己活了下來。
自他醒來,身邊所有人他都見到了,即便不能見的,也能通過訊息通信。
唯獨一人,至今杳無音信,甚至無法收到訊息,也不知道他現在是不是仍在擔心他昏迷不醒。
穆雲起趴在陽台欄杆的邊沿,慵懶地從口袋中掏出手機,不抱期望地單手點開通訊軟件,卻愕然發現對方已經收到了訊息。
什麼時候的事情?
穆雲起站直了身體,手機屏幕上的光照亮了他的臉,眼下的烏黑好像也因此淺淡了幾分。
還沒等穆雲起摁進訊息的詳情裡一看究竟,便聽到遠處傳來一陣汽車駕駛時的聲音。穆雲起緩緩抬起頭來,再一次看向朱雀府大門的方向,而這一次,他終於等到了他想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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