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璃逃離地下監獄。
駐守在封閉的地下實驗室內的人員全數喪命。
朱雀樓中,穆涼生注視這兩行字許久,方才把手中的機密文件放回加密的抽屜中,而桌上是堆積如山的公文。他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閉目養神,另一手在太陽穴處輕輕按壓,希望可以稍微緩解這折磨人的頭疼。
這份文件的內容,他這些天裡已經看了無數遍,也無法相信文件中的內容居然真實發生在現實世界中。他這麼多年精心打造的這所戒備森嚴的監獄,與所有事情的研究人員與秘密研究一起毀於一旦,好不容易抓到的阮璃此時已經遠走高飛,沒有任何行蹤,情況甚至比倒退至原點更要糟糕。
時間不等人,穆雲起的身體每況愈下,若不能儘快把穆雲起失去的魂魄從阮璃的身上撕下來,那靈玉恐怕也支撐不了多久。
此外,當初在朱雀樓的力排眾議的堅持下、白虎門背後的支持下,阮璃被關進南荒的監獄中,否則按照一般程序來說,他本應當收押於四方聯合監獄中,由四門派各派出代表共同審判。因此,若阮璃逃獄的消息傳到其他靈族的耳朵裡,穆涼生只擔心朱雀樓會成為眾矢之的,那些原本被壓下的質疑和責難,只怕會再起波瀾,惹來許多意想不到的麻煩。
想到穆雲起,自他們一行人離開,轉眼已過了近一週的時間,卻始終音訊全無。
想到這裡,穆涼生的右眼皮很不是時候地又跳了兩下。
這些天,他的右眼皮便一直隱隱跳動,這不詳的徵兆如陰影般籠罩在穆涼生的心頭,揮之不去。他心繫路途上的穆雲起一行人的安危,與此同時還需要處理阮璃逃獄、朱雀樓的繁瑣政務,焦頭爛額之餘,焦慮掛念讓他寢食難安。
可惜,他沒有預知未來的能力,因此無法未雨綢繆,也無法事先預知事情的解決方法,只能任由不安在心中發酵。
就在這時,來人並沒有敲門,而是直接推門而入,力氣之大直接把門推得撞在牆上,發出猛烈的巨響。
來人正是河凝,這些年來他已經變得冷靜沉穩,已然沒有當年的戾氣橫生,但今天卻一反常態,罕見地失了態,「樓主,大事不好!穆小姐透過令牌傳訊息,穆少爺出事了!」
椅子被猛地推開,滑出一段距離。穆涼生快步掠過河凝身側,走向通訊室,臉色陰沉得可怕,比任何的怒意都令人恐懼。
***
南荒雖然屬於朱雀樓的管轄範圍內,但由於地理位置比較偏遠,再加上是關押要犯之地,故素來人跡罕至,中央向來很少派人來此地巡查,政令多半止於文書,南荒的駐區使蘇映禾又需要長期坐鎮鎮守此地,也很少會去朱雀樓述職。
蘇映禾上次見到重要人員已經是十五年前的事情了,而且那一次來的,甚至不是朱雀樓本部的人,而是白虎門的人押送犯人。
所以,當她聽到屬下來報,說是朱雀樓的穆少爺、穆小姐和蕭公子一行人前來時,她只以為是宵小之徒借朱雀樓之名招搖撞騙,根本沒有放在心上,甚至已經命人將其逐出。
怎知那屬下不久後又返回,此次居然取出了一枚朱雀樓樓主親手所刻的令牌,蘇映禾心中猛地一沉,脊背發涼,當即起身,不敢再有半分遲疑,親自出門迎接。
若是身受重傷的穆少爺在南荒有個三長兩短,可別說官帽難保,她蘇映禾這顆人頭能不能保住也是一個問題。
府門剛被打開,首先進入蘇映禾眼簾的是那一位身穿黑衣的男子。那人神色冷峻,急躁與不安在他周身無聲地翻湧著,雙手抱著一名幾乎沒有氣息的男子。
即便蘇映禾身為南荒的駐區使,也身為南荒監獄的司獄官。
南荒雖然地如其名,荒無人煙,幾乎沒有人在此居住,但畢竟這裡關押各種窮凶惡極的罪犯,獄中鬥毆衝突經常發生,同時也需要時刻戒備,以防生變,故軍事設備和醫療設備都很充足和先進。
穆晴舟、蕭齊和陸衍珩在手術室外等著,此外還有無緣無故被牽扯進來且一頭霧水的蘇映禾。
蘇映禾誰都不認識,只隱約知道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人是穆雲起,唯一一個女孩應該是穆晴舟,至於其他人她根本分不清誰是誰,只能暗自大膽揣測那兩位一言不發便徑直走入手術室的人可能就是朱雀樓位高權重的兩位護法,霍霖和楚暖洋。
蘇映禾雖然曾經見過陸衍珩一面,但時日久遠,記憶中的樣貌線條已經暈開、變得模糊不清,更何況昔日的少年已經褪去青澀,與當年早已不同,她也只能靠著衣服裝扮,依稀分辨出陸衍珩的身份。
蕭齊前一段時間雖然也去了南荒,但因為是屬於秘密行動,故並沒有特別拜訪蘇映禾。蘇映禾排除了所有人,認為剩下的那位俊俏公子也應該只能是朱雀樓樓主的養子蕭齊。
畢竟這裡就只有他一個人族。
手術室外空氣凝滯,穆晴舟和陸衍珩隔了一張椅子而坐,蕭齊一人雙手交叉、倚白牆而站。
他們一行人身上臉上佈滿塵土,手臂和腿上有著他們沒有留意到的傷口,臉色沈重,顯然剛從一場險象環生的行動中脫身。
蘇映禾帶著一行人站在一旁,也不敢貿然開口詢問發生什麼事,心中反覆祈禱穆雲起平安無事,千萬別在她的地盤上出任何差錯。
穆晴舟的指尖在發抖,但她並不願意在他人面前表現出她脆弱的這一面,即便此時的她既慌張又恐懼。她在內心中默默數了三聲,把手藏在衣袖中,佯裝平靜地交疊在腿上。
當她終於鼓起勇氣說話時,一條毯子輕輕地落在她的肩上。毯子很輕盈,幾乎沒有任何重量,但剛好將她籠住。穆晴舟下意識攥住毯角,把自己緊緊包裹在裡面,不僅隔絕了冷氣的寒意,也彷彿替她擋住了外界的一切,讓她勉強抓住了一絲安全感。
陸衍珩也不知什麼時候站在她的面前,當穆晴舟注意到的時候,他已經彎下腰,一雙眼睛佈滿了疲憊的紅絲,但溫柔且無比堅定地看著穆晴舟,說:「穆雲起會沒事的,他一個這麼聰明的人,又有這麼多放不下的事情,肯定會給自己留後路的。你方才和樓主聯繫,那邊有交代什麼嗎?」
穆晴舟看著陸衍珩的眼睛許久,眼眶一酸,心中的許多委屈險些脫口而出,但陸衍珩的眼睛太過堅定,彷彿無聲地提醒她身為朱雀樓二小姐所肩負的責任,同時也在沈默中給予她支持和信任。
「老爸派的醫療團隊正在趕過來,可能還需要幾個小時。」穆晴舟縮在毯子下像是一隻脆弱的小綿羊,說話時有氣無力,與昔日活潑的模樣判若兩人,她的目光移向手術室的門口,雙眼漸漸翻紅,淚水盈眶,再也說不出話來。
陸衍珩輕輕按了按她的肩膀,又重複了一遍:「他會平安無事的。」
「嗯嗯,哥哥會沒事的。」穆晴舟輕輕地說,像是想要說服自己一樣,語氣中也帶了陸衍珩的肯定,但盈眶的淚水終於承受不住內心的傷痛,靜靜地順著她的臉頰滑落。
話音落下後,走廊在此陷入凝固不安的安靜中。
陸衍珩坐在穆晴舟隔壁的椅子上,側頭一看,發現原本靠著白牆而站的蕭齊已然失去了蹤影。
「蕭公子出去了。」蘇映禾說,「他說如果他離開的期間發生了什麼事情,請馬上聯絡他。」
陸衍珩點點頭,目光在空蕩蕩的走廊停留了一瞬,最後還是把目光收回,帶著安慰的寓意,拍了拍穆晴舟的肩膀。
建築物外,蕭齊點了一隻煙,卻只是在指間,遲遲沒有送到唇邊,手上還帶著那黑色手套。
他的面容疲憊不堪,愁眉不展。堅強如他,此時眼眶竟也被染紅,淚水在眼底卻始終沒有墜落。
他長長吐出一口氣,目光飄向遠方後失了焦,那些他透過那心臟看到的畫面卻悄然出現在腦海中。
你答應過我的。
你答應過我,無論發生什麼事情,你都會陪在我的身邊。
你答應過我,我們會一起回到水靈村,去看那漫天星辰下的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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