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雲起怎會甘心成為任人宰割的魚肉?
自從知道這個心臟上有自己的靈魂,穆雲起拼了命也要把那個木盒子扔出去,因為他並不想把自己唯一的生機落入阮璃這個喜怒無常的人手上。
十五年,整整十五年。這個十五年裡,他失去了自己的能力、理想和未來。這或許是他唯一的轉機,所以他必須牢牢抓住,不能眼睜睜地看著這個得來不易的機會從自己的手上溜走。
置之死地而後生,這是他唯一的機會。
穆雲起此時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他的靈魂彷彿被囚在一個漆黑的空間中,與肉體隔絕,無法透過感官觸及世界,只能依賴殘存的記憶,牽引著身體移動。
他橫衝直撞,拼盡全力往高空飛去,沿著直覺勾勒出的軌跡疾掠而上。然而,一股前所未有的沉重死死壓在他的身上,是他從未體會過的束縛與限制。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靈魂正在被一絲一絲地抽離,也能聽見自己的心臟跳得越來越緩慢,隔了許久才能聽見下一拍。
他不知道自己是何時失去意識的。
彷彿是被拋進無垠沉靜的大海,耳邊只剩下心臟虛弱的跳動聲。他無法掌控自己的身體,只能任由自己一點一點地下沉,就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
他這一刻才意識到,原來自己想要活著的想法是多麼強烈,原來自己是如此不捨得活在世上的人們,這才真正明白阮璃口中對死亡的恐懼。
他想起了沈輕輕。若一個人連對死亡的恐懼都消失了,那麼她活著的時候,究竟承受了多少痛苦與孤獨,才會將死亡視為解放,心甘情願地走向那條路。
越沉越深。
最後,光線被徹底吞沒,那微弱的跳動聲也終於走向了終點。
穆雲起一點都不想一命換一命,用自己的一條命去換沈長雲的一條命。
就像是壽命已到盡頭的電視,什麼都看不見、聽不見,再沒有任何的情緒和感受。劇情戛然而止,看上去再無前進的可能性。
~
連綿的雀鳴,伴隨著淡淡的花香。
穆雲起睜開了眼睛,恍如隔世。
窗外有翠竹、鳥鳴,溫柔的清風吹進房間中,調皮地把他額前的頭髮吹亂。房間中有一張長桌,他剛剛應該是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穆雲起坐直身子,伸了一個懶腰,但疲倦感並沒有消失,身上的肌肉酸軟無力,精神也是處於一個萎靡不振的狀態。他想,到底是因為他睡得太久,還是因為他休息的時間不夠。
大腦首先像是被針刺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反應,劇烈的疼痛接踵而來,連帶著刺耳的耳鳴聲。穆雲起痛苦得用雙手抱著頭,眼前所見變得模糊不清,隨後逐漸如同故障的老電視充斥著雜訊雪花,什麼都看不見。
但這疼痛不過是一瞬間的事情,很快便消失不見。他抱著頭緩了一會兒,確認這疼痛不會再次發生後,他才慢慢地放下手。
懸掛在屋角的風鈴被吹得發出清脆的叮噹聲。
穆雲起眼前分散的焦點逐漸聚焦,所有的記憶一股腦地灌進大腦中,他這才慢慢想起自己的身分和故事。
穆雲起認得這個地方,即使他只去過一次。這裡是梧桐宮的丹羽殿,是穆雲起身為沈知遠的時候,第一次見到沈長雲的地方。
但真正的丹羽殿早就在時間的洪流下,與鳳凰族一同化作灰燼,而幻境中的丹羽殿早已因幻境的崩塌而消失不見。
既然如此,這裡又是哪裡呢?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身上所穿的衣服,是一套古代的衣裳,風格與之前在幻境所穿的很相似。
門外傳來了談話聲和陣陣笑聲,伴隨著輕盈的腳步聲,聽上去應該是兩個小女生。穆雲起認得其中一把聲音的主人,正是沈輕輕。但這些聲音很快便遠去,他們似乎只是恰巧經過門口。
所以這裡到底是哪裡?
穆雲起對此並沒有任何的想法。他不清楚自己此時的狀態是死是活,甚至也不知道此時自己的身分究竟是穆雲起,還是沈知遠。
若是身為沈知遠,他為何會有身為穆雲起的記憶;若他是穆雲起,此時又為何會出現在梧桐宮的丹羽殿中?
他開始質疑自己一開始的想法,相信了阮璃口中轉世輪迴的鬼話,認為或許他的體內真的有沈知遠的靈魂。大家不都經常說瀕臨死亡的時候,眼前會出現人生跑馬燈,這些畫面或許來自沈知遠的記憶。
但為何,他蹦出來的記憶,是屬於遠古時期的沈知遠,而非是屬於這輩子的穆雲起呢?
「朱雀族的穆雲起,很抱歉把你牽扯進來。」一把醇厚溫柔的聲音帶著歉意自天上響起,白色的點點星光從天上盤旋而下,落在地面的時候化作耀眼奪目的火焰,如龍捲風般席捲而來。
隱隱約約中,穆雲起能看見那烈火形成的龍捲風中有一個修長的身影。
不過眨眼間,那火龍捲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化作一點點星子瀰漫在空氣中。
一人呈現在穆雲起的眼前。那人儒雅隨和,長得和幻境中的沈長雲一模一樣。
沈長雲皺著眉,一臉內疚,說:「很抱歉給你添了這麼大的麻煩,我實在是不知道應該如何彌補你。都怪我當初沒有好好教導阮璃,導致他走上了一條不歸路。」
眼前的沈長雲和幻境中的沈長雲給人的感覺很不一樣,穆雲起在他一開口的時候便感覺到了。
幻境中的沈長雲開朗健談,眼神中總有希望的星光閃爍;而眼前的沈長雲的疲倦感很重,腰板不再挺直,目光混濁黯淡,彷彿蒙上了一層灰。
淡綠的衣袍,再不復昔日的春意盎然,穿在他的身上顯得過於寬鬆,只剩下悵然若失。
當年,他是鳳凰族的族長,心中有著遠大理想,認為自己擁有改變世界和實踐夢想的能力,愛的人仍在自己的身邊;而如今,他是一縷被現世人強行召喚復活的殘魂,當日金碧輝煌的梧桐宮早已不知所蹤,與他愛的人們一同掩埋在黃土之下。
穆雲起心想,這個世界真的很不公平,為什麼要讓一個善良的人遭受這些痛苦?沈長雲的理想是偉大且動人的,只可惜命運弄人,並沒有善待這個溫柔的人。
穆雲起說不出任何安慰的話。
在極度的哀傷痛苦面前,任何安慰的話都顯得那麼得不合時宜。
心口處空洞沉悶,穆雲起下意識摸向胸口處,發現那裡已經沒有任何的跳動了。
他苦笑,看向沈長雲,只見沈長雲神情愧疚,用手捂住自己心臟的位置。
「好吧,我的心臟送你了。」穆雲起也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了,他記得自己「死前」並不想一命換一命,看來阮璃騙了他,這場獻祭根本不需要祭品心甘情願地赴死。阮璃的話真假難辨,穆雲起根本分不清他口中哪句真、哪句假,也不知道阮璃說給他一條活路這件事到底是真是假。
「既然現在你復活了,那麼我會死嗎?」穆雲起說這話時,帶了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淒涼和諷刺,彷彿他早已預知自己無法改變的未來,卻還是忍不住懇求上天的回心轉意。
沈長雲眼神閃爍,最終還是低下頭,避開穆雲起的目光,似是不忍告訴穆雲起真相。過了許久,他才抬起頭,緩緩地說:「你有什麼放不下的事情嗎?我用鳳凰族族長的名義發誓,我都會替你完成。」
有什麼放不下的事情?
那可真是太多了,穆雲起在心中嘆了一口氣。
不過這些事情和沈長雲沒有任何的關係。若是換了另一個人去做這些事,恐怕就失去了他們本身的意義了。
既然如此,實現與否,又有什麼意義呢?
此時此刻,穆雲起腦海中浮現的,不再是年少輕狂的宏圖大志,也不是恨不得手刃仇人的復仇之心,而是在自己身邊的親朋好友。
還有蕭齊。
他想,他還有好多話想和蕭齊說,只是不知道還有沒有這個機會了。
而這些話又則能透過別人的嘴裡說出來呢?
穆雲起嚥下所有湧上心頭的情緒和話,他只想趕緊遺忘這些複雜難掩的情緒,故扯開了話題:「所以鳳凰族真的可以浴火重生嗎?」他問完這句話後,才意識到自己的這條問題是多麼蠢。
若鳳凰族自己便能復活重生,阮璃又何必繞了這麼大一圈,千辛萬苦地設法用他的心臟去復活沈長雲?
沈長雲聞言,一愣,隨後想起了自己活著的時候曾經聽過的各種傳說,眼神中露出了百般無奈,擠出一抹苦笑,說:「天地以萬物為芻狗,眾生在死亡面前皆平等,上天又怎會偏愛鳳凰族?一開始不過是一個人族的傳說罷了。這個世界上誰不怕死?誰不害怕眼睜睜看著自己心愛的人與世長辭,自此天人永隔?這不過是一個虛假的希望而已,小公子又何必當真?人死不能復生,不得復生,若是壞了天地的規矩,天地自然有懲罰降下。」
「你的命被阮璃以惡咒強奪,天地自然會補償你,只是不知道是以什麼方式罷了。」
「事與願違,人生本就是充滿顛簸挫折,怎會讓你輕易如意?你求天的事情,天未必願意給你;這件事情同樣落在阮璃身上,他也未必會滿意最後的結果。算來算去,不如按照天意走,走著走著,或許就會找到一條出路。」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17CDeskG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