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生活中經常能聽到許多道理,那時候的我們總覺得理所當然。但當你真的身處絕境,這些我們常掛在嘴邊的道理瞬間變成了「站著說話不腰疼」的存在。從此,我們再也不敢說道理,因為我們終於明白,把道理實踐於生活中並不容易。
人要從自己的情緒中抽離出來,是一件難如登天的事情。
穆雲起嘗試沉下心來,反覆琢磨沈長雲所說的一番頗有哲理的話,但內心中總有一股不甘和憤怒在翻滾,讓他難以將這話聽進心裡。
即便他認同沈長雲所言。
「穆小公子,你可有曾經想要窺視未來的想法?」
原本沉浸在感性與理性交織辯論之中的穆雲起被這一番話驟然打斷了思緒,還沒來得及切換思考的問題,便茫然地抬頭,望向沈長雲,反問:「我為什麼要這麼做?」
沈長雲神色溫和從容,目光卻滿是愁緒與滄桑,視線漸漸飄向了遠方,說:「人的恐懼來源於未知,或許我們能夠成功躲避兇猛的野獸,卻無法逃避未來,因為這是我們無論如何都需要面對的事情。倘若我們能夠預知未來,知道未來的我們成功實現了夢想,過上了我們想過的生活,那麼此刻的我們或許便會獲得前所未有的平靜;同樣道理,若我們發現未來並不如意,那麼我們便可以透過改變現狀而改變已知的未來,從此掌握了未來的主動權。」
他對著穆雲起淡淡一笑,說:「人活在世上,當局者迷,有些時候不知道走哪一條路才是對的,也有些時候以為自己走進了一條死路,看不見人生道路上的選擇。若有了預知未來的能力,或許活著的時候就會輕鬆許多。」
沈長雲所說的這一番話是許多活著的人夢寐以求的願望,能看到未來,或許便能夠抓到許多機會,也能夠躲避某些困難挑戰,掌握命運。這一句話在穆雲起心中如輕撥琴絃,不動聲色地震動了他的內心。
但表面上,穆雲起不動聲色,帶著警惕的目光看著沈長雲。
穆雲起對繼續活在這個世界上仍保有一絲希望,而沈長雲所說的預見未來的能力或許是他的機會。然而,沈長雲毫無徵兆地提及這個話題,穆雲起覺得這背後一定有沈長雲自己的考量,定不是想給他提供一個思路這麼簡單。
「穆小公子,如果世界上有這麼一件寶物,你會想獲得它嗎?」
沈長雲不徐不疾地說完後,抬眸對上了穆雲起質疑的目光,嘴角仍帶著善意的笑容,眉目和善,但隱約中透出幾分不容迴避的意味,無聲地逼他給出一個答案。
穆雲起意識到這是一個必答題,思來想去許久,覺得自己現在也已經無路可退,是一隻「準」孤魂野鬼了,估計也不會有更壞的情況了,便老實地回答自己心中所想:「這個世界上誰不想預知未來,但是我怎麼知道這個未來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未來,究竟是我原本的未來,還是我知道未來後的未來?雖然此時的我也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我的未來,但是我覺得,如果知道後反而會擾亂我的內心,我寧願不知道,踏踏實實地走我自己的路豈不是更自在?」
「如果未來一片光明,那麼我可能會因此變成守株待兔的農夫;如果前路坎坷不順,那麼我可能會因此杯弓蛇影、魂不守舍,或者一直處於欲化解災難的焦急中。人生中已經有很多煩惱了,我不想再自尋煩惱。」
「你和我的弟弟真的很像。」沈長雲語氣平靜,但看著他的目光悄然有改變,帶著難以掩飾的懷念和哀傷,彷彿透過眼前的人,看到了過去那道無法再觸及的影子。
穆雲起自然知道沈長雲口中的弟弟指的是沈知遠,這已經是第二個人說這句話了。穆雲起實在想不通他到底哪裡像沈知遠,即便他當過幾天沈知遠,他也找不到他與那人半分相似的地方。
穆雲起想起了阮璃那荒謬的猜測,他突然很想知道沈長雲是否和阮璃有同樣的想法。
但當他準備開口的前一刻,他不知道應該如何稱呼沈長雲。直呼其名好像略顯無禮,但若稱呼他為族長,鳳凰族又早已消失,恐怕會勾起他不愉快的回憶。
故此,穆雲起最後決定不用任何稱呼,以免造成不必要的尷尬。
「你問了我一個問題,我也想問你一個問題。你覺得這個世界上存在靈魂轉世輪迴嗎?」
沈長雲直截了當地點破穆雲起心中的疑問,道:「你不是沈知遠,我也不認為輪迴轉世真實存在。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是獨一無二的存在,從無替代可言。記憶與性格不足以定義一個人,真正決定一個人的,是其經歷所塑造成的性情。所以,你不可能是他,至於相似之處,不過是巧合和緣分罷了。」
聽了某人的親哥哥所言,穆雲起所有的疑慮通通消散,他彎唇一笑,說:「麻煩你醒了後,和那位為了復活你而過分努力的人談一下你關於這件事情的看法。但不要馬上說。畢竟我怕他知道這件事後,就不願意盡心盡力地完成我們之間的交易了。你要知道,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堅持自己的理論,讓我都開始懷疑我自己了。另外,請你記得一定要告訴他,做人一定要講信用,且不能半途而廢,我是否還有命看見明天的太陽,真的靠你們了。」
沈長雲聽見後,一愣,隨後忍不住捂嘴而笑,說:「譬如從這件事情上看,你絕對不是沈知遠。」
***
儀式已成。
阮璃終於停下誦咒,此時他面色鐵青,神情難掩疲憊,卻仍露出一絲帶著釋然的笑意。多年的努力總算沒有白費,即便他為此吃盡了苦頭,也因此失去了許多。
「白痴。」
一道火光趁著阮璃不注意的時候疾掠而至,他勉強側身避開。此時他的身體與靈力幾乎到了極限,反應明顯遲鈍了許多,竟未察覺到那不過是藤栩的虛晃一擊。
阮璃方才穩住身形,抬眼便看見了藤栩一張冷冷的臉。
藤栩不知何時甩開了那群陰魂不散的黑影,恢復了人形,唯餘一對藍色羽翼在背後。他出手毫不留情,翻手畫出一個陣法,符紋瞬間鋪展開來。下一瞬間,眾多火龍從陣法中咆哮而出,直逼阮璃而來。
「一切已經塵埃落定,你又何必繼續針對我呢?」阮璃在空中蜿蜒躲閃火龍們的攻擊,如游蛇掙扎於烈焰之間。但此時的他已經是強弩之末,氣息紊亂,被火龍擊落只是時間的問題。
藤栩在一旁冷眼旁觀,面對昔日的故人絲毫沒有手軟,彷彿多年的對峙與爾虞我詐,已耗盡了他們之間為數不多的情分,「若不給你一點教訓,恐怕你是一點也不知道自己做錯了哪裡。」
阮璃冷哼一聲,也許是因為心力交瘁讓所有的情緒無所遁形,也許是因為藤栩一句接著一句的冷嘲熱諷,他臉上那幾乎長久不散的輕浮和散漫,終於一點點崩開,露出了壓抑已久的怒意:「藤栩,這麼多年來我一直沒有害你的心,你為何非要置我於死地?你也不過虛長我幾歲,少拿出長輩的架子來教訓我。你為何從小便不喜歡我?為何總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你知道你自己有多討厭嗎?」
「藤栩,你還沒看懂嗎?沈長雲復活了,我們可以回到從前了。」
阮璃說到最後時,聲音居然微微地碎了。
那哽咽,就像是委屈已久的孩子終於忍不住,表面的不在意和漫不經心終於瓦解,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內心。
藤栩已經看不透眼前的這個人,只當作他所做所說的一切都是為了某種目的,根本不是出自於內心。
藤栩與阮璃不同,他本就是一個直腸子的人,想到什麼也不會多加掩飾,也不喜歡這些彎彎繞繞,「幻境從來都不是重現過去,而是再現過去,靠著你的記憶和感受再現記憶中的場景和人。然而,你所認定的現實並非就是絕對的現實,正如我從來都沒有看不起你和沈知遠,也沒有厭惡身為朱雀族的前妻。」
藤栩說起前妻的時候,不遠處的穆晴舟那龐大的朱雀身軀幾不可察地一震,眨眼間,又裝作若無其事,繼續盡忠職守地遛著身後一堆黑壓壓的黑影。
「倒是你。」藤栩身形一閃,瞬間出現在阮璃的面前,此時的阮璃已無力閃避,只能任由他一把攥著他的衣領,猛地拉近。
藤栩目露兇光,聲音低沉而逼人,說:「為何一直執著地想復活沈長雲?你那瘋子一樣的腦子裏究竟藏了什麼不可告人的目的?」
阮璃的一雙紫眸映著藤栩毫不掩飾的殺意。
此時的阮璃狼狽不堪,臉上沾著灰燼和塵汙。明明已成為了敗寇,臉上卻洋溢著幸福的笑容,眼底的暗算和計謀被沖刷殆盡,就像是期待已久的孩子終於吃到了糖果。
藤栩剎那間彷彿看見了當年的那個孩子。
在那一刻,藤栩有些恍神。
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阮璃變成了如今這副輕佻又喜怒無常的模樣。究竟又是從什麼時候,阮璃的內心深處亂成了一團,讓他一步步走向萬劫不復。
阮璃嘴唇微彎,輕聲地說:「他是我的長雲,我怎會害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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