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雲起的心像是突然間沉入海底,陸衍珩的語氣雖然平穩卻隱隱約約能感覺到焦急和緊張,穆雲起心想大事不妙,自己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雙拳在袖子中緊緊握住,心跳加速似乎快從身體裡跳出來,「他現在怎麼樣了?」
陸衍珩心裡雖然也是非常急躁,但身為科學家的理性思維還是在線,邏輯條理非常清晰,三言兩語中便把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解釋得非常清楚,言語中沒有一個字是多餘的。
陸衍珩此時的身分是白虎門的七公子陸水清,雖不善武,靈氣的運用也不如剛入門的小孩,母家的地位並不高,但才高八斗、學富五車,故此受到白虎門門主的重用,卻也因此遭受其他嫡子庶子的嫉妒,尤其是白虎門大公子陸水瀚。蕭齊穿越成為陸衍珩府上的一位人族奴隸,名為寒渚,陸衍珩自見到蕭齊的那一刻便認出了他,但奈何兩人之間的地位距離實在太遙遠,再加上陸水清在白虎門的地位可謂是危如累卵,凡事都必須小心翼翼,生怕被人捉到把柄,因此二人即便是在同一座府上,也很少有交涉,聊天的次數絕不超過一隻手。
陸衍珩有時候能在府上看見蕭齊的蹤影,但最近此人卻消失得無影無蹤,陸衍珩本以為蕭齊是出去辦事,或者是去找穆雲起兩兄妹的消息,直到陸水瀚一反常態,鬼使神差地來到了陸水清的府上,陸衍珩心存疑惑地接待了他,才發現原來這個人是來興師問罪的,責備他管教不當。陸衍珩越聽心越慌,總感覺陸水瀚口中的那人所作所行有幾分像蕭齊。他表面上把陸水瀚應付過去後,私下立馬找人調查此事。
原來,那日蕭齊在路上遇到陸水瀚欺壓人族百姓,竟想當眾玷汙少年,街上行人絡繹不絕,卻沒有一個人願意出手相助。蕭齊無法忍受此等惡行,便出聲制止,卻忘記了自己此時的身分早已不是武藝高超、善用靈氣的門派少爺公子,而是一位從未接觸過武功靈氣的奴隸,正所謂心有餘而力不足,因此很快便佔了下風。
此事對於陸水瀚來說,是一次難得可以羞辱陸水清的機會,故此把蕭齊帶了回去。更重要的是,寒渚身形修長、長相清冷俊朗,是陸水瀚喜歡的類型,正好一箭雙鵰,順理成章地以此為藉口把他納入自己的府中。
陸衍珩知道這件事情後,雙眼發黑,雙腿頓時失去了支撐身體的力氣,幸好面前有一張桌子可以撐著,否則恐怕就直接在心腹面前下跪了。
陸衍珩至今也不會忘記十五年前穆雲起看見蕭齊時的愕然和呆滯,再後來雖然大家沒有太多的聯繫,不了解對方在過去的這麼多年裡發生了什麼事,但在這幾日的相處下,陸衍珩再瞎也不會看不出。
當初單純的錯愕和呆滯如同一顆小種子,早已在時光中發芽,發展出另一種更複雜細膩的感情。
所幸白虎門大公子對待自己的心上人還是有幾分的尊敬和愛護,尚沒有做出強人所難之事。但陸衍珩不知道陸水瀚還剩下多少耐心,萬一陸水瀚腦子突然抽筋,做出一些不可思議的事情,陸衍珩真怕穆雲起一氣之下把陸水瀚和自己一併斬了。
這幾天陸衍珩也不是坐以待斃,也做了不少事情,甚至甘願被陸水瀚處處壓一頭,但陸水瀚就是不放人,就連他偷偷派去的暗衛都全被陸水瀚當場斬殺了。陸水清本性再善良,身為一個立於危牆之下的人,根本不會為一個奴隸做到這個地步,陸衍珩所做的一切已經不符合陸水清的人設,陸水清的聲音在他的內心裡已經從勸說到吼叫。再這樣發展下去,陸衍珩不知道這個幻境是否因為自己的逆行而發生什麼事情,同時也無法保證自己不會精神分裂。
陸衍珩仔細觀察著他的面部表情,原以為穆雲起會像從前有人欺負穆晴舟一樣面色大變,怒火沖天,嚷嚷著要為蕭齊報仇,早已做好心理準備要安撫穆雲起,但穆雲起也只是安靜地聽著,表情凝重,卻沒有要做出任何衝動的行為。
有這麼一刻,陸衍珩以為穆雲起已經不是從前那個貿然行動的人,而是成長了,成為了一個謀定後動的人。
陸衍珩說完後便停了下來,等著穆雲起接話,怎料穆雲起仍陷入沈思中,沒有說任何的話,臉上也沒有任何的表情。陸衍珩突然心生不妙,想起了這個傢伙前不久才直接闖進玄武堂的亂葬崗,又想起了這個傢伙又什麼都不管不顧地直接踩油門進了幻境。這樣衝動行事的人,怎麼會在短短幾日內改變?
陸衍珩瞬間覺得穆雲起是一顆隨時會爆的炸彈,生怕他此刻會原地爆炸,故小心翼翼地試探性地問了句:「穆雲起,你還好嗎?」
「我要殺了他。」穆雲起的語氣很平靜,完全感受不出任何的情緒波動,彷彿是在說「今天天氣很好」,但他的手上突然憑空出現了一把由靈氣合成的劍,「那個陸水瀚也在這裡對吧?」
陸衍珩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眼疾手快地拽著他持劍的手,說:「穆雲起你先冷靜!冷靜,深呼吸。這裡不是現實世界,你也不是朱雀樓的穆少爺,你是鳳凰族的沈知遠。如果你做了沈知遠完全不會做的事情,甚至影響了這個故事的發展,我不知道這個幻境會不會因此坍塌,這樣的話我們所有人都會有危險的!你先想想,用沈知遠的腦子想想,如果是他他會怎麼做。或者說,這件事情是不是一件必然的事情,是不是原本的故事情節,如果是的話,你就按照故事發展的脈絡演下去就好了。沈知遠是一個心軟的人,他不會想看見一個活生生的人族被陸水瀚那個瘋子折磨死。」
穆雲起牢牢地握住劍柄,越握越緊,手指都幾乎全部發白。靈劍淡藍色的光襯托他的手格外地白皙,青筋血管像小蛇一般蜿蜒盤旋,佈滿了他的手背和小臂。但最後,他還是鬆開了手,靈劍掉落在地並沒有發出悶響,而是化作光塵散去,消失在翠綠的世界中。
穆雲起自知自己衝動的性格,這次幸好有陸衍珩在身邊拉著,否則恐怕又不知會闖下什麼大禍。他抬眸看向陸衍珩,對方緊皺的眉頭漸漸鬆開,但那眉間的「川」字依舊很深刻,看出來陸衍珩的原身是一個經常焦慮不安的人。
陸衍珩嘆了一聲,眉眼間的緊張瞬間散去,他說:「陸水瀚他也在這裡,根據我的人查到的消息,蕭齊應該也被他帶過來了。估計是因為這幾天我的人過去的次數太頻繁,他不放心把蕭齊自己一個人在白虎門,害怕被我的人就走,也害怕蕭齊會做出什麼事情來。穆雲起你放心,我的人一直跟著他們,蕭齊除了一些皮外傷,並沒有任何大礙。」
「皮外傷?」穆雲起語氣雖平靜,卻莫名地讓人感到毛骨悚然,隱隱約約又有光點開始聚集在他垂在身旁的手。
陸衍珩的心又瞬間提起來,說:「是一星期前的傷!這幾天陸水瀚特地從門主那裡借來了神醫,專門幫蕭齊療傷。」
穆雲起雙手交叉抱胸,以免自己又神不知鬼不覺地運用靈氣,然後抬抬下巴,說:「帶路。」
帶什麼路?陸衍珩感覺自己方才說了這麼多,穆雲起是一點也沒有聽進去。
陸衍珩心裡的少爺脾氣上了來,心想這穆雲起的公子脾氣這麼多年是真的一點也沒變。但陸衍珩也只敢在心裡發牢騷,絲毫不敢惹這正在發悶火的穆少爺,乖乖地走在前面帶路。
藏在穆雲起心底的沈知遠好不容易有了喘息的機會,沒休息多久就被迫上線,心底的疲倦感瞬間翻倍,但穆雲起顧不了這麼多,一想到蕭齊現在沒有了自保能力,此時如羊入虎口,內心焦急得不得了,更何況那人還虎視眈眈地想著他,穆雲起更是怒火中燒,恨不得手撕大白虎。
陸衍珩走在前面,也能感受到身後那人身上亂炸的火星子,悶悶的火氣幾乎要把他包圍,陸衍珩連忙加快了腳步,生怕穆雲起殃及池魚,把怒氣撒在自己身上。
再次走入宴會廳中,這次兩人直奔目標走去,一路上也有人想前來搭話,但全部都在距離穆雲起三步之遠的地方停了下來,或從他們身邊經過,沒有一個人敢和穆雲起及陸衍珩說話。
或許是因為人在生氣的時候,就會產生一種神秘的氣壓讓其他人不敢靠近,更何況是穆雲起這種少爺脾氣,從來不看任何人的臉色,也從來不會把情緒藏起來。
眼前有一人穿著寶藍色織金長袍,衣料的光澤如優雅的月光照在池塘,柔和卻帶著深邃的光影。他似乎感到了什麼,轉過身來,一雙黑色的眼瞳先轉了過來,眼睛眼尾向上挑,是標準的桃花眼。這人看見來人是鳳凰族的二公子沈知遠,身後還跟著白虎門的七公子陸水清,原本客氣克制的笑容忍不住向上扯了扯,在他人眼中看來充滿了不屑。
陸衍珩把兩人的行為舉止表情看在眼裡,內心瘋狂祈禱:穆少爺,您可千萬要沉住氣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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