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輕輕像是一隻八哥一樣嘰嘰喳喳興奮地從頭說到尾,而穆雲起則心不在焉地單手托著下巴,手有氣無力地拿著筷子,怎樣都無法把碗裡那塊雞肉夾起來,可憐的雞肉被沾滿了白飯,一次又一次滑落入碗中。
穆雲起的思緒仍停留在丹羽殿中,藤栩的一言一句在他的腦海中不斷地循環播放。
朱雀族和鳳凰族之間的歷史淵源歷史書上並沒有太多的記載,不過是潦草幾筆紀錄了鳳凰族因戰爭而消失,朱雀族後來居上,取代了鳳凰族的地位。穆雲起無從得知藤栩對朱雀族的敵意從何而來,對此也沒有太大的好奇心。讓穆雲起好奇的事情是,如果藤栩是製造這個幻境是始作俑者,那麼他大費周章製造出這個幻境的用意是什麼,他究竟是想看見誰?但如果藤栩並不是那麼製作幻境的是那個人,畢竟製作幻境的過程很複雜,且需要大量的靈力協助,藤栩從玄武門逃出的時間並不長,且身體靈力並沒有完全恢復,並非是他的頂峰時期。
說實話,穆雲起並不覺得此時的藤栩有這麼大的能力創造出一個複雜的空間,且需要維持幻境的運轉。他總感覺這件事背後另有其人,但此刻他的心目中並沒有其他候選人,為此他煩惱不已。同時他也擔心敵人在暗處,但他們在明處,情況對他們非常不利,故此之後行事只能更加小心,免得掉進他人的圈套中。
沈輕輕人又不傻,自然留意到穆雲起的魂不守舍,本來興致勃勃分享的欲望也逐漸化為泡影。她鼓起腮幫子,像是一隻憤怒的松鼠,一字一字的吐出來:「哥哥你為什麼不聽我說話?」隨後她的一雙葡萄眼睛一轉,問:「你是不是見到大哥了!」
穆雲起的思緒被打斷也沒有像以往一樣發少爺脾氣,十分符合人設地耐心問:「你是怎麼知道我今天見到大哥的?」
輕輕優雅地放下筷子,裝出老成的模樣:「我當然知道,每次你見完大哥都是這幅煩惱的樣子,而且也不聽我說話,平常的你不會這樣子的。」
小孩子鬧起了脾氣,穆雲起表面上好聲好氣地哄著她,內心真實的他早已煩躁不已,想著眼前若是成了穆晴舟那小丫頭,他早就把她臭罵一頓了。好不容易把這位祖宗哄好了,小祖宗才又拿起了筷子,把最後一塊雞肉放進口中,說:「我聽叔父說,藤栩哥哥快要娶妻了。」
「娶妻?」穆雲起突然有種不詳的預感,臉上討好的笑容有些僵硬,就像是敷了一層早已風乾的清潔面膜在上面。
沈輕輕點頭,說:「叔父說的,他說藤栩哥哥前幾天帶了一位昏迷的姑娘回家,叔父還說了很多東西,但我都不記得了。」沈輕輕很用力地回想,眉間都皺成一個川字,穆雲起心急卻也不敢出聲,生怕小祖宗被打斷後便什麼都不知道了。終於,沈輕輕握拳打在另一隻手的手掌上,陰沉的天終於放晴,她說:「叔父說那些言情小說都是這樣寫的,受傷的姑娘被俠客拯救,兩人因此結緣。藤栩哥哥相貌堂堂,哪有姑娘不愛!他們兩個很快就會結緣成親,之後就會有小妹妹或者小弟弟和我玩了。但哥哥,我不想有弟弟或者妹妹,我還是想當最小的小孩。」
穆雲起哪裡還能聽到沈輕輕後面的那句略帶吃味的話,他整個人已經被石化,笑容也僵在了臉上,心中萬馬奔騰,亂成一團。他一邊暗罵這鳳凰一族的叔父老不正經,不教導小孩詩書禮儀,倒是把世間風花雪月說得一個叫清楚,都不知道這位究竟是身居高位的長輩,還是坐在村頭愛說八卦的大媽;另一邊又在擔心那神秘女子的身份便是失蹤已久的穆晴舟。雖然說進入幻境的人都會成為原本故事中的角色,但無論是穆晴舟「取代」了藤栩的「準未婚妻」,還是穆晴舟真的成為了藤栩的未婚妻,兩者聽上去並沒有任何的區別,況且穆雲起還沒有心理準備讓藤栩那位殺千刀成為他的妹婿,更別說遠在天邊什麼都不知道的穆涼生。
穆晴舟那傢伙,該不會真的患上了斯德哥爾摩症候群,喜歡上綁架自己的綁匪吧……
沈輕輕完全沒有留意到穆雲起的情緒,自顧自地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哥哥,你說藤栩哥哥的婚禮會邀請誰?也不知道阮璃哥哥會不會被邀請?」
「可能吧。」穆雲起隨口回答,但其實他的內心尚未平復,也完全沒有意識到沈輕輕口裡的「阮璃哥哥」是誰。但隨後,他的腦中突然閃過在赤羽殿那位開門的白髮紫眸少年,心中莫名浮現一種厭惡,惹得他打了一個寒顫。穆雲起也沒有搞懂這是一個什麼情況,但卻把他從情緒中拉了出來,大腦也開始快速的運轉,馬上抓到了一些重要的關鍵詞。
「你是覺得藤栩哥哥不會邀請阮璃哥哥嗎?為什麼你會這麼想呀?」穆雲起問,隨後又喚來了侍女,讓她們把桌上剩下的食物和碗筷拿走,換上了甜品。
有時候和小孩子對話,人總是習慣用小孩子的語氣說出一些話來,但讓穆雲起喊出「哥哥」這兩個字,簡直就是要了他的命,他狠狠地鄙視用微夾的聲音說出這兩個字的自己,肉麻的噁心傳到了他身上·每一根寒毛。
沈輕輕一邊吃著飯後甜點,一邊說:「不知道。但有些時候我感覺藤栩哥哥不太喜歡阮璃哥哥,他從來都不會和阮璃哥哥說話,阮璃哥哥和藤栩哥哥很喜歡待在大哥的身邊,但當阮璃哥哥在的時候,藤栩哥哥甚至不會站在大哥的身邊。」
「那你覺得哥哥喜不喜歡阮璃哥哥,或者藤栩哥哥?」穆雲起瞬間起了貪玩的心,壞笑著問道,但他能感覺到,這個問題不單是他自己想問,便連原身沈知遠自己也有這樣的想法。
沈輕輕舀冰涼的小丸子的手停了下來,兩顆圓滾滾的黑眸看著她哥,不知道內心在想些什麼,隨後用勺子舀著丸子玩,也不放進嘴裡,問:「哥哥你為什麼這麼問呀?難道你不喜歡兩位哥哥嗎?」
穆雲起明顯輕視了沈輕輕這個年紀的認知能力和警惕心,原以為小孩子吃著甜品會比較放鬆,容易問話,卻沒想到最後被她的反問打了一個措手不及。穆雲起和原身沈知遠都有些緊張,手心滲出薄薄一層汗,心中也沒有出現那直覺般的台詞,這讓穆雲起覺得很不對勁,他唯有自尋活路,靈機一動,說:「你有時候會不會覺得哥哥不喜歡阮璃哥哥或者藤栩哥哥?」
沈輕輕用警惕的眼神看著他,過了三秒,才小心翼翼地回應他的問題,緩緩地點了點頭。
穆雲起心中暗喜,心想魚兒上鉤,趕緊收線,繼續一本正經地說道理:「但其實哥哥並沒有不喜歡阮璃或者藤栩,你所感覺的事情只是的個人的主觀感受,並不能代表客觀事實,阮璃和藤栩都是我們的家人,他們從小就在我們的身邊,哥哥也沒有理由不喜歡他們。一家人最重要的是要團結一心,這樣才能共同對抗外敵,捍衛我們的家園。」
小時候對付穆晴舟的時候多了去了,這成就了穆雲起廢話連篇的技能,道理隨口捻來的能力。哄小孩子並不難,大部分時候只需要講一些高大上的話,人因良知天生便知曉對錯,小孩子更是如此。道理永遠都不會錯,只是人心叵測。這個世界並非圍繞道理而走,人與人之間的複雜程度或許連人自己都解釋不清楚。這些事情多說無益,需要自己親身經歷才能懂得。
「外敵?是因為他們做錯了什麼嗎?」
穆雲起一時語塞,不知應該如何回答這條問題。正義與邪惡自古兩立,但什麼是正義、什麼是邪惡,只是取決於用什麼角度來看待。穆雲起自然可以把鳳凰一族歸類為正義,但他自心底裡並不這麼想,同時也不想在沈輕輕年幼的心中種下對立的種子。高大上的話永遠是中立且正面,但當要在反義詞中做選擇時,大人往往都不應該應該用簡單的言語來解釋這個世界存在灰色地帶,並非是簡單的非黑即白。
逃避問題往往是最佳的答案。穆雲起突然反應過來沈輕輕並不存在於這個世界裡,此刻的她不過是一段記憶、一段回憶,並沒有所謂的未來,只是遵循過往的信念和習慣而存活。無論穆雲起說出什麼樣的話,都不會改變現實世界以及這個虛擬世界的結局,他們只是按照劇本演繹一個故事而已。
只是……當一個人活生生地站在你的面前,對你撒嬌對你笑對你鬧脾氣,穆雲起有時候也會忘記這裡的人並不存在,並沒有生命……但,要怎樣去定義一個生命呢?他們真的不存在嗎?
「對了,你有見過那位姑娘嗎?」穆雲起轉移了話題。
沈輕輕一臉壞笑地看著他,似乎是告訴穆雲起她已經看穿了穆雲起玩的把戲,然後又瞬間收回表情,回答:「當然見過呀!就是那天在樹林裡,你睡著的時候。」
「你見過她?」穆雲起回想起那天靈玉的異常,穆晴舟果然在哪裡,但如果沈輕輕見過她,那為什麼靈玉的異常反應是在之後才出現,而不是他醒來的時候就感應到?他緊接著焦急地問:「那她長什麼樣子?」
「嗯嗯!那天你睡著沒多久,我就看見一位姐姐走了過來,但因為你睡著了,而且那位姐姐也讓我不要打擾你,所以我並沒有叫你起來。那位姐姐帶了面紗,我並沒有看見她的樣子,但聽她的聲音我感覺她應該是一位很善良溫柔的人。她說她是來找東西的,好像是有一枚玉石引領她來到這裡,但她還沒說完話,就突然間很不舒服,我覺得有可能是因為那枚玉石,所以就施了一些小法術,暫時封印了那枚玉石,但因為我的能力有限,封印的時間有限,所以就讓她趕緊回去休息。雖然我從來都沒有見過她,但那片樹林我記得只有少數人能進入,加上叔父這麼一說,我想那位姐姐有可能就是藤栩哥哥帶回來的姐姐。」
一切水落石出,沈輕輕雖然製造了一些小麻煩,但也算是將功補過,並且是推動情節走向的得力助手,穆雲起很欣慰自己這段時間沒有白照顧這位小糯米糰子,情不自禁地摸了摸團子的頭,沈輕輕受寵若驚,但眼前的甜品更加吸引人,故繼續埋頭吃東西。
既然確認了穆晴舟在這個世界的身份,下一個任務就是把人帶出去就可以了。穆雲起一想到終於可以回家躺在床上,嘴角的笑容壓都壓不下去,此刻完全把藤栩的警告拋諸腦後,同時也忘記了和他一同進入這個世界的兩位摯友。
沈輕輕突然想起了什麼,抬頭看她哥,說:「對了,那天你說你和大哥給我準備的驚喜是什麼?」
穆雲起的笑容再一次僵硬得像是乾枯的面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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