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穿過那片大霧,前方的車路和兩排的樹像變形成了一個漩渦,穆雲起感覺到一股天旋地轉,不一會兒就眼前一片漆黑,徹底失去了意識。等他清醒過來時,多重的影子不斷地上下左右搖擺,只能依稀看見具體的輪廓和顏色,似乎是在一片山林中,蔚藍的天空和綠色的樹冠以一種扭曲的型態融合一起。他閉上眼睛許久,等腦袋中暈眩的感覺消失後才又睜開了眼睛。
「哥!你醒啦!」一張稚嫩的臉進入穆雲起的視線,黑如葡萄一樣晶瑩剔透的眼睛讓穆雲起一下子就想起了童年的穆晴舟,不過眼前的小女生不是她。先不說小女孩的模樣只有三分神似穆晴舟小時候的樣子,再說穆晴舟可從來都沒有那麼客氣且親切地,用一把甜甜糯糯的聲音叫他「哥」。
穆雲起相信,如果他的穆晴舟是這個形象,他們兩個之間的爭吵打架次數肯定會少上百倍。
小女生綁著兩條小辮,嬰兒肥的臉蛋比穆晴舟更圓一些,身穿古裝,應該是三千年前的人。穆雲起記得陸衍珩說,進入幻境後,外界的人會漸漸融入幻境中,想來應該就是這個情況了。
陸衍珩還說,進入角色後,一切都會融入這個幻境中,不用擔心表現得突兀而惹人注目。因此,穆雲起並沒有多想,只是按照自己的直覺做出反應。他摸了摸小女孩的頭,然後用雙手撐地,坐了起來。小女孩也很乖巧地坐在他的身邊,兩條短短的腿曲著膝,雙手攬著大腿,抬頭看著穆雲起。
穆雲起問:「我睡了多久?」
「沒有很久,那片雲從那裡飄到這裡的時間。」小女孩抬頭看天,認真地指了指天空的兩處。她又拉了拉穆雲起的袖子,問:「哥,你剛剛有做什麼夢嗎?」
穆雲起瞇著眼睛,看著藍天白雲,胡編亂造道:「我夢見身邊有好多好看的姑娘帥哥圍著我轉,天天爭風吃醋,換著各種花式哄我開心。」不過說實話,光是幻想那個畫面,穆雲起也覺得幸福滿滿,至少不用每天哄著家裡的那位祖宗,那位因為一些破花就離家出走的祖宗。
小女孩眨眨明亮的眼睛,毫不客氣地拆穿他的謊言,說:「你騙人。」
穆雲起也無辜地眨眨眼睛,問:「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小女孩鼓起一邊的腮幫子,雙手交叉抱胸,頭「哼」的一聲擰到一側,「你每天都在騙我。我什麼事情都和你說,哥哥你卻把秘密全部都藏起來不告訴我!不公平!」
「我哪有什麼妳不知道的秘密?妳每天都跟在我的身後,像小尾巴一樣,什麼東西都被你看光了。」說話的時候,穆雲起自己都沒有留意到這十分寵溺的語氣,說完後才反應過來,只覺得陌生至極,他想這可能是被幻境影響了。
穆雲起突然覺得這個遊戲副本很難打,一方面要接受幻境對自己潛移默化的影響,另一方面又需要認清「此人」非「我」,實在是有點精神分裂的狀態。他不知過去,也不知未來,只有當下彷彿有一份透明的劇本在他心中,他只要靠著直覺演出來就好。
「大哥經常不讓我跟進去和你們一起聊天,每次你們見面的時候都會找藉口把我趕走!為什麼你們不讓和你們一起玩,是因為你們不喜歡我嗎?覺得我年紀太小什麼都不懂嗎?」小女孩眼睛裡的星光一點一點黯淡下去,整個人瞬間沒有了精神,落寞地把頭埋在了膝蓋裡。
穆雲起的腦袋中並沒有任何關於這位人物的記憶,所有的事情都是他順著直覺而為之。他不知道他和「大哥」談話的內容,只依稀記得課本上記載三千年前的世界似乎還在殘酷無情的戰爭中。各族混戰,橫屍遍野,這些東西在課本上讀,會因為時間的隔閡而覺得習以為常,因為歷史本就是從腥風血雨中走出來的。但當他親眼看著活在這個時代的孩童,第三視角的觀點在變成第一視角的瞬間灰飛煙邊,即便穆雲起知道這不過是一個幻境,所有人在現實中早已魂歸天地,他也不想讓血腥的現實玷污這純淨的眼睛。
有些事情,等她再長大一些再知道也不遲。
「你怎麼知道我們不是再給你準備驚喜。」穆雲起故意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隨後又懊惱地說:「大哥明明告訴我不能告訴你的,我怎麼就被你套出了話!」
小姑娘瞬間有了精神,猛地抬頭,又猛地跳了起來,說:「你們真的給我準備驚喜!是什麼驚喜?可以提前告訴我嗎?」
穆雲起眼帶笑意,卻緊閉著嘴,一個字都不透露出來。
笑死,他有什麼好透露的,他什麼都不知道。準確來說,不止他,連這個人物也不知道。
小孩子很容易被外界分心,這時候又看見了一片形狀奇異的雲彩,瞬間就忘了哥哥們的秘密和禮物的事情。
穆雲起伸了一個懶腰,此時春風從順林中穿梭,帶著一片睡意剛好落到他的身上,他又躺在了草地上,看著天上的白雲一片接著一片緩慢地飄過,樹葉被風刮過的沙沙聲,再次萌生了幾分睡意。
他想,活在這裡其實也挺好的,過著一個不屬於自己的人生,至少不用再為自己而苦惱。
自進入幻境便失去存在感的靈玉突然變得灼熱,燒得穆雲起睡意殆盡,身體瞬間緊繃起來,方才的盈盈春意已然不知道躲到哪裡去了。有關穆晴舟的直覺強烈地撞擊著他的心臟,他能感覺到穆晴舟似乎就在這裡附近,這種氣息很濃厚。
穆雲起就像是做仰臥起坐一樣,坐起身來四處張望後,又立即站了起來,卻又方才動作太過於猛烈,眼前驟然一黑,好一會兒腦中眩暈的感覺才消失。
小姑娘被穆雲起一系列的動作嚇到了,她連忙站起身來扶著看上去搖搖欲墜的穆雲起,焦急地問:「哥哥你身體是不是又不舒服了?我們要不要先回去,之後有空再玩好了。大哥都說了,你身體不舒服就應該乖乖地躺在床上休息,你不聽話,非要跑出來玩,還把我拉上一起去。要是你身體狀況變差了,大哥肯定會連我一起罵的!到時候哥哥你可要保護我啊,我不想被大哥罵。」
穆雲起很順手地又摸了摸她的頭,笑著說:「放心,哥哥肯定保護你。」同時,他在內心瘋狂吶喊,這個真的不是他!
小姑娘嘴上雖然這麼說,但眼睛中真情實感的憂心忡忡騙不了人,她小小的雙手緊緊握住穆雲起的左手,生怕一不小心鬆開,這個人就會出什麼事一樣。這讓穆雲起突然間想起過去的一個場景,當是他雖然陷入昏迷中,但依稀中能感到也有這麼一雙小手緊緊握著他,源源不斷地把溫暖傳到他的掌心。
穆晴舟的氣息依舊很強烈,但這裡四周除了他們,不像是有別人。
穆雲起的目光最後落在小姑娘身上,想著:穆晴舟總不可能穿成這麼一個可愛的小糯米糰子吧。
正但他思索這個問題的時候,小糯米糰子說她餓了,吵著要回去吃東西,穆雲起只好把她帶出山林。剛走出山林,穆雲起就看見有一行人正在等他們,名字在他的心中一一和現實中的面貌對上。
只能說得來全不費工夫,雖然運氣不好,可能又進入了另一個病秧子的身體中,但運氣是守恆的,幸運之神瞬間對他綻放最燦烈熱情的笑容。
領隊之人,正是三千年前的藤栩。
在現實世界中,穆雲起並沒有見過藤栩,對他的了解也不多,只知道他的原身是一隻畢方,直到今日才算是對他有稍微進一步的了解,至少知道他是一個長相俊朗,目若寒星,明明是偏冷的長相,卻偏偏愛穿一身招搖熱情的紅袍,乍聽之下格格不入,但偏偏穿在此人身上卻是意外的融洽。
冰火交融,竟產生出一種寂寞的煙火的感覺。
如果這個幻境是藤栩所製造的,他不相信藤栩會透過別人的視角去看自己;如果這個幻境不是藤栩創造的,穆雲起也不相信藤栩會甘願進去別人的身體而捨棄自己的「肉身」。這個世界沒有人會想透過第三視角去看待自己的人生,有些東西看清楚了,除了許多內疚自責以外,還會有一種明知未來卻無法改變過去的痛苦。
當然,還會有非常多的尷尬。就像是長大後想起來小時候所做的一些丟臉的事情,那個時候不覺得什麼,但長大後可能會想找個地宮把自己埋起來。
「沈公子,族長讓我護送你們回去。」藤栩做出了一個請的動作,旁邊有一輛馬車,兩匹健碩的白馬低頭用蹄子刨地,無聲地催促著穆雲起和小姑娘。
「不過是出來透透氣,你們也太當一回事了,這麼勞師動眾,讓我都不太好意思了。」穆雲起用手拍了拍藤栩的肩膀:「藤栩兄,辛苦了。」另一隻手拉著小姑娘,用手一擋簾子,坐進了馬車裡。
小姑娘說想看風景,穆雲起便把遮光的簾子扯到一旁扣上,透過小小的窗戶兩人剛好對上眼,藤栩的一雙眸一寸一寸地冷下去,好似十月霜降。穆雲起回他明媚一笑,除了虛偽的善意還有幾分挑釁。
讓穆雲起吃驚的是,這不僅是出於他本意,甚至原身也有意故意為之。
不過更驚人的是,藤栩身上居然沾上了穆晴舟的氣息。但穆雲起也不知道這是不是一件讓人驚訝的事情,畢竟他就是這綁架案件的罪魁禍首,雖然背後的故事錯綜複雜。
跳出第一人稱的視角,穆雲起覺得這應該是一部不錯的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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