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星很快便將此事在腦中理了一遍,大概是夏月要成親了,可是卻不是與那王十四郎,而是他人,且是夏月親口應下。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婚姻之事向來由父母做主,夏星也不意外,只不過她向來知曉呂巾對婚姻之事甚是開明,決不會做強迫之事,之所以憤怒生氣,應是對夏月的親事本就反對,可夏月卻答應了這門婚事,如今極認命的作態故而大怒。
夏星不懂夏月心底的矛盾,直言問道:「嫁的是誰?」隔了良久皆得不到回應,直到呂巾坐了下來,說道:「總兵陸美成,六王爺的人。」
聽見這個名字,夏星恍惚一陣,不過她也是見過高手如雲的人了,聽到自家要與軍中有關係時,心中雖然驚詫,但很快鎮定心緒。問道:「我們住的這麼窮鄉僻壤,怎麼還會與朝廷扯上關係?阿娘,難道是我們的身份被透露了?」呂巾搖搖頭,說道:「怪我,你師父給我遣來信,說是那人有了新的動作。」說到此處,她已無意再瞞,說道:「穹山煤礦甚多,又離京城近,聖上向來是交由六皇子打理的,屬於官差。當初你父親的那個事件,你我母女四人流落至此隱姓埋名,原因就是有人想要反今復舊。」
江湖之亂時逃過一次,夏星去雲門之後又逃了一次,如今幾乎逼近天家威嚴,再想逃……已是不易。
她站起來,牽起夏月和夏星的手,夏星見母親眼裡紅紅,手中傳來的溫暖暖至心頭,怕是又想起了當年人慌馬亂的苦日子。呂巾道:「肩頭的這份重擔是命運所致,誰也逃不過,所以我不會讓你們置身事外。相反的,我想要你們有扛起來的能力及勇氣。」
夏月抓起呂巾的手,柔柔的喚著一聲「阿娘」,夏星卻是微微蹙眉,暗自思忖,絲毫沒去注意呂巾說的話:「月兒,我再問你一次,你想嫁還是不嫁?」
夏月正要開口,夏星便說道:「六皇子只是一枚棋子,只要這枚棋子下了棋盤,那麼······」呂巾立即插嘴,「星兒,慎言!」夏月看了妹妹一眼,對著呂金說道:「阿娘的教誨月兒時刻記在心裡,我也並非是不想嫁,只是後怕。如若我連累了家人,我……」
「大膽賊人,竟敢闖入我家,快點饒命,我饒你不死!」一道聲如洪鐘的聲音自門外傳來,把夏月的話給逼了回去。夏星循聲望去,一名綁著雙丫髻的姑娘此時正插著腰看著自己,那人約莫十一二歲,模樣與把自己三四分相似。見她拔出腰間木劍,喊道:「好呀賊人,竟敢扮成我大姐的模樣來蠱惑我阿娘。你伶牙俐齒,我大姐百口莫辯,不是你的對手,可惜你遇上我了!」夏星笑了笑,回應她:「我便是要與你大姐搶阿娘的,我先跟你打兩招。」說時遲那時快,夏星已跨過門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溜至夏如身側,使了一招七十二路擒拿手中的抓腕壓背,夏如用木劍抵擋,動作雖然生硬,反應卻是奇快。夏星眼睛一亮,在夏如翻身避過夏星伸出的襲擊時,大讚一聲「好」。兩人又打過兩招,夏星動作奇速無比,惹得對方眼花撩亂,怎是對手?夏如立刻棄械投降,插著腰,十分佩服,說道:「二姐,我打不過你,你放過我罷!」夏星沒再繼續,撿起地上的劍,丟了過去,「夏如,你得記住,武器在你手上,你才有逃出生天的資格。」她拍了拍對方的肩,夏如笑嘻嘻的說道:「二姐說得是!如兒記下啦!」
這日晚飯大家都用得異常沉默,夏如受不了這樣的氣氛,快速的用了晚飯就離開了,呂巾看著她的背影,搖搖頭,道:「三個孩子都那麼不省心。」這話才剛說完,夏星也擱下筷子來,嘻嘻對著呂巾說道:「阿娘,我也吃飽了,我先回房啦!」然後轉身就道:「如兒,你等等我,我陪你玩牌!」
二人相對四副碗筷,呂巾看著夏月,語重心長的說道,「要是有甚麼問題即刻告知,千萬不能學你妹妹,魯莽行事。」
「知道了阿娘。」她垂下頭來,細細嚼飯,呂巾道:「要不你還是聽我的,不嫁了好麼?陸美成雖是六皇爺的人,但也不是受聖上矚目的將軍,你阿娘有本事讓你退婚。」
夏月搖搖頭,「我心意已決,絕不做退卻之事。」
呂巾知她心意,不再勸,道:「你的脾氣我知道,三個孩子裡我最安心你。罷了!皇帝專寵白貴妃,皇后無所出,長子又是庶出。聖上立儲的心思都在六皇子身上。一旦六皇子成了帝王,大事不妙,你去了那邊得萬事小心。」
夏月說道:「月兒入了齊觴閣,自然是以大事為重。」呂巾給夏月夾了一口菜,見她吃得少,心裡又是心疼,又是無可奈何。她道:「想當初我與藺隱爭鋒相對,只知他可能會危害到江山社稷,卻不知究竟如何。與你父親、顏泫哥等人共創下齊觴閣,本意是保衛家國的。後來藺隱被擒,你阿爹發生那樣的事兒,我也許久沒管事了。」
夏月嘆道:「聽您的意思,是要重返齊觴閣?」她目光開始炙熱起來,呂巾點頭說道:「是時候了,這些年我總是怕給熟識的人惹麻煩,一直躲著。但你們漸漸長大,有能力保護好自己。而昔日隱於黑暗的仇人也逐漸浮出水面,我再躲下去就不是我自己了。」她頓了一下,「其實我以為最先加入齊觴閣的,是星兒不是你。」
夏月微微一笑,「星兒還不知道齊觴閣,她知道後也會加入的。」
飯桌上又陷入了沉默。
外頭風兒呼嘯,樹枝搖曳,微弱燭光籠罩著緊閉門窗的陋室,兩人各拿著一疊葉子牌互相較量著。不只如此,夏星和夏如的頭上各被綁上了髮帶,且不僅僅是一條。夏星動作豪邁,一隻腿放在地上,一隻腿翹在榻上,然後興奮一拍,「哈!這局我又贏了。」說完就在手邊隨便取了一條髮帶,湊到夏如的身邊,在她額頭上綁了一個蝴蝶結。還不忘稱讚自己手巧,「真美啊!」
夏如冷冷地笑道:「別忘了我剛剛是怎麼大殺四方的,二姐別得意。」重新洗牌之後夏如問道:「二姐,你跟你師父求求情唄,我也想去學武。大姐要出嫁了,你也不在家,家裡就剩我一個人。」
「還有阿娘呢!阿娘打葉子牌才是真正的大殺四方。」重新分牌之後夏星將牌整理好按照順序擺放,又道:「而且過年之後我也不會回去,我得南下。」這件事她早在信裡提到過,現在想來她們應該在自己到家前幾天就收到看見了。南下去獅子山等待孟虓出關,他有別的事情交代給她。
「況且阿娘的武功你又不是沒見過,也是很厲害的。說不定你把阿娘哄好了,她就把九纖劍法教給你。我弄好了,開始吧!」夏如看見對方手上整齊的葉子牌,手中的牌還依舊亂七八糟的,不免有些著急,她輕輕的喔了一聲,出了一個葫蘆,「天賜的九纖劍麼?」
夏星愣了愣,隨即捧腹大笑,手中整理好的牌又亂掉了。當時呂巾在說晉朝開國皇帝故事的時候說到「天賜的九纖劍」,像是觸碰到了什麼機關把夏星和夏如逗得哈哈大笑,就連夏月也被感染,低頭淺笑。後來夏星去雲門學藝,回來之後又無意間說到那六個字,然後眾人又再笑了起來,究竟笑什麼、哪裡好笑、好像都答不出來,就這麼莫名其妙。
「二姐,」在夏星仍舊笑得不能自已時,夏如打斷了她。道:「晉惠帝的九纖劍法,阿娘怎麼會?去偷學的麼?」夏星聳聳肩,也不太在意呂巾究竟是在哪裡學的,「管他的,也許跟我一樣蒙大師指點。嘿!換你出牌。」
「我也玩!」呂巾不知從何時走了過來,看了看牌局,嘖了一聲,「不相上下啊!」夏星說道:「如兒得到了你的真傳,我真的很難贏啊!」夏如呿聲,「這都是第四局了,我只贏過一局。」呂巾捱到夏如身邊,「為娘幫你。」
夏月整理好餐桌之後也來參一腳,雙方最終還是呂巾與夏如獲勝。
*
夏星下山時日頭正豔,馬兒的糧草已經空空如也,看見少女來了長鳴一聲,卻顯得很是虛弱無力。夏星拍了拍牠的馬背,向牠道歉,可眼神卻不見半點歉意,反而是嬉皮笑臉的。
夏星縱馬南下,氣候逐漸溫暖,花開的極為嬌豔,樹葉綠油油的,與山上都是不同的色調,女子們拿著竹籃挽手輕笑,男人們在溪水裡打鬧遊戲,市集裡更是鬧哄哄,好多物品都是夏星聞所未聞,見所未見。不禁心道:「以前都說江南出美人,物資豐饒,人歡語笑的。沒想到果真是這樣的場景。」
市集逛到一半,見一喝酒醉的中年男子搖搖晃晃的朝她撞來,夏星一時沒有注意,被推的向後退兩步。不悅的道:「誰呀?哪個要命的酒鬼?」
醉酒的男子立馬舉手,眉開眼笑的比著自己,「是我!我就是那個酒鬼。」還不忘打一個飽嗝,濃濃的酒氣朝著夏星撲面而來。夏星覺得晦氣,揮了揮手驅散那些難聞的氣味,從剛剛他撞過來的勁道便知對方身懷武功,世間高手大隱隱於市,故而沒有朝他發難,趕快離開。
夏星一到客棧,便跟掌櫃要一桶熱水洗澡,順便要他們隨意搗鼓一碗乾麵和熱湯,準備痛痛快快的忘掉剛剛那些煩心的事情。時間一眨眼月亮已經高掛,夏星也心滿意足的吃了頓飽飯,正要收拾時,窗竟被「咿呀」的打開來,還是下午遇到的酒鬼,醉醺醺的嘿嘿笑著。
還好夏星此時衣服穿著妥當,迅速的思考自己有沒有哪裡穿著不完善,全身確認無誤後,夏星緊握著雙拳走到窗邊,黑著臉一腳踹了過去。男子沒有半分抵抗,直直地落了下來。「咚」的跌在客棧外頭的地上。
夏星沒有想到他竟然半分抵抗也沒有,任由自己出擊,不禁有些發愣。意識到不對勁時,趕緊下樓來看看狀況,可到了客棧後頭竟是半個人也沒有。
醉酒的男子忽然「呀」一聲,出現在夏星的後頭,無聲無息,夏星除了嚇了一跳以外還有餘驚。初次闖蕩江湖,知道人才濟濟,可面前的人究竟是誰卻是半點頭緒也無,是好是壞也不曉得。平時轉的奇快的思路這時卻是向泥石一般動不了。她秀眉輕蹙,得罪了這個人不曉得下場如何,正隱隱擔心,男子忽然說道:「來!你給我把寶貝藏起來。」說完從懷裡掏出兩塊金光閃閃又沉甸甸的黃金,二話不說的就要把黃金塞在夏星手上,夏星沒辦法只好伸手去接。來不及想對方要怎麼整自己時,對方卻好像忘了剛剛的事情一樣,用食指抵住嘴唇,擺了噤聲的手勢。「我兄弟的,你給我藏起來,埋在土裡面,我記性不好,你給我藏。」
「我······」男子不給她說話的機會,又再次比了噤聲的手勢。然後遽然想起什麼,「你先藏好,莫要讓人瞧見。有好處啦!不會虧待你。」他醉酒後口齒算是清晰,若不是看他樣貌動作,一點也看不出喝醉酒的樣子。說完,一溜煙就走了,徒留夏星站在原地,難以理解。
夏星自然是不可能等他歸來,放下手中的兩塊黃金,也懶得管是否有他人瞧見順走,徑直回到房間內,喝一口水鎮定心緒。不過還是不放心,走到窗邊開了一條小縫,偷偷窺看。那男子竟然肩上背了一個女子搖搖晃晃的回到了客棧後方,還因為那路上的兩塊黃金踉蹌摔倒。那女子也跟著撲在了地上。
夏星不忍直視,關緊窗門,然後盯著窗門縫發愣了一會兒,隨即推開了窗,大叫一聲。
「小偷啊!有小偷!」她故意在桌子椅子弄出了聲響,直至門外有人敲門要探看,夏星這才裝作慌張的去開門。她神情驚恐,花容失色,向著正在忙送菜卻聽到聲響的店小二說道:「有小偷!你快幫我抓住他!」她說得似乎煞有其事,店小二見房內的情況,窗戶又是開著的,一個素未謀面的弱小女子怎會騙人,於是信了,開始問道:「誰跟我一起去抓小偷?」兩名正義大漢跟著去,夏星仍是低著頭啜泣不已。
圍觀的人漸漸多了起來,她站在門口,掩住面道:「我大哥本來與我一塊的,卻有事耽擱了。他若知道我弄丟了寶貝······嗚嗚嗚,我該怎麼辦呀?」她手足無措,演技堪比戲台子上的人兒,叫人查不出半點破綻來。一名鵝黃色衣衫的女子上前來柔聲安慰,還抽出手帕來遞給夏星,夏星接過,拭去眼角下剛逼自己落下的淚水,聽那女子說道:「你放心好了,有我在,那東西肯定是會找到的。」
這聲音雖然溫柔,卻是十分信服,要是真的弄丟了什麼東西,聽到這一句安慰是肯定跟吃了一顆定心丸一樣。可這並不是一句簡單的安慰,夏星心裡一揪,覺著事情不太對勁,自己不過演了一齣戲,要是她糾纏自己要打破砂鍋問到底,這謊言終究是要戳破的。
那醉酒的男子此時進到客棧裡頭來,看著四周空蕩蕩無人,隨意趴在地上睡了。被扛在身上的美人也就那麼隨意的一放就不去管。美人得到解脫,立刻撒腿就跑。夏星看著鵝黃衫女子說道:「姐姐說得沒錯,肯定會找到的。」她走出房外,正巧看見樓下的醉酒男子和不曉得為什麼跑掉的女人的背影,眼睛咕溜一轉,「王大哥!」說著飛奔而去。
男子聞言睜了一隻眼睛,隨即又閉了下去,呼呼大睡,剛睡過去,卻又被夏星搖醒,他看見夏星,立刻笑了笑,「好處!好處帶來了!人呢?」夏星不管他什麼好處,拿起剛剛地上被她剛剛晃出來衣袖裡的黃金,說道:「王大哥!東西你從小偷裡拿回來了呀!拿回來就好,你可要好好收著,莫要再放到我這裡來啦!我告訴你,雖然我娘幫你夫人接生孩子,可我們家絕對承受不了這份大禮的。」她邊說邊把那位「王大哥」攙扶起來。然後說道:「謝謝大家!寶貝找到了,擾人安靜實在不好意思。」她故作歉意,從腰間的荷包裡掏出一串銅錢,說道:「麻煩小二找一間空屋子,王大哥這時怕是醉的不省人事,我一個小女子也不好照料她。」
客棧小二收著錢就把醉酒男子走,所有人不歡而散。
夏星算是一覺到了天亮,還沒自行醒轉,就被敲門聲給吵醒了。敲門的是客棧的小二,正是那位昨日帶男子修整的,他身後還跟著一名俐落打扮的人,說道:「有貴客給了錢讓客棧每間窗戶都上了鎖。姑娘昨日晚上睡的不好罷?有了鎖就不用擔心了。」
其實在昨日店小二把男子帶走之後夏星就放心了不少,她昨日鬧這麼一齣也不是沒有想過向客棧的掌櫃反應把窗戶加鎖的這件事情上面。只不過自己反應了,加鎖的事情最快也是隔天,到時自己也就走了。那麼她這一夜晚她還是要時時謹慎小心醉漢再次騷擾自己而擔憂不能入眠,到還不如鬧大一點,讓大家都提高戒備,屆時自己若真的遭遇到什麼危險,那麼還可以多一層保障。
夏星點了一碗粥喝,又點了幾塊乾餅和肉醬帶在路上吃。等待的過程中,他見到清醒的醉漢,眼神不再游離不定,可卻沒了昨日膽大包天的模樣,反而駝背,膽小如鼠的樣態。
他走出客棧,見夏星跟在後面,不好裝作視而不見,抱拳作揖道:「在下王藤,昨日醉酒做了糊塗事,還望姑娘不要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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