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藤笑容靦腆,實在與昨日的模樣大相逕庭,可一聽到他的名字又覺得不那麼奇怪了。夏星說道:「春色言,王藤?」王藤雙唇半敞,隨即摸頭一笑,「姑娘知道我的名號?」
夏星點點頭,不假思索地說道:「春色言嘛!多少聽過一些,愛喝酒,還容易醉,醉了就說大實話和幹糊塗事。」聽到自己春色言的名號由來被一個小丫頭從嘴裡說出來,內心滿是慚愧,雙頰又再次紅了起來。夏星見他反應退後了一步,道:「王相公!你莫不是還醉著吧?你臉跟猴屁股一樣。」王藤立刻搖著雙手,「清醒著清醒著。就是想請姑娘求個情!」
夏星聽到對方求助自己,退到一邊,就讓他先說。王藤說道:「在下昨天的那兩塊黃金和那姑娘都是我的一個兄弟的,喝醉了我就······唉!我那姑娘已經送回去了,什麼事也沒有幹,還請姑娘放心。我自己有把柄在她手上,條件是我喝醉酒擄走她這種損毀名聲的事半點不能洩漏,所以······」
他話沒說完,也沒打算再接下去了,夏星聽到此處很是了然,點點頭表示了解,隨即又比出了二的手勢,王藤雙眸盯著那兩根手指幾乎要成了鬥雞眼也不曉得夏星要表達什麼,夏星知她不解,解釋道:「你昨日打擾到我了,我向來不肯吃虧,你得滿足我一個條件才是。你剛剛又要我幫你隱瞞秘密,這得是第二個條件了。」
王藤先是不知所措,隨即想了明白,覺得小姑娘要的大概是不大難,緊繃的雙肩垂下來,說道:「姑娘說,我王某絕對給你做到!上刀山下油鍋也可以。」夏星微微一笑,自然是不相信對方當真會為她上刀山下火海了。「第一件事,昨天的事想必不必多說,我昨日跟他們說我們是一塊的,但是我現在就要走了,你得幫忙留下來善後。」
王藤捏了一把冷汗,昨日喝醉酒誤了事,今兒就要自己騙人,實在難辦。自己清醒時那是說謊話都會被輕易瞧出端倪,若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份,直接讓人罐自己酒就能把實話全都套出來。他苦苦笑著,只能應了,大不了對方走後趁別人還未問起自己也趕快走好了。
夏星見他面有難色,笑了笑,「第二件上刀山下油鍋選一個好了。」王藤知她是開玩笑,但也莫名的定下心來。對方既然知道自己是春色言,那麼便也就沒那麼計較這個謊言是否是真的被人揭穿,一切盡力就好。夏星說道:「第二件事情,我聽聞王相公逍遙派出身,可是逍遙派行蹤成謎,你告訴我在哪罷?」她湊了過去,低聲問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王藤搖搖頭,道:「不行不行,我當年雖說德行有失被逐出師門,但是逍遙一派歷來崇尚自在,不被官府與江湖束縛,我不能將他們的行蹤告訴於你這個小娃娃。」
夏星微微皺眉,「唉喲!那是我問的不妙,我換一個問?」王藤顯然是有些不悅的,催促著她快點。夏星道:「既然如此,給我弄一張地圖,黑市賣的那種。」王藤睜大了眼睛,夏星立馬裝無辜道:「哎呀!我這初出茅廬,人生地不熟的,要是誤闖了哪裡那還了得。市面上有在賣的地圖也不會標註危險的地帶。要去黑市,我又不懂行話。」說完,她偷瞄了王藤一眼,「明日下午午時,村郊一棵無葉之樹,記得喔!」
王藤摸了摸他的胡茬,思忖道:「你……哎呀真是的,攤上你這位麻煩丫頭。」
夏星嘿嘿一笑,「承蒙王相公提攜後輩,就此告辭。」說完取出行囊付了房錢,縱上馬背,奔馳離去。
又過了幾天,下星正式南下。明明過年剛過不久,竟是連狐皮也不用,要穿夏日的服裝。夏星沒有經驗,只帶了冬天的衣服,還注意身邊有沒有人,捲起袖子散熱。
昨日像是下了一場細雨,並未驅走熱氣,地上泥濘未乾,鞋一落地必會沾染厚重的濕泥巴。可馬兒連日奔波,夏星不想再讓馬兒吃苦,下了馬來,這一下馬就聽見裙下「嘩啦」一聲,裙襬被尖銳的東西劃破。
放眼望去全是荊棘,若不過去是難以到達獅子山的,夏星稍稍皺眉,帶著駿馬退後兩步,睨了插在腰間上的青銅劍。這把青銅劍是她的弟子劍,非專門訂製,適合練劍,所以不太靈光。想到這裡她放棄用劍劈開荊棘叢的念頭,遠處卻傳來一道聲音,是孟虓用千里傳音的功夫對著夏星說道:「你這臭丫頭別想用你的那破劍毀我寶貝兒。」
夏星恍然大悟,呵笑一聲,「原來是你這老頭弄得這鬼東西呀!這麼怕生可是不行呀。」她輕拍馬背,要駿馬乖乖的在原地不要亂動,然後爬上身後的一棵枯樹,在上眺望著,眼睛咕溜一轉,顯然有了主意,立即抽出腰間配劍躍了下來,然後三下五除二的闖入荊棘叢。
荊棘叢的刺兒不是一般的嚇人,肉體凡胎生生闖入荊棘叢可謂是如於懸崖峭壁那般危險,可夏星卻是早打量好哪裡有縫隙,劍往那一插使力越過腳所過之處,縱使碰到棘刺也無傷大雅,這也是夏星早些年在鬧市裡看人「躺刀山」而知曉的一些有趣的事情。當一個尖銳的尖刺極容易刺傷一個人的肌膚,可如若是大量的尖刺平均的在一個面上,那麼所受到的傷害便減少了很多。
一晃眼的時間,連馬兒也驚奇的鳴叫一聲,夏星已經過了荊棘叢,吐了一口濁氣,將劍重新插回腰間,繼續趕路。
「臭丫頭,輕功有進步啊!」聽著孟虓的千里傳音,夏星冷哼一聲,這些年以來因被孟虓的一句「一葦渡江的徒兒輕功必不能差」便勤學苦練,表面上雖是不介意,可實際上卻下足了功夫。所幸獅子山不高,沒一會兒就到了後山,果真尋到了一處洞穴。
裡頭黑的伸手不見五指,夏星從袖口中取出火摺子點出一些星火,才勉強看得出裡頭的路。洞穴起初要走很窄的道,可柳暗花明,裡頭是十分寬敞舒適的,看起來頗為乾淨整潔,像是有人住在這邊。
孟虓正坐在裡頭盤腿閉眼,良久,才悠悠的道一聲,「你來了啊!」夏星點了頭,心裡感覺頗為奇妙。往昔皆是孟虓來找夏星,如今多年以後卻是換了角色,變成自己來找他。夏星說道:「您就住這兒呀?」孟虓沒有回應他的問題,說道:「讓你來這裡就是要親自教你我孟家的劍術。」
夏星說道:「但憑師父教誨。」孟虓站起來,拔出自己的寶劍,他是第一次在夏星面前亮出自己的寶劍,其刃如霜雪,鑲著五彩石,周身似乎環繞著磅礡劍氣。夏星愣了愣神,孟虓咳聲才緩過來。這比雲門藏書閣內的藏劍還要帥氣的多,就連上面劍鞘的麒麟花紋也是栩栩如生。夏星不禁問道:「此劍何名?」
「無名。」孟虓冷不防的直接道了,十分坦然。夏星說道:「不取名不太尊重啊!」孟虓瞪了她一眼,嗤之以鼻的道:「淨相信這些迷信的東西,劍就是劍,寶劍就是寶劍,取沒取名重要麼?我只用他這麼一把他就該高興了,是吧寶貝?」夏星微微皺眉,表情怪異,這畫風轉得太快都沒有反應過來。只好呵呵說道:「師父請吧。」
只見孟虓舉起寶劍,開始耍那套家傳絕學,不動則如山,一動如雷震,所進所退皆是俐落如戰鼓,速度如狂風。一縮一放,一開一合,任所削之處是銅牆鐵壁還是金城湯池都要被劃出一條道來。劃破空氣的咻咻之聲,夏星竟不由得聽得心驚膽戰,宛若身處在穹天落下的瀑布下,又宛若是身在一望無際皆是海浪洶湧的方寸石頭上。似乎下一瞬間孟虓就會舉著劍刺入自己的心臟,連自己的遺言還未來得及說就會嗚呼哀哉。
「滄溟,海也。海之深,不可斗量。」他將劍收回鞘中,夏星也回過神來,心臟不知是激動還是害怕,砰砰跳得飛快。
「你可明白了?」孟虓雙手叉腰,卻未將劍收回鞘中,夏星卻點頭,「剛剛劍法都已深深的印刻在腦子裡了。」孟虓右手一攤,要她自己試過一遍。夏星二話不說拔出青銅劍,站好定位,深吸一口氣,開始耍剛剛那一套滄溟劍法。一整套劍法揮舞完畢,孟虓搖搖頭,「勁力少了些,要不是我前些年要你練揮和劈,恐怕是要更糟。」夏星聽了立刻揮劍又劈劍,想知道自己問題究竟出在哪裡。孟虓出手制止,「別在那邊亂揮,你剛學,這事急不得。安二,你慢慢練,滄溟劍法記的不錯,沒有半分錯處,十年二十年成為一流高手綽綽有餘的了。」
孟虓難得一句關心話,卻戳進夏星的痛處。想要練就蓋世武功,成為江湖有名之士,竟然還要十年。她身後只有一個雲門,自己無權無勢,根本無法號響眾人為自己的父親翻案。不想再隱姓埋名過仇人追殺的日子,竟然這麼難。
自那天起她苦練十餘天,每每大汗淋漓都不肯休息,可卻是半點進展也沒有,便把氣撒在荊棘身上,將青銅劍亂砍亂揮,孟虓看破不說破,只是搖搖頭便又進去山洞裡頭修閉眼功了。
在獅子山的第二十三天,夏星再也練不下去,坐在洞裡頭發呆。孟虓覺得奇怪,捧著剛烤好的蕃薯問道:「事出反常必有因,丫頭,你別嚇人啊!」夏星看了一眼孟虓,呿笑一聲,「今天我生辰,給自己放假一天。」孟虓將蕃薯分成兩半,「那正好,恭喜你朝著人老珠黃又邁進了一步。」夏星接過另一半蕃薯,咬了一口。「也是姐姐的成親之日。」
「那麼你應該參加完你姐姐的婚禮,再來找我才對,一封信的事情。」孟虓表現的很是大方,夏星卻搖搖頭,「不能去,我長年不在家,男方只知我家只有兩個女兒,不知有我。若是知道我的存在發現我們有所隱瞞,很麻煩的。」
孟虓道:「對方是皇親國戚還是地痞流氓呀?」夏星道:「差不多吧,且姐姐嫁去那邊是有正經事的。」孟虓將最後一口蕃薯塞在嘴裡,含糊不清的道:「以你的個性不是恨不得代姐出嫁,然後再以你的聰明機智在那裡混的風生水起?」其中計畫盤根錯節,夏星也不敢攪亂,只好說服自己姐姐是去拯救國家,而自己負責保護她們罷了。孟虓見她落寞的神色,緩緩說道:「其實我曾經還有一個徒弟。」
這件事夏星聞所未聞,很快就吸引了她的注意。孟虓感嘆一聲,「得意弟子啊!若是肯好好的下苦工,定能青出於藍,只可惜······死了。死在那場江湖之亂。」
孟虓有心與夏星聊天,可這一聊,偏偏又聊在了夏星心坎上,夏星試探的問道:「當年的江湖之亂,您老人家可參與其中,知道發生甚麼?」孟虓搖搖頭,「你這可就問錯了人了,你問顏泫洪㳵總比我清楚啊!」夏星何嘗不是沒有偷偷問過,只不過他們不願意回答,總道那麼一句「你還小,以後再告訴你」這種敷衍話來。孟虓瞧她神情也猜到她問了無果,說道:「我那徒兒死了之後,我收到了一封信,是一個人轉交給我的,他說這封信只能我一人看。那信上是我那徒兒所記載的錯事,說要不是他太過猜忌於晉,也不至於釀下錯事。」
夏星再央求他多說一些,孟虓才不情願的尋找往昔的記憶。信中內容大抵是寫孟虓的徒弟有個很好的過命兄弟,那位兄弟娶了一個晉國的妻子,那徒弟覺得晉女子是個間諜,遂找了一個無色無味的藥丸。「我那徒弟說是遭到了歹人的蒙騙,以為此藥不至於要人性命,只是個嚴刑逼供的好道具。支開好友,稱是養顏美容的聖品送那位晉女子。哪知隔天這兩粒藥丸竟在李前輩的生辰禮物之中,還恰好被李前輩和林大俠吃下了。當時都是江湖人士,一言不和就打,當時不知發生了甚麼,發生了一點爭執,等大家都平靜之後變親眼見夏兄弟拿著劍刺死了自己的師傅跟師兄。」
夏星瞠目結舌,萬萬不敢相信事實的真相竟然是這樣。夏空是真的殺了李重彰和林也揚,沒有人冤枉了他,但其中疑惑重重,尚不能解。夏星問道:「給你送信的人呢?他是誰?」孟虓見她激動,回道:「不知道,我信看完之後他就燒了。人都死了那麼久了,我也不去計較。」
夏星搖搖頭,「可是那是真相啊!」孟虓有些不悅,「那又如何,信都燒了我空口無憑誰相信我?再說了,這也不是全部的真相。你想,我徒兒是對晉有一些偏見,但也不至於恨到要下藥的地步。夏星,你冷靜一些。」
「可是我······」話說到一半忽然頓住,他不敢置信的看著孟虓,孟虓冷笑一聲,「小時候就覺得有故人之姿,越大越像了。我還納悶你怎麼對這件事這麼上心,夏星,你出破綻了。」夏星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什麼破綻?師父,我只是好奇而已。林也揚林大俠是學醫的,定是知道此毒不易解,所以才央求夏空求個痛快,夏空遭到此冤,是個人都不能夠視而不見。而且我剛剛沒反應過來你是在叫我而已罷了。」她越說越小聲,還有些心虛,其中漏洞百出,連自己也沒辦法說服自己,正如孟虓所說信裡所提到的心中內容並非是全部的真相,夏星冷靜下來,才道:「是,我是夏星,我是為了我爹而來。」
盼女如月如星,不是安二,而是夏星。
她應如夏夜的星星綴滿天際,可此時卻如此地的天,陰雲層層,偶有雷閃電鳴。
孟虓語重心長地說道:「這條路會很長,但師父認為你能做到,就像外頭的荊棘一樣,無論前路如何艱險,你也能過去。」夏星心裡湧出一絲暖意,卻聽孟虓長歎一聲,還不住哎呀嘆氣,「你走的是孤獨終老的路,我孟家劍法又要失傳囉!」夏星蹲下來抱著膝蓋,火焰的光在夏星的眸中很明亮,「你不是還有一位兄弟麼?」孟虓呿聲,「別指望他,他無心武學,兒子也都是文人。嘆我修為高,傳承著家傳武學,肩膀好重,好重······」
「傳承什麼的那麼重要麼?」夏星問道:「是,前輩們留下來的能讓他們配享廟堂,留名百世,可古有禪讓,如今卻強調血親。什麼孟家什麼夏家,好的留給後人享福,壞的丟給後人拼死拼活的承擔。周哀帝丟下的爛攤子丟給了不到幾歲的小皇子,讓他去承受那些不是他該承受的東西,直至今日,那位小皇子一把年紀了還被關在大晉明宮呢!」
孟虓並不接話,正當夏星被瞧得有些發慌,孟虓才吐出一口濁氣,「嘿呀!我活了六了還沒有你這丫頭想的通透。是啊!那又怎麼樣?反正我在史書上也不會記我這一筆,我這麼急著把滄溟劍法傳下去做什麼?不教了不教了,都散了吧!」
他如此想一齣是一齣夏星已經很是習慣了,知道他是在開玩笑,便順著他的話說下去,「是呀!咱們橋歸橋路歸路,你住你的獅子山,我待我的水牛村,咱們一別兩寬各自安好,就此走啦!」
ns216.73.216.134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