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泫知道夏星是頗有些勢利眼的孩子,誰武功高就跟隨誰,誰好就窩哪邊。聽見高手要傳授武功,必定是要屁顛屁顛的跑過去萬般討好。可卻聽夏星問一句:「你厲害還是都安的李老前輩厲害?」
孟虓不假思索,「自然是李老前輩,他當年一把吞虎寶劍,贏過多少有名人士。」從他眼神之中看得出滿滿的佩服,絲毫不見其不甘懊悔,不像是會因為輸了自己弟弟而瘋魔於劍術的人。
「那我去都安派也不跟你學。」夏星也回答的沒有半分猶豫,「李爺爺已經死了,我就去找他徒弟,他徒弟也壞不到哪裡去的。」
其實言下之意,找李重彰的徒弟學武其實就是找父親,只是顏泫當時聽她一句一句的拒絕沒有反應過來,孟虓就更不知曉此事了。
孟虓呵呵兩聲,「隨你」二字落下,縱身離去。可夏星看著他的背影,總覺得他還是會回來。
所料不錯,夏星夜晚酣睡時被凍得打了個哆嗦,眼睛一睜,自己的棉被不見蹤影。在嚴冬皓雪夜,身上只穿著薄薄的一件底衣,不斷冷顫。
「醒了?」
夏星立刻破口大罵,「你神經病啊!你知不知道這樣會凍死人的!山下吟雨鎮的人光冬天就凍死了好多人了!」孟虓覺得不關己事,伸出手,「打個招呼?」
夏星氣得縮在一邊瑟瑟發抖,見對方舉著的手一直不落下來,肚子更是一團火氣,「這哪裡?把我送回去。」
孟虓搖搖頭,手這才收回來,「小小年紀氣性那麼大,丫頭,你這毛病得改。」
夏星懶得與他再說廢話,轉身就要走,嘴也被凍的說不出話來。孟虓依舊是搖搖頭,一副孺子不可教的模樣。「我不會冷,你師父顏泫沒有棉被也不會冷,洪㳵不會冷,你胡爺爺也不會冷,為什麼?」夏星轉過身來,沒有好臉色,「我也不冷,你都把我氣火了。」
孟虓微微皺眉,不怒也不笑,「是因為修行不夠。」夏星聽出了對方的一語雙關,嘆出了一口濁濁的白氣,終於停下腳步,「要怎麼辦?」孟虓也不糾結她語氣的問題,「朔風呼氣至,提氣至大椎,路通至肩井,反手是陽池。如此一循環,陽氣入勞宮,金木水火土,至此百花開。」夏星立刻盤腿坐下,照他所說武功心法調節內氣,沒幾個循環身體竟然熱出了汗,縱使冷風吹來也沒有剛剛那麼冷了。
其實這心法顏泫也曾經教過她,只不過她當時上課前被周秉君氣得不行,半句也聽不進去,顏泫也只是稍加提到,便也就這麼過去了。孟虓說道:「這七日還來麼?」
夏星不再固執,剛剛練完之後神清氣爽,也相信對方是真的要教自己武功,便也就應下來。這一應,孟虓提起她的衣領,施展輕功,沒飛多遠,就回到房間。
原來自己離房間也不過幾步路的距離,只因為自己從未踏足過西廂房那一排松樹後方空地,這才以為自己被抓去了什麼奇怪的地方。她噘嘴,回了房間。
這七天時間裏,夏星每天都在同一個地方訓練孟虓所教她的武功心法,倒也沒有其他的,七天一過,孟虓一聲不響的走了。
第二年孟虓是在夏天時來的。二人來到吟雨鎮外的吟雨湖,孟虓看著夏星說道:「過河罷!」此時的夏星已經跟顏泫練到輕功這項功夫,短時間內飛簷走壁,飛高竄低沒有問題,可要長時間便有些吃力。所以當她聽見孟虓要自己過河時並沒有想到施展雲縱,說道:「擺渡的已經睡了,船也沒看到半個,怎麼過?」
孟虓又來了一個孺子不可教的眼神給她,「你師父人稱一葦渡江,過十條河也不在話下,怎麼他的徒弟連水上飄也沒學會?」夏星立刻反駁,「我師父是我師父,我又不叫一葦渡江。」
這一次來主要是驗收內力成果,孟虓不想浪費精神於這種小事上頭,夏星也很明白這一點,早已做好準備,摩拳擦掌。孟虓道:「我教給你的內功心法你習的如何了?」說到此處,夏星十分得意,她笑了笑,一年前掉的牙如今長得白淨,可現在卻掉了其他顆牙齒,依舊笑的很滑稽。「比師哥厲害多啦!」
孟虓點點頭,「那行,今天先開始罷!」夏星有些意外,「啊」一聲。她料想了孟虓用無數個方法來驗收她這一年的成果,可哪知孟虓只是簡簡單單的問一句就作罷了。孟虓知他所想,隨意摸索了河邊大石。這時天色昏暗,可夏星看得十分明白在孟虓摸索的過程之中被小石子絆了一下,問道:「還行嗎?」孟虓哼聲,「別管我。」頓了一會兒他說道:「照你的個性定會是勤加苦練的,我也沒必要考驗你什麼,反正都是看個人造化。如今武學淵源流長,雲門屬內家,非遇困危則不發,發則所當必靡。內練一口精神氣,當則出招時如滔滔江水,綿綿不絕。」
夏星問道,「那你孟家呢?」孟虓說道:「我說得都是門派,我家武學家傳,是我祖先開天眼因一片落葉頓悟而來,是什麼內家外家能夠比擬麼?」
夏星無奈的點點頭,她頗有一些摸透孟虓性格之心得。她又問,「那外家呢?」孟虓難得知無不言的說下去,「外家自然是以華陰派為主,其法主於搏人。不近幾年竄起的天龍派也是屬於外家的。」
孟虓望著遠邊天,雲被風漸漸吹散,露出了一輪皎白明月,他笑了笑,「呦!今天滿月啊!」他突然插了話,也沒耽擱太久,又繼續說故事的道:「喔!對了。四十年前華陰派出走了一位年輕的供奉,據說是因為理念不合鬧翻了。到後來出家當了和尚,如今修為不淺,恐怕是當今外家功夫的頂尖高手。」夏星曾經聽過類似的故事,當年尚在家中的時候母親呂巾就時常說天下英雄好漢的事蹟,其中就有這麼一段故事。名字雖不記得了,但記得這位英雄去了哪裡,立刻說道:「大金佛寺。」孟虓道:「沒錯,就是去了大金佛寺做和尚。我曾去白龍山拜訪過他,得到過一些指點,受益非淺。」說起武學,他像是打開了話匣子一般,不像初見時那般不近人情,滔滔不絕。
孟虓嘖了嘖嘴,俐落的起身,「好了,故事說完,你回去罷!」夏星看著孟虓將手邊的石子扔出去,在月光的照映之下,水面浮起圈圈漣漪,不敢相信今天就這麼完了,一年只見七天面,時間如此珍貴,怎可輕易浪費,正打算賴皮打滾,抱大腿不撒手時,孟虓早看出她的意圖,說道:「你年紀不小了,別逼我拎著你的衣領丟去你的住處。」
後來幾天的教程總算有些進展,不過孟虓依舊是在說故事,只是他口條不好,沒有呂巾那般口才,夏星頻頻睡了過去,卻聽孟虓說道:「我的父親,你得叫聲師公,曾經用他三個兒子進行實驗。大兒子根骨好悟性差,二兒子全然相反,三兒子是個廢物。」夏星說道:「你這麼說你自己好嗎?」孟虓立刻來氣,「我是第一個!」夏星不說話,讓他繼續說。孟虓接著道:「想當然爾,教孟家劍法之時那個大兒子和二兒子學得最快,但我父親卻做了一件事。」
夏星拉近距離想聽,「他讓三兒子每天按照三餐的想那些武功招數,想不透也要想,筋拉不開也想,有空時想,沒空就算了。如此一個月,你猜怎麼著?雖然依舊打不過他的兩位哥哥,但是動作的熟練及反應卻不輸於他兩位哥哥。」
夏星很是驚訝,但沒有奇怪太久,立刻問道:「所以你不服氣,跟抓我一樣抓了幾個小孩子做實驗?」她這句話單純闡述所疑,沒有半分怨念在裡頭,孟虓也懶得管她想什麼,說道:「不錯,不過有兩點說錯了。不只我氣不過,弟弟也氣不過,於是抓了四個大人,而不是小孩,分別是一對根骨高的,跟一對悟性高的,接果——
「當時分做兩隊,每隊皆有一個跟骨高一個悟性高的,去接我與弟弟打出去的球。一隊實際操作,一隊一旁看著。後來後面看了一個時辰的二人換他們去接球時,發現雖然一開始也不慎熟練,但適應的速度比上一隊快很多。」他問道:「明白麼?」夏星半知半解,點頭,「要回去了麼?」換孟虓點頭。
顏泫一直知曉夏星被孟虓帶走之事,沒有阻攔,只是曾經多加叮囑夏星身世需萬分保密。而夏星也不藏著揶著,把孟虓所說悉數說給周秉君聽,而周秉君也只是聽聽而已,就去搗鼓手中的藥典。
第三年是雨水前來的,說了一些顏泫早已說過且夏星牢記於心的劍招所要。雖然大致相同,卻還是存在些微差異,但夏星還是覺得顏泫所說更為簡單易懂,便也就聽聽記下而已。
第六年小雪,夏星近十五歲的年紀,身高也比原先抽高不少,臉上還未退去嬰兒肥,嘴裡終於是一口完整的白牙。她依照約定的時間與地點,帶著一碗豬肝湯遞給孟虓,說道:「前些天在鎮子裡聽人家婆婆說的,眼睛不好喝豬肝湯最好!」孟虓拿到手時豬肝湯還冒著熱氣,裡頭放著的老薑散著辣味,孟虓立刻就扭頭拒絕。
當初孟虓選重她不是什麼根骨好還是悟性高,只是一片灰丫丫的雲門弟子當中惟她夏星穿了一件紅色大衣,故而本來想選個男孩繼他衣缽,卻選了夏星。
簡而言之,只是因為眼睛不好而鬧的誤會。不過這也算是夏星運氣好,穿了一件較為鮮豔的衣服就承蒙大師指點,不像話本里的英雄人物還要經歷各種磨難才發現武功秘笈就在自己腳邊。
孟虓皺著眉頭,捏著鼻子,咕嚕咕嚕的把豬肝湯喝完,徒留幾片豬肝乖乖的躺在碗裡頭。夏星說道:「豬肝湯主要是吃豬肝,你湯喝完了有什麼用?」孟虓搖搖頭,頗為頑固,「豬肝不好吃,我不愛。」然後擺弄出自己不吃能奈我何的表情。夏星輕輕嘆了一口氣,「你這樣應了我當初所想。」
孟虓問道:「所想何如?」夏星雙手負後,來回踱步,學了學周秉君給他學的私塾先生們的架勢,道:「太過孤單而行事古怪,一旦與人熟了什麼本性都冒出來了。」孟虓還以為她要說什麼,為她虛張聲勢翻了個白眼,說道:「我什麼本性?風流倜儻、學富五車還是才高八斗?」
夏星道:「什麼時後給我找個師娘,不然你這樣也不是個辦法!」她說得頗為認真,似乎真的在考慮要在哪裡給孟虓找一個妻子。孟虓孑然一身慣了,一聽夏星有意尋一個人來束縛自己,立刻搖頭晃腦,說道:「別!你別來亂,我一個人好好的,找一個人來給我添堵作甚?你怎麼不給你師父找?」說完乖乖的吃掉豬肝,哼了一聲,又道:「明年你也及笄了罷!我那段時間要若沒來找你就代表我閉關了,你自己來獅子山後山的岩洞尋我,我有寶貝交予你。」
夏星看了他一眼,點點頭,說道:「年末我得回一趟家,晚點再過去那個什麼獅子洞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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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正值換牙年紀遇一個高人便喊一聲師父的夏星已長得亭亭玉立,肌膚也由麥色轉白,更加的白淨,唯一不變的是那雙靈動的雙眼,似乎被她瞧見了,自己的所思所想都會被她知曉。
她穿著一件粉色衣裙,正如她粉嫩的年紀一般,頭髮依舊垂於右側,頭上簪著的雲紋髮簪是顏泫提前送給她的及笄禮。看著給自己送行的顏泫與周秉君,她笑了笑,調皮的說道:「我回家啦!別太想我唷!」
顏泫點了點頭,將手中牽著的駿馬交給夏星,「這馬兒你是用的最習慣的,回家不急,一切小心為上。」
周秉君如今也長得俊俏無比,還比夏星高出了一顆頭,唯一讓夏星受不了的是,雖然他已生的十分俊俏,但配上那鮮豔的大紅衣,竟有些不忍直視,太過張狂。他似笑非笑的說道:「你母親要是給你擇的夫婿都不要你,儘管找師哥!」
一同相處多年知道這是個玩笑話,夏星也不惱怒,道:「我找夫婿之前定會找個嚴厲的阿嫂管管你!」說完披上狐裘,駕馬離去。
從小華陰山一路西行到大華陰山一共趕了十天路程,至華陰派的地界,各個地方都能見到插著華陰派圖騰的大旗,頗為威風。途中有一名華陰派的弟子,看見夏星喊了她一聲安姑娘,夏星對他點頭招呼,低下頭來快馬走了。之後又行了幾日至溫家衝,買了一些日常所需的用品。馬兒慢行,蹄聲篤篤,來到林中之後夏星給馬兒準備一些食物和水,綁在一棵樹下,抄了小路往家的方向走。
自從當初去雲門拜師,家中母親姊妹便搬了家,這事情沒幾個人知道,就連往日呂巾去的市場的人也是在呂巾搬家後的半個月才忽然想起許久沒見到這一號人來。
夏星走了不到一個時辰天也就黑了,她隨地而息,明日一早天濛濛亮又繼續趕路。
此處實在是杳無人煙,沒有半點人跡,一路走來沒有個說話的伴實在有些許寂寞,好在未到巳時就已經到家。
她將狐裘脫下,掛在手邊,看著夏月正坐在裡頭低頭繡花。繡了什麼花夏星也瞧不出來,但認出了上頭的兩隻交頸鴛鴦。她嘻嘻一笑,道:「阿姐這是要送給王家那個十四郎麼?」
夏月繡的入神,絲毫沒察覺到夏星靠近,聽見聲音針尖便戳進了食指,冒出一滴紅血來。夏星也嚇了一跳,「對不起呀!嚇到你了。」
夏月見著她笑了笑,「你回來啦!阿娘在後面燉雞湯呢!」雖然她極力克制自己的情緒,可還是被夏星捉住了想要逃避的神情。看著她立刻把東西收起來的手,夏星問道:「跟十四郎發生什麼了麼?」
夏月眼神閃躲,不敢直視,微微嘆了一口氣,「哪有什麼十四郎?你莫要胡說!待及笄之後我就要嫁予他人,給人聽到了不好。」夏星一驚,立刻挽過夏月的手臂,「什麼嫁人?嫁什麼人?阿娘在信中不是寫你與那十四郎交好,有意在三年後成親麼?」夏月眼眶頓時紅了,眼淚簌簌落下,「別說了,星兒,求你別說了。」
這對雙生胎幼時長得極為相似,幾乎一模一樣,長大才漸漸變得有些許不同,是異卵雙生,個性也是大相逕庭,夏月溫柔婉約,如花似玉,脆弱的一滴眼淚就能讓別人軟下心來,與活潑的夏星完全不一樣,讓人一看便能知道這是兩個不同的人。這時,一名婦人跨過門檻,面露不悅的道:「說,怎麼不說?自己自作主張的事情,也都訂好了親還不讓人說麼?」
呂巾看著帶淚的女兒,又再看了看歸家的女兒,哼出一口氣來,「月兒,這親事是你當初親口應下的,你這樣說,是要後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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