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
雲門上上下下都貼滿了紅色的紙花,掛滿了喜慶的燈籠,一隻炮竹沖天而響,伴隨著歡鬧的笑聲,新的一年算是拉開了序幕。食堂內八張十人大桌整齊排列,每桌都備好百顆水餃,幾盤小菜,再加上一鍋冒著白煙的香蕈竹筍湯。眾人皆是你一言我一語的,互相交談,好不熱鬧。
夏星、周秉君和周秉誠按照位份是不足以跟洪㳵還有顏泫挨著位置坐的,只好跟一群年輕氣盛的雲門弟子一同坐在一張最尾端的五人小桌上。與一個十二歲,不高,略壯實,還有一個十一歲,略胖,一雙眼瞇成一條線的師兄們坐在一起互相不搭理誰。
胡有為到席之後,不少弟子紛紛上來道賀,給紅封或是收紅封。待到要換到夏星那一桌時,離開席已過了一個多時辰,桌上的飯菜已經吃得差不多了,有幾個先退了席,但大多都是與熟識聚在一起,聊出人生東西。
十二歲的少年先是一揖,然後朗聲說道,「恭祝掌門人一元復始、雙喜臨門、三陽開泰、四季進財、五福臨門、六六大順、七星報喜、八仙過海、久久長長、十全十美!」胡有為笑的開懷,給他一個紅封,其他雲門弟子也誇他有才。他得意地笑了笑,哪知接下來上去的十一歲少年也不輸他,說了更多的新年祝賀詞,什麼恭喜發財,什麼大吉大利,都是一些每年都聽得耳朵要長繭的祝賀詞。把夏星和周秉君想到的都說了遍。最後他退下來時,與那年紀稍長的相視一笑,被夏星盡收眼底。
她這才明白為何剛剛自己無論想要夾什麼菜,他們都輪番的搶,不只自己,周氏兄弟也是如此。等他們飽餐的差不多後,動筷才更順利些。這兩人分明就是來欺負自己的。
十二歲的少年對著周秉誠說道:「小師弟,剛剛陳央說了那麼多,你可別重樣唷!」夏星也隱隱擔心,到底還有甚麼詞是沒人說過的?若是重複了,周秉誠肯定被笑話。
周秉誠一如既往的表情沒有任何波瀾,恭恭敬敬的揖手,「新年快樂,」
許志威與陳央兩個人噗哧一聲,正要嘲笑周秉誠膽小,放棄的太快時,周秉誠卻說道:「祝,春滿人間歡歌陣陣,福臨吾派喜氣洋洋。」
胡有為愣了一會兒,似是很是驚喜,「有心了有心了。」他瞇著眼兒笑,拿出了一個紅封。而許志威及陳央啞口無言,面色極為難看。
夏星見了大喜,不只說了一個剛剛都沒說過的祝福,且如此新意還能壓壓那些討人厭的銳氣,不禁豎起大拇指,對周秉誠更加欽佩了。
難不倒周秉誠,卻難倒了周秉君,他笑了笑,經過哥哥這一招,他也不畏自己的祝賀詞與陳央重疊,隨意地說了兩個就退下了。
許志威輕輕的冷哼一聲,夏星在心裡狠狠的瞪他一眼,隨後變臉一笑,說道:「祝師公恭喜發財!新年快樂、五福臨門、壽比南山、早得良緣、早生貴子、子孫滿堂!」她得意地笑了笑,還補上,「師公,我說得好吧?」
胡有為道:「哈哈!你這鬼靈精怪的丫頭,竟然祝我早生貴子,哈哈哈!肚子好痛呀!」
洪㳵就在一旁坐著,也不免惹出一笑,嘴裡還不忘道出「荒唐」二字。顏泫也是如此,笑得不能自已,撫額搖頭。
團圓夜總算要過去,正當夏星及周氏兄弟要回房之時,許志威及陳央擋住他們的路。屋簷上早上就積了一層雪,地上也是薄薄的一層,北風颯颯吹響,似乎也是要找三人的難。
「我大哥是我們這群武功最好的,他今日大發慈悲,讓你們請教請教。」陳央率先發話,圓圓的臉蛋被冬夜凍的紅撲撲,竟有幾分可愛,可看見他仗勢欺人的嘴臉,又覺得可惡至極。
夏星打了個哈欠,「要請教明天再說吧!我要睡了。」說著自顧自邁著腿要走。許志威伸腳一擋,狡黠一笑道:「安師妹,可別敬酒不吃吃罰酒。長幼有序,如今你們能得到指教,是你們的榮幸,別拒絕了。」
周秉君哼聲說道:「什麼狗屁榮幸,放開我家師妹!」話一畢,陳央故作扭捏姿態,學著周秉君的口氣,附誦一次,還道:「真羞,你怕不是喜歡你的師妹?哎呀!堂堂雲門弟子,真不害臊。」
陳央說完愣了一會兒,周秉誠不知何時站到自己的身邊,冷冷對自己說道:「有事麼?」周秉君看到哥哥這個眼神,知道兩個人大難臨頭了卻不自知。夏星在一旁加油添醋的道:「新年夜,要不要更歡樂點呀?」
她這話很有挑事的意思,果然,許志威和陳央知道她的意圖,紛紛拔出劍來,許志威使了二十三招中的第一招「臥遲燈滅」,然後再依次使將下來,「昔影重疊」、「東山再起」直至最後一招「漁夫撒網」,招招劍劍都朝著周秉誠使去。周秉誠泰然自若,雙手負後,唯靠腳左右移動,只忙躲閃不做進攻,倒也將許志威出劍越發著急。
陳央對付的是夏星和周秉君兩人,他用「臥遲燈滅」,幾乎從周秉君的腰帶擦過,周秉君彎腰一閃,隨即用最後一招「漁夫撒網」來迎敵,似是將急欲滅燈的手給收進自己網中,陳央意料之外,夏星隨即又從第十七招的「氣吞如虎」,手肘狠狠的打了陳央右脅,他冷哼一聲,踉蹌向前撲去。
許志威這裡也差不多,幾個動作下來任是寒冬臘月,不,這時已是新的一年,大風呼嘯不停,已打的滿額大汗,喘著粗氣。周秉誠若無其事的站到另兩人的身邊,看著許陳二人。
「怎麼了?還要我們討教麼?」夏星說道。沒一會兒,丘渉來了,還聚集不少人,都當他們在新年之夜為長輩守歲正在切磋武藝度過漫長時光,饒有興致的看。要說,許志威和陳央都是自打有記憶開始就待在雲門的,練劍的時間比夏星他們還要久。夏星等人進門不足半年,便已經能和許志威他們打的平分秋色。許志威哪裡服氣,道:「誰說討教我啦!大哥是他!」說完,朝人群中一指,一群人面面相覷,最終都退出一條通道,只看一個高瘦的面白少年走了出來,「不才許孝斐,正是志威的大哥。」
夏星對他頗有印象,一同在校場跟洪㳵學習二十三招基本劍法時,他便是裡頭最高最優秀的,洪㳵也時常對他讚賞有加。可他已經十五,連個頭都比許志威高了兩顆頭不只,就更不用說周秉誠了。除丘渉以外,其餘雲門弟子皆是同一批被洪㳵教導的學生,見許孝斐出面,各個呼喊說道:「來!給師弟師妹露個兩手瞧瞧。」
丘渉搖搖頭,直接轉身離開,不過眾人被這場面熱血過頭,不怎麼在意,掌聲鼓掌許孝斐的出場。陳央先是說道:「這三人狂妄的緊,許師兄,快教訓他們。」
周秉君氣不打一處來,道:「狂妄的分明是你們!」夏星在一旁附和高聲,周秉誠依舊安靜不語。
許孝斐笑了笑,「好了阿央,你還不明白麼?在跪地求饒之前不要妄言說贏。」
陳央說不出話,許孝斐緊接說道:「我確實有意讓你們嚐嚐我的厲害。安二啊······進雲門第一天就把雲門攪得那麼亂,很得意?周秉誠,你別總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武功不如我還這麼狂妄,真令人生厭。」
夏星不明白許孝斐為何對自己和周秉誠戒心那麼重,還要來教訓這一招,說道:「你一個大人與我們小孩較什麼勁?我們哪裡惹你了?」許孝斐收斂笑容,「你們是不是以為我勝了就是以大欺小,我贏了就是邪不勝正呀?想法太過天真了,我許孝斐比你們年長,學武比你們早,永遠只會壓你們無法喘息,現在如此,未來也是如此。所以你們最好夾著尾巴在雲門裡,對我放尊重點。是邪是正······與我在同一陣線上,還管什麼對的錯的。」
周秉誠這下了然,他輕輕一笑,難得說話。「許師兄,你莫不是因為我們來了雲門,一搶走了師長對你的注意,二來我們從未在你跟前殷勤,才在這邊惡人亂吠?」
「亂吠」二字,咬字十分清楚,十分挑釁。可是他句句說在了許孝斐的心上,在這之前自己資質最高,時常受長輩們的喜愛,也收穫不少同輩人的心,這跟陳竹嵐是一樣的。可夏星和周氏兄弟一來,師長們開始對自己不太上心,很是吃醋。他咬牙道:「自以為是。」說完將劍亮出鞘,猶豫了些會兒,把劍丟給身邊其中一個人,說道:「我用劍鞘就能把你們打得滿地找牙!」他拔腿就跑,雙手高高舉起,朝周秉誠的方向劈落。
夏星眼明手快,拉著周秉誠到自己身邊,三個孩子也紛紛舉好劍,可許孝斐似乎早就預料到三人的動向一般,只使了一招,便把三人都打在了地上。
也不是說打得很重,可被打趴在地頓時沒了臉,許孝斐冷笑一聲,拿回劍收回鞘中,暗道一聲:「不自量力,給臉不要臉。」
夏星爬起來狠狠的瞪著許孝斐的背影,許志威和陳央便來對她擠眉弄眼,她拳頭高高舉起,「找死」二字剛落,顏泫就來了,所有人不轟而散。
他安撫了兩個眼眶通紅,自信受挫的孩子,又揉了揉了周秉誠的頭頂,溫言勸慰。
夏星和周秉君不知道,周秉誠卻是了然,隔天天未亮,洪㳵便叫了眾人來到校場做早課。
按照往昔,大年初一雖然要一早放炮,卻也到初五才開始作業上課,像這樣新年把大家帶到校場還是頭一次。
洪㳵說了一個故事,「當今劍術最為精湛的非天山劍宗和孟虓二人不可,不說掌門人也是劍術卓絕,卻也是望塵莫及。但其實還有一人資質更好,諸位知曉是誰麼?」
他不等眾人回答,接續道:「是孟鳩,孟虓的弟弟。當年孟虓自侍聰明,四處打壓弟弟,還曾經說道:『我習武早,你等追我不上』這種話來。」他垂著眼眸,隨即觀望四周,當目光朝著許孝斐的方向時,許孝斐內心一凜,可洪㳵並未在他身上逗留片刻,好像是在說給他聽,又好像不是,只有許孝斐心知肚明此次訓話是一種酷刑。
「孟氏兄弟的父親臨死前要兄弟切磋武藝,要將傳家的武功心法傳於傳人。孟虓自然是勝券在握的,不過第十一招下來,孟虓就發覺不太對勁了。他的弟弟何時接得過他十招?又再打了五招,孟鳩勝。
「孟虓不可思議,便開始專心研讀武學,閉門數月不出,直至他弟弟死了,派人將武功心法交予孟虓之時,他依舊不相信,瘋魔似的要練就絕世的功夫打敗他的弟弟,以奪取這個孟家心法。」
洪㳵話說到此處停了良久,眼神在周秉誠駐留了一下,然後隨即離開,道:「故事說到這裡,去吃飯罷!」
什麼都沒說,可卻是什麼都說了。一群人興致缺缺的離開校場,周秉誠亦是移動著腳步,離開這個地方。
直到天空忽然劃過一條黑影,用著微啞低沉的聲音說道:「陽氣重,不愧是雲門。」若沒辨認出他究竟是在說什麼,肯定會以為他是什麼行俠仗義的瀟灑俠士,甚至他的聲音神似仇家若,有人漸漸害怕起來,以為是仇家若做鬼不甘要來索命的。
周秉誠微微抬頭,看著那名奇怪男子站在屋簷上,他頭髮梳的很緊,繃著一張修長的臉,眼下還有一顆明顯的淚痣。他沉吟半會兒,「灰丫丫的,我要怎麼選?」
「哥,他是誰?」周秉君慢悠悠走了出來,夏星也睡眼惺忪的揉著眼睛,「甚麼誰?」那男子瞇著眼睛朝著三人一看,忽然輕功一躍跳了下來,站穩定住那一瞬間,氣概非凡。
「臭小子,你叫什麼名字?」那黑衣男人指著夏星問道。她今日匆匆的只披了一件顏泫給她新買的紅色斗篷便出門去了,在一片不是黑的就是灰的雲門弟子之中,就屬她最為亮眼。夏星卻沒有想到這一點,反而憤憤說道:「什麼臭小子?你尊重一點。」
黑衣男子沒有答話,似在嫌她囉嗦。剛離開沒多久的洪㳵忽然又折返過來,他雙手一前一後,威儀無比。可任他端莊嚴肅得所有人都要看他眼色行事,卻依舊敵不過那消瘦的黑衣男子。他一身說不出的傲骨,目空一切的姿態太引人注目,雙眼沒有那麼端莊穩重,反而帶了一點不羈的味道,只要他右眉輕挑便會登時讓人覺得他會做出什麼不好的事情來,似正非正,似邪非邪。
「雲門欠我的一個人情,我今日就要。」男人開口,洪㳵一會兒沒有主意,只聽那人道:「我要他!」
他直言不諱,就這麼指著夏星的鼻尖,夏星被逗成了鬥雞眼,不明白這男人是什麼來頭,正要開口卻被洪㳵打斷。
洪㳵要所有人離開,夏星、周氏兄弟都還停留在原地沒有走,洪㳵也懶得去管他們的去向,讓他們留在這裡。
「安二拜過我們祖師爺,要帶走她也要問祖師爺願意不願意!」洪㳵回道,那人冷哼一聲,「你要是能將你祖師爺請到我眼前我怎麼都隨你。」兩人僵持不下,顏泫這時走來,道:「小安是我的徒弟,帶走她之前也應該問我同不同意。」夏星見到師父來了,迅速得跑了過去,「甚麼帶走?甚麼同意?師父!他到底是誰?」
顏泫回答道:「這位前輩曾經與你師公下棋,結果下輸了,他就拿出自己家傳絕學孟氏劍法交給雲門,非上天選定者練不過來的。你師公沒有收,反而又與他再下兩場。」
黑衣男子呵笑兩聲,「這劍法又稱奪命,練得來呢奪他人命,練不來呢奪自己命。這世間太多人想要這劍法,卻非我孟氏親口相傳不得練之,往往使計偷走我還要給他收屍,麻煩的緊。」
周秉君了然,「所以你才要雲門給你保管啊?你不會自己藏起來麼?他們也找不到。」男人哼了一聲,道:「藏起來啦!別人也找不著。」
夏星想的更多,「那你也是真聰明,送給別人要別人替你保管,既沒有人來煩你了,還能跟爺爺討人情。」洪㳵哼的一聲,照理來說他應當說一聲荒唐,可偏偏面前的男子比他大了十歲有餘,輩分也比他大,江湖名聲比他響,只好生生把荒唐二字吞嚥下去。問道:「這人情為何是要安二?」
「你儘管跟你師父請示就是,我也不想要你們雲門的人,只是我今日看他順眼,想讓他做我傳人,每年七天,跟我學點我孟家的武學便可,我可沒太多精力帶孩子。」
夏星又問道:「所以你是誰啊?」顏泫這才想起自己還未說出黑衣男子的名字,黑衣男子自報名姓:「姓孟,名虓,懶得取字,人稱數月。」
傳聞中當今武林劍術卓絕有兩人,兩者皆在天山切磋時名號響徹天下,一個被稱為劍宗,快百歲年紀了,一個便是人稱孟數月的孟虓。本以為他也是個垂垂老矣的老者,至少也是個跟掌門人一般有六十來歲年紀,卻不知他看起來也不過五十歲,當初成名時恐是四十歲也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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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門派的那些事》
第二篇:孟家
住在南疆靠海的地方,就連孟虓把自己閉關也是找在海邊的山洞裡。
孟家有一套家傳劍法稱作滄溟,如海那般無窮無盡,變化難測,又威力精猛。世間無數武癡都想窺見一二,但不入孟門者皆因練滄溟而走火入魔,故又稱「奪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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