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你做的?」夏星看向夏空,將草人掂量在手上,既然李重彰害死了自己的爺爺,那麼用草人暗暗詛咒其人也能理解。只是夏星搞不懂的是既然這個草人是夏空所紮,為何還要說這是尋到真相的關鍵一步呢?果真如夏星所猜想,夏空看見草人搖了搖頭,但沒有多說半句話。
李重彰共收七個徒弟,第一是林也揚,第二是夏空,其後的徒弟各有各的卓絕之處。只可惜第三個徒弟還未成年就因病亡故,第四和第五個徒弟因江湖之亂後被仇家害死,第六個徒弟隨後鬱鬱寡歡,心結難解而去,存活下來的李堂也在十多年後被藺隱下了毒手慘死。所有的所有都似乎應了那句:「不得開枝散葉」。
這句話是在林也揚死之前看著夏空說的,眼中的憤怒之情參雜著些許淒厲,最後他的目光對向李重彰,含恨死去。
屈時說道:「我曾查出林也揚本是孤兒的身份,自記事起就僅他一人跟著李重彰,直到後來十四歲時李重彰接了你父親回來。隔年他當上幫主,開始不停的收羅天賦異稟的孩童。」說到此處,她又從袖口之中拿出了一張折的很平整的紙,與荷包一起被拿出來,想是不久前已經被翻開過,並未收好。「這是都安派一位後院家丁的口供,林也揚曾經因為李重彰對他的不重視而跟李重彰大吵了一架。上面還有簽名畫押,證人我也保護的好好的。」
夏星想起幼時呂巾曾經向她們兄妹三人說起林也揚的江湖事蹟,說那人與夏空的脾性相似。與夏空不同的是他的心腸過於赤誠單純,決計不會做害人作為。現在聽屈時這般說起來,倒像是李重彰對於夏空的寵愛壓倒了林也揚對於李重彰的崇敬,使了一招以自損三百的方式報復李重彰和夏空。這也是為什麼夏空既殺了李重彰又殺了林也揚的真正原因。屈時道:「當時江湖人都知道李重彰要在生辰大會那一天對外正式公布下一任掌門人是誰,卻也不知道在這之前都安派內部一直傳的是林也揚。」
夏星將口供看完,不可思議,只因口供裡頭還道出了另一件從林也揚嘴裡聽到的轉述,且那口述周圍還有一些婢女小廝的名字及手印,屈時說道:「直到夏空是少主的傳言傳進都安派裡,林也揚又聽見了李重彰跟他已瘋掉的元配陶瑩瑩說話,說當年他勢力低微,急需有一個聽話的狗,否則他絕對不會扶養沒有悟性和根骨的林也揚。」
夏星唏噓這世事無常。林也揚敬重那麼多年的師父其實一直把自己當作是一條聽話的牲畜,能幫他坐穩都安派掌門人的寶座罷了。屈時將口供重新折回去,放回荷包內交到夏星手手裏,說道:「李重彰的兒子李堂重建鹿門山莊的雷霆手段迅速聲名鵲起,過沒幾天,也是李堂在收拾林也揚的房間時無意間在床底下發現了這個,性格大變。」
夏星聽到這裡,秀眉不禁再度蹙起,陡然想起剛剛屈時曾經說的一句話,問道:「你說我阿爹⋯⋯我父親是被李老前輩抓來當徒弟的?」屈時低頭笑了笑,沒想到真相說到這裡夏星還是稱呼李重彰一聲「李老前輩」。夏星並未想到這一層,這麼多年也稱呼習慣了,並未覺得有什麼奇怪之處。屈時說道:「你爺爺在當地是有名的豪紳夏逢卿。」
這個名字夏星從未聽過,也不想再去細究,聽屈時又道:「齊觴閣將思路轉移在夏空的身世之中,意外查到當年的一個案件。」
她嚥了一口口水,繼續說道:「這件事府衙有存檔,是夏夫人的無頭屍案。」
「夏夫人在你父親被劫走之後沒多久就被人用利劍砍脖子而死,至今屍體依舊不全。此事不僅在當地被傳開,連臨縣也能有所傳聞。」
夏星聽到此處,問道:「是林大俠殺了我阿奶?」時姨並未回應,但也算是默認了。她道:「夏逢卿勢力不小,就連縣官都要看他臉色三分,這一查就是七年。」
先是兒子被擄,後有夫人遇害,府衙查了七年都沒有的真相最終被幾條仇人尋仇的不實消息被擊垮,上吊自殺。夏星倒吸了一口涼氣,這事情發生在別人身上她到還可以無關緊要的唏噓一番,再評論兩句,可這件事情卻是發生在與自己有血緣關係的人身上,不知為何牽扯著自己的思緒,心裡頭有些不好受。
若當年李重彰沒有為了自己的私心劫走夏空,而是用正經手段帶走夏空的話,之後的事情便不會發生,林也揚也不會為了仇恨而設計殺害李重彰又嫁禍給夏空,更不會讓人鑽了空引起江湖上的腥風血雨,國家差點覆滅。這麼說起來,藺隱不過就只是推波助瀾,論狠心惡毒,這世間的人誰又比得過誰呢?
那年生辰宴夏空見林也揚走到李重彰身邊,原先是想一同祝賀師父安泰,哪料林也揚在敬完酒後道出了二人中毒的事情。林也揚早知送禮名單內有一顆「大補丸」,將計就計分做兩半混入酒水之中。他早就不想活了。林也揚學過醫,中毒無解這件事摻不得假,也比李重彰發作的快。只見林也揚要求夏空將他殺死,後拔劍硬塞在夏空手上。夏空正要鬆手,劍鋒已經插在了林也揚的胸口處。眾人只看著被劍捅穿的李重彰氣絕而去,卻不知中毒的實情。
夏空道:「我當時都沒反應過來,聽著師父不停的求救,也不知如何是好。想他畢竟是一代宗師,這樣狼狽的模樣終究不太體面,才動手殺了他。」他抬起眸來看向夏星,「晉人陰險狡詐,算計人心,推波助瀾。我受此蒙冤,顏綠兒首當其衝。」
門被咿呀推開,夏月就站在門前,低著頭,默默地站在那裡。夏星看了一眼夏空,走到夏月身邊去。屈時道:「顏綠兒雖然於你二人血溶於水,但知錯而改情有可原,莫再聽你母親的話,害我大宋落入萬劫不復的境地了。」
夏月低低的嗯了一聲,「我生於大宋,長於大宋,自然不會親眼看著大宋墮落於此。可是屈姨,既然你說我母親處心積慮要推翻大宋,她貴為一國郡主,去結交達官、王爺甚至是皇帝,不是都要比我父親來的容易得多麼?」屈時道:「我說了,藺隱煽動江湖之亂是為了報宋晉當年動用武林的力量滅了周朝的仇。更何況你當時還小不知道,都安派是皇帝都要忌憚三分的門派,絕非如今天龍幫可比擬的。拿捏夏空不是更容易麼?」
夏月將夏星拉到身後,上前對屈時說:「你的意思是晉國與前朝餘孽結盟,欲要害我大宋。我母親更是不惜為此捨棄原本的榮華富貴,在異國他鄉遇我父親結為連理,誕下三兒?如若那次行動如此之成功,就應該早早回到晉國受封領賞了呀!怎麼還留在宋偷偷摸摸的呢?」
見屈時沒有回答,夏月又道:「屈姨,回答我,為什麼?」
夏空道:「月兒!你怎麼可以這麼對你屈姨說話。」屈時搖搖頭,「顏綠兒當年在阿空身邊那麼多年都瞧不出破綻,以至於阿空上了她的當,再騙幾年又有何妨。月兒,一切要為大宋為重啊!」她的話才剛說完沒多久,夏星縱身一躍,一個巴掌打將過來。屈時吃她一記,站不穩跌在地上。連夏月也是沒想到,瞠目結舌的看著夏星。夏空倒是不急,雖有驚詫但很快反應過來,喊了夏星一聲「星兒」。
這個稱呼叫得夏星愈來愈惱火,指著夏空的鼻子就道:「再喊我也打你這個老不死的玩意。我是記不太清楚了但不是眼瞎了,見過亂認爹的沒見過亂認女兒的,通通在放屁!」夏星一把將屈時拽起來,拉到椅子上。屈時捂著半張臉,痛恨的瞪了夏星一眼。夏星道:「我記得你承認過你在等我阿爹回來,把真相公諸於眾,好在世人面前雙宿雙飛。但我的『好阿爹』分明回來了那麼久,半年前的江湖大會怎麼不見你們參加?」屈時咬牙切齒,想要揪住夏星的衣衫。夏星側過身,巧妙躲開,續道:「因為我阿姐進去了齊觴閣,你怕你們的算盤響的太大聲,所以延緩計畫,是也不是?」夏星亮出匕首,走到「夏空」身後,抵住他的命脈,道:「所以你派我阿姐去嫁給陸美成,美其名曰查探軍情,是也不是?好阿爹啊!你果真是個為國的好人。還順便解決了六王爺引來的禍亂不是?」
夏空死死握住夏星的手腕,刀鋒卻在他脖頸處壓出了血痕,夏星手腕一震,枯手瞬間脫落,就連夏空也順著這股力量喉嚨壓在刀上,噎出一口口水來。
「解決了一個夏月又來了一個夏星,屈時啊屈時,你等不到我阿爹,卻等來了我。真正掌權的是那個人罷!你聽從他的號令讓他假扮夏空誘惑於我,目的就是要我反戈,親口說出我阿娘的野心。得出真相後的大家既已知夏空的冤枉又知呂巾的可怖,還是有我這位與他們有關聯的女兒道出的真相,比別人揭開真相而言,更為震撼,更讓人相信啊!」
「夏空」啞口無言,屈時卻突然暴起,起身搬起凳子要往夏月砸過去。但她身手並不敏捷,缺了一隻眼的關係準頭也不足,夏月一把揪住凳腳,向後一拉。連帶著屈時也飛撲過去,牙齒嗑在門檻上,尖尖哀嚎起。夏星冷眼看著趴在地上的屈時,又抬眼看向夏月,點了點頭。夏月立刻轉身面向門外,對著夜色說道:「都聽到了罷!屈時身藏私心,耽誤正事,孫守義心中狹隘,不分主次,耽誤大機。」
夏星身下之人微微歎了口氣,仰著頭,「原來早知道我是誰了。」又聽夏月說道:「我齊觴閣本就是為了護佑蒼生,不論男女老幼,不論宋晉異族,只求不愧天地,心無芥蒂。而這麼多年以來我們齊觴閣的所作所為早已違背初心。你們還要如此作為麼?」
恍惚間,夏星忽然記起小時候那個時常督促自己謹言慎行的姐姐,那個一有外人,就往母親身邊瑟瑟發抖的小女孩。長大再這麼一對比,倒像是恍若兩人。雖然還是話少,一有人朝她說話就害羞的臉紅。
此言一出房樑上的人紛紛跳了下來,粗略算了算也有二十來人。各個單膝跪地,雙手抱拳,對裡屋信誓旦旦。
「都聽月姑娘差遣!」
夏月不急著再訓話立威,對屈時和孫守義的處置也無當即發下。她只是轉身速速的回到夏星的身邊,一手搭著她的肩,在她耳邊問道:「星兒,內力下壓丹田運轉,是否覺著膻中穴發癢發熱?」
胸中的確有些燥熱,也正是因為強忍著這一份燥熱,她才發飆,當眾甩了屈時巴掌,拿劍抵住孫守義脖子時也起了殺心。她沒有說話,夏月便從她微微偏頭得知了真相。她又朝著夏星耳根子靠近,細聲道:「你現在先出去,這裡交給我。」
夏星沒有推託,身體這些日子的確有些奇怪,雖說在淳于王府衝破穴道後並無異常,但自救吳鴻轍時起,關門、氣海、神闕、建里、巨闕,上至膻中穴,內力來回走動不定,浮動燥熱,頗有些走火入魔的徵兆,每到此時總要調動內力,將身體這股氣揮發出去才行。她急急走了,尋了一處僻靜的地方,撿起枯枝,開始操練滄溟劍法。
半年前初學滄溟劍法一直不得要領,縱姿勢鑽研的幾乎與孟虓並無二致,也發揮不了什麼作用。與孟虓學武以來,孟虓就時常將自己不適合學雲門功夫這件事掛在嘴邊。說雲門的功夫是至純志陽的功夫,縱然表面柔軟似水,卻甚是強硬。女子身體構造先天與男子不同,不適合這類武功,因此夏星一直覺得當年投錯師門,應當去百花宮、水仙派之類,再不濟去華陰或者直接去天龍幫也行。但回過頭來,顏泫把自己帶回雲門也不是為了在武學上她能成就大業,呂巾把自己送出去也是要保一家平安。再多想這些也是無濟於事。
後來她遭藺隱打傷,險些命喪他手,遭沈三秋渡內力強行扭轉乾坤。夏星發現,自己的身體似乎被這一掌沖洗一些,又灌入了一些東西,使自己煥然一新。比起從前身體輕盈了許多,動作也似乎更有力量。
而今又是如此,她強行逆轉穴道解穴,幾乎傷了根本,害得體內澎湃的力量無處去。
這股燥熱忍的太久,夏星摀住心口,忍不住彎腰喘氣。鬢邊的冷汗直冒,汗水浸透衣領。她一膝跪地嘔出一口惡氣,才稍稍緩了不適,心裡處的那股子燥熱又瞬間湧了出來。
夏星又再施了一輪滄溟劍法,只覺周身內力匯聚單一,自揮劍的那一剎散發出去。一次一次,一遍一遍。周圍荒草被削成平整,不遠處的枯樹被劃出幾道傷痕。但是夏星仍覺不夠,使出一招「攪海翻江」,一個轉身,手中樹枝劃破空鳴,隨著一聲怒吼折斷背脊,僅半身被夏星握住手中,拳頭直直落地。
夏星從前就像是一瓶小罐子,罐身裡就一點點的水,罐口的封紙揭不開。就算再怎麼努力想要衝破這層封口,都是無動於衷,徒勞功夫。只是有人先後戳了小孔,在裡面注入清水,使小罐子增加重量,想要再得到更多卻是無勞。
「假如說,我不急著把力量耗掉呢?」夏星剛有這個想法,遂又去折了另外一枝更粗的樹枝,一腳屈膝,一腳直伸西面,執「劍」之手隨腳翻至正前,此一招「掀天揭海」,運勁如旋,四周草葉被刮起的卷風盤旋而動。丹田的力量仍舊不斷想要向外翻湧。夏星皆收回體內,直至體內這股「氣流」不斷發熱、發燙,愈來愈膨脹,再也支撐不住,朝四外洩去。
*
經過一夜盤問才終於真相大白。當年並非是呂巾要害李重彰,企圖攪動大宋風雲,助大晉一統天下。當年屈時受藺隱挑唆,尋來藥方,後面的事就與沈三秋說的一致了。藺隱化名程容,潛伏在沈三秋左右,慫恿他將毒藥送給呂巾,呂巾孕期不穩不敢服藥,才轉手作為賀禮借花獻佛送給李重彰,釀出這般禍來。
夏月將屈時逐出齊觴閣,又令人看守孫守義。孫守義心有偏執,心思卻是細膩,這麼多年以來一直是他幕後主理齊觴閣的大小事務,如若夏月真要接手,甚至是呂巾想要接手,短期還需要他的協助。
這一番事情處理完夏月又向齊觴閣的人交代幾句便出去找夏星了。天還未亮,夏月執火炬四處尋找,這才看見夏星半跪在樹前,一動不動的樣子。
夏星手還握著樹枝,頭卻低低垂著,像是睡著一般。眉間卻是緊緊皺著,束起來的頭髮也都散開來,髮帶被風吹得老遠。見風聲漸大,夏月脫下外袍給夏星披上,拾起遠處的髮帶小心翼翼給她繫起。夏月不敢吵醒她,見夏星狀態怕是入定,如若強行喚醒後果不堪甚想。
夏月手指輕輕探上妹妹的纖腕,感受她脈搏跳動,隔了好久她才放下心來,打算直到夏星醒來前都守在她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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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章訊息量很大,簡而言之請聽我簡而言之
屈時為了能跟夏空在一起,受了藺隱的引導弄來了一顆毒藥。
藺隱化名程容跟沈三秋做好朋友後,以言語挑撥國仇家恨,告訴他藥其實是「吐真丸」,就是吃了不會怎麼樣,但會忍不住說實話。
沈三秋信了,傻乎乎的要給呂巾吃,想知道她到底是不是晉國的間諜。
呂巾當時在孕中,胎氣不穩所以沒有吃,想說沈三秋跟夏空既然是好兄弟,那這個「大補藥」應該也是很好的,就送給李重彰當生日禮物。
林也揚欽點賓客禮物的時候無意發現了毒藥(他有學醫),雖然不知道夏空(或呂巾)要送毒藥的原因,但還是分做兩半,混在自己跟李重彰的酒水裡面。
毒藥讓人想死而不能的痛苦著,為了解決痛苦只有死路一條,所以為了報復夏空,林也揚讓夏空逼不得已殺了自己跟師父,變成了江湖之亂的爆發點。
而夏星練武那裡,你們可以想像夏星是一條細小的流水。經受上游的沖刷(受重傷)而拓寬水道,暴雨的衝擊(內力的輸入)而增加了水量。
她只是平凡人中十分上進的天才罷了,是那個努力讀書才能考第一名的學霸。如果這一關能挺過去,那麼她在武學界展露頭角時,便是一流的高手,能望顏泫、洪㳵其項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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