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十七年前和興城曾發生一起女子失蹤案,據藍大娘所說,這起鬧得沸沸揚揚的凶案就以天凡村為主,連續十天就有一名年輕女子不知所蹤,只留下一錠拇指指甲大小的黃金幣留在門口,壓著薄薄一張紙,寫著公正的「聘禮」二字。雖說十個被擄走的女子裡有九個隔天就回來了,只是歸家後六個自殺,兩個患上瘋症,一個抑鬱不言。至於那沒有回來的則被凶嫌大卸八塊,只留下一顆人頭,和焦黑的碎肉及骨頭。
女子被查明名叫陳諸明,正是陳曉丸的獨生女,也就是時常喃喃自語的中年男子的女兒。陳曉丸祖上是武將出生,落到他這一代成了一位落魄的讀書人,於私塾教書,生女後生活才漸漸改善。只是沒想到女兒愛上自己的學生,那學生王崇德時常拖欠學費,家境並不富裕。陳曉丸哪裡捨得女兒受苦,百般阻撓。陳諸明沒有辦法,半夜逃家與王崇德私奔,來到天凡村。
小倆口甜蜜日子過沒兩日,就遇到了女子失蹤案。陳諸明是在第三天夜裡眾人剛歇下沒多久就不見的。據村民所說,當天王崇德發現妻子不在,問了街坊鄰居也不見其蹤影,隔天天剛亮就敲鼓報官。案子到了第十日都未有進展。等到陳曉丸得知這件事找到大貞庵時,陳諸明的人頭已被人砍下,隨意丟在庵中角落,不遠處雜草還有一塊塊巴掌大的碎肉,而骨頭則在庵裡,被大火燒的焦黑。陳曉丸哪裡受得了這種刺激,要去找王崇德討一個公道,誰知才出大貞庵沒有多久,就看見王崇德陳屍於大貞庵外的草坪裡,渾身浴血,被人刺殺而死。
這案子鬧的沸沸揚揚,官府也找不到兇嫌究竟是何人,只好依陳曉丸的證詞將罪名安在王崇德的身上。
藍大娘道:「好幾年前的案子了,也記不太清楚。只是記得有位夫婦正巧就在陳曉丸身邊,幫忙查清兇手是誰的。」一旁白髮蒼蒼的老嫗皺著眉道:「跟孩子講這些幹嘛呢?」藍大娘道:「我猜她想聽啊!」說著嘆一口氣,搖搖頭,對當年的事甚感不忍。「還記得門口的那錠金子麼?,下面壓著的字條竟是指向兇手的證據。原來每個人的字都長得不太一樣,可以透過字的形狀來認人。像我就不認得字,對於一個字究竟是美是醜也比不過大家。一查才發現寫得這麼公正的字竟是出於當地官爺的兒子,真是人模人樣,寫得這麼方正的字竟然是個歹人。」
這件事出在和興,十多年前官府捅出的簍子這麼大件,還愈演愈烈,沒想到十多年後的今天也釀成了一樣的悲劇,也不知那些惡人是不是真的有惡報。
「嫂嫂,你說的那些我還有點印象。」一旁比夏星大一點的姑娘湊了過來,跟著藍大娘說道:「協助破案的那兩個人我曾經見過,那天我貪玩跑去天凡村,看見他們為字跡的事情奔波,我久久不能忘懷他們的模樣,就跟天仙落入凡塵一樣。當時我就想這世間真的有這麼好看的人麼?看得我都流口水了。被仙女姐姐發現之後還拿她的手帕給我擦,想來真是不好意思。」
藍大娘掩嘴笑,「你自小就愛流口水,你哥哥還擔心你長大了沒人要呢!」說到這裡,藍大娘神情一頓,連那位姑娘表情也不大好看,藍大娘擺手說道:「不說這個了,你姐姐呢?」見藍大娘看著自己,夏星看著門口道:「可能你們盛請相邀她不好意思,一個人害羞去了。」
至於夏月究竟去了哪裡,夏星大概也猜得到。藍大娘說東大院旁有齊觴閣的人駐紮在那裡。夏月是齊觴閣的人,想來是去碰頭了。
等到夏月回來眾人也都睡了,夏星待到夏月沉沉睡去,才躡手躡腳的離開中大院,往齊觴閣的方向去。
果真,籬笆門邊燈火未滅,裡面的人還未歇息,甚至有人等在門口,朝著夏星移動的步伐轉移視線。等在門口的人正是屈時,她雙手負後,似乎基於某件事勝券在握。夜晚她眼睛並未蒙上皮革,透過微弱的光線依稀能看見眼窩周圍萎縮暗沉的皮膚,形容扭曲的烙印一個人的臉上。屈時見她來了開門相邀,夏星卻止步不前,並沒有進去裡面的打算。
屈時道:「知道你未睡,也知道你會來,所以一直在這裡等著。」夏星開門見山,「就算是知道我會來,也不會在這裡專門等我罷,有什麼事麼?」比起夏月而言,夏星的言語更加犀利,雖然早早見識過了的,但還是有些不太習慣。屈時道:「齊觴閣這一段時日都是我代為管理,再過一段時間就是你姐姐接手了。」
這句話在和興第一次會面的時候就已經說過,縱然夏月對此沒有多提,顏泫也似乎很信任齊觴閣的樣子,但以面前人的行事作派,令夏星不得不思考眼前的人到底值不值得相信。
微弱燈光照映在她的臉上,她的眼睛正瞧著自己。只不過比起第一次初見時的空洞,如今的她竟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情感,雙唇平平的抿著,眼睛裏卻似乎冒著水光。夏星眉頭微蹙,說道:「你說齊觴閣是我父母號召有志者而成,共同立下誓約,我且問你,齊觴閣是做什麼的。」
屈時呆愣半晌,愣了一口氣,一隻手比入內,示意夏星到裡面詳談。夏星心中雖有猶疑,但還是順著屈時的意入廳坐下。屈時道:「你知道前陣子的黑衣人之亂罷?」夏星點點頭。屈時接著道:「這是一場對於江湖的報復,亦是企圖搭建一條充滿血腥的復國之路。」
「藺隱?」
聽見「復國」二字,夏星隨即想起之前在鹿門山莊時無意撞見藺隱與李堂的對峙。藺隱不知是何方人也,要尋玉璽以奪正統王座。自己還被他發現,遭了一記毒掌。要不是沈三秋將他體內內力傳輸於他,她現在也不可能安然無恙的待在這邊。屈時聽見藺隱的名字倒是有幾分驚訝,只是外在的情緒被壓抑收斂,面上沒有幾分浮動。屈時道:「是,你爹娘當初知道了這件事情,與其他人共同立下誓約要保衛宋與晉的安寧。因為前朝的江山,正是我大宋與晉合力取代的。」
「只是後來,藺隱被送上斷頭台,後又有江湖之亂,齊觴閣這才將目標轉移在調查你父親真相上。」屈時的話愈說愈小,像是陷入自己思緒中的呢喃自語。夏星打量她一會,也不知對方還要說什麼,主動接話:「那這麼多年了,你查到了麼?」
屈時淡漠的看了她一眼,又收了回來。「查到了,就在不久前得到了一些線索,循著痕跡得出了真相。」夏星抑制激動而顫抖的手,握起拳頭。孟虓和沈三秋嘴裡的片面之詞尚有諸多疑問還未釐清,事出這麼多年夏星也無從查起。而真相就近在眼前,她忽然有些害怕起來,一時之間也沒催促過問。
屈時的手觸摸自己的另外一隻眼睛,見她指尖抖動,小心翼翼的在上點了點,又縮了起來,一時之間舉手無措。扯出難看的微笑,「很醜罷!」屈時道,「那是我哥哥的手筆⋯⋯」
夏星雖然納悶兩者之間的關係,卻也沒有打擾她。
屈時道:「十多年前我哥哥在天凡村犯了案,害了無數個女孩子。他向來做事有條不紊,連字也寫得規整,沒想到這點成為了呈堂証供。」她吸了吸鼻子,似乎快要哭出來似的。夏星搖搖頭,撇過臉去,繼續聽她說道:「我們家有一塊極好的寶物,是來自西洲的聖僧見我家與他有緣,相贈的一塊如意寶珠。得到寶珠不久,我父親就當了官,錢財頗豐,寶珠就一直是我父親代為保管,意圖亨通不絕。只是我哥哥發了瘋,一連抓了好幾位身材清瘦,又貌美的妙齡女子,犯下了大錯。陳姑娘文人傲氣,再加上我哥哥吃了酒,殺了陳姑娘,說要做酒菜吃⋯⋯我,」她說到這裡,幾乎不敢再說下去了。親近的人做出了慘無人道的惡事,無論是誰都難以接受,更何況又是拆解燒骨做酒菜這種荒唐事。
屈時平定心緒,又變回從前淡淡的樣子。「判刑那天,我父親被上層官員收押,我哥哥要我拿出如意寶珠,他覺得寶珠既能讓父親升官發財,亦能保他性命。」這些故事是藍大娘未曾說給夏星聽的。陳曉丸的殺女仇人,竟然是眼前人的哥哥。不知屈時看見陳曉丸時,心裡都在想些什麼。她道:「你沒給他?」屈時道:「他掙脫官兵的束縛向我撲來,我的眼睛就是在那個時候沒了的。」
「比官兵更早將他束縛住的,是你的父親。」
夏星心口一蕩,她從未在外人的口中聽過有關自己父親的美名。對於夏空,她向來是既崇拜又帶著恨的。對於絲毫沒有印象卻血溶於水的父親,夏星每每想到他心裡都是複雜。
夏空和呂巾從未道出他們的身份跟名姓,眾人只知那對俠侶男俊女美,武功高強,是一對璧人。
「你長得很像你父親。」屈時說話時似乎還想多看夏星一眼,只不過夏星又回過頭去,二人談話互不對視,竟也談了許久。
「不過你的行事作風卻很像你母親。」屈時嘆了一口氣,夏星倒是很意外,她的阿娘溫柔沉穩,一點也不似自己這般不計後果的膽大妄為。難道阿娘年輕時也如自己一樣,只不過結婚生子之後才沉澱下來的麼?屈時又道:「看見你們我便想到當初的場景,你娘一招九纖劍法驚鴻一舞,將惡人全全擊倒,不知驚羡多少人。」夏星仍舊對她所說的陳年往事半信不信。
說到這,屈時這才轉頭去看夏星,夏星察覺有視線追來,也順著而去,只聽屈時說道:「南環郡主天資聰穎,她生下來的女兒必定不會差!」
夏星恍然大悟,無論是初見顏泫時她稱呂巾為郡主,抑或是聶溫曾言自己像南環郡主,不論是否是他聶溫的臆症,都指著自己的阿娘就是晉國的郡主顏綠兒。呂巾二字拆開來看,又正好對的上「綠」和「晉」二字。只是說了這麼多,又與當年的江湖之亂有什麼關係?
屈時忽然又握起拳頭,狠狠地在桌案上一敲,在寂靜的夜裏發出巨大的聲響。隔了好一會,雖有細微聲動,卻無驚動人來。「她一個晉人,自來了我大宋便翻出多少混帳的事情來,要不是有她,你父親如何會受到這樣的冤枉!」
夏星聽到此言,倏地站起,也怒拍桌案,聲響不亞於屈時。「你最好把話說清楚,否則我殺了你。」屈時見夏星怒氣匆匆的樣子,不怒反笑,前仰後翻。「殺了我?好呀!殺了我!反正我也不想活了!你乾脆殺了我好了!」她一手抓起夏星手腕,往自己的脖子上送。對於眼前這位瘋子,夏星有些難以應付。好在屈時不會武功,夏星不費吹灰之力就掙脫了她的手。想起齊觴閣這十多年來對父親的冤案無作為,把過錯蓋在自己阿娘頭上,夏星的心裡就有一股無名火。說道:「齊觴閣交到你手裡,真是浪費了十多年的大好時光。」屈時重重的哼出鼻息,道:「你懂什麼?只有歲月抹去世間人的傷痛,這個案子才能翻的容易。我告訴你,真相就是要你在英雄會上被掀開,你父親的冤案才能昭告天下。真相交給你,或交給你姐姐都無所謂。但是絕不是在你母親接回齊觴閣後。因為她是晉人!」
夏星搖搖頭,「開什麼玩笑,找我,還不如找其他人還要讓人信服罷!我是夏空的女兒,偽造假證,對於其他人而言還不簡單麼?」夏星冷笑一聲,步步緊逼,「你等了這麼多年,無非是在等我爹回來,然後再將你所謂的真相訴諸於眾,逼死我母親,好讓你可以和我爹坦蕩蕩的雙宿雙飛是麼?」
木輪椅轆轆聲戛然而止。
「星兒,既然你知道了,我也不瞞你。她沒了一隻眼睛,我雙腿不便,這些年受她照顧,我不能對不起她。」當日在和興跟在屈時身後的男子打斷了夏星的話,語重心長勸慰:「星兒,爹爹我這麼多年來對不起你,實在是長年行走不便,難以去找你母女倆。」
夏星見來者披散著白髮,面容憔悴,穿著淡薄的衣服,僅披一件素色的外衣,半舉著手露出瘦骨嶙峋的手臂。他牽起自己的手,掌心冰涼的厲害。「星兒,是我對不起你,只是你母親⋯⋯你母親當真不可信啊!」
夏星急急收回手,坐回椅子上。她臉上的怒意已經消退不少,吐出一口濁氣,說道:「真相到底是什麼?有證據麼?」
屈時繼續說道:「我的確早早對你父親起了心思,一直暗中追隨於他。只是沒有想到晉國與前朝勾結,藺隱給了你母親幾顆藥,讓他毒死李重彰。」夏星突然想起什麼,只是朦朦朧朧冒不了頭,只能問道:「是什麼藥?」
「熱散。讓人渾身發熱,到麻,到如萬蟻蝕心讓人死不了的藥,是前朝刑罰之一。一經服用,死是唯一的辦法。」夏空字字極輕,像是耗盡了力氣。
屈時又道:「你母親利用了你父親和李掌門之間的隔閡,計畫了這場江湖之亂。所以這就是為何所有人都目睹了你父親殺了李掌門和林大俠,而你父親毫無選擇。」
屈時看著夏星蹙起的眉頭,從袖中取出一包東西,那是用紅綠拼貼色塊的手帕包著。夏星接過翻開,裡頭是一棵稻草紮的小人,貼著無數細孔且上面寫著「李重彰」三個字的紅紙。
厭勝術之邪夏星曾經聽聞過,卻從來不曾見過。相傳古時但凡宮中施行厭勝之術,一經發現便是人頭落地的死罪,嚴重的還會牽連身邊數位性命。屈時道:「一代宗師李重彰李掌門是殺了你爺爺的兇手,你父親殺了他是為父報仇,對於認識你父親的人來說也不奇怪了。」聽屈時說起爺爺,夏星實在是有一股不真實的感覺,從前對於爺爺奶奶那一輩人呂巾向來不曾多說,夏星一次問不到結果也沒有多問。只是沒想到母親嘴裡的武學宗師,一代英雄,竟是這樣的人物。
屈時說道:「這個東西就是我剛剛說的,突破瓶頸的重要關鍵。你父親是難得的奇才,天生筋骨卓絕,被李重彰看中,從夏家偷走了你父親。那時你父親的年紀與你進雲門時是差不多的,雖然心有怨恨,但年紀尚輕,輕鬆被李重彰蠱惑了去,心服口服的跟在他的身邊學武,如此忠孝十多年,從未想過背叛師門,甚至是要娶晉國的郡主,他也是先詢問老人家的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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