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夏星剛用過早點,柯原效便趕來找她。
「你天不亮就去殺了許潛那個王八蛋?」他坐在一邊,微微歪頭,形容不可思議。「我本以為你不管這件事了。」
夏星緊皺著眉頭,完全聽不懂柯原效在說些什麼,只是聽他說起許潛,回想幾日前曾與他鬥過招,雖同是出身雲門,對方顯得就是個半吊子,上不了臺面。她搖搖頭,「要不是想知道他到底要做什麼,我三兩下就能解決的貨色,留他給我雲門丟臉不成?」她潤潤口,說道:「不過你說許潛被人殺死了,不是我幹的。我與他又無冤無仇。」
柯原效道:「都傳開啦!都說今早天還沒亮就有一名穿著白衣的女子,把那許潛殺了。聽身形穿著與你很是相似,那許潛也算是作惡多端,有的人為他惋惜,有的人忍不住唾了幾口沫。但聽著,大多都是站在那名白衣女俠身邊的。」
夏星兩手一攤,「那還真不是我,我沒帶白色衣服出門。」如若是與夏星身形相似,又穿白衣,夏星倒是想到一個人,只不過她此時正在王府,沒多久就要被送入刑台,應該不是她。正欲說話,柯原效突然食指抵唇,比出噤聲的手勢,夏星這才注意到七八個男子一窩蜂進到店裡面來,餘光裡來者不善。
那幾名男子披髮左衽,耳垂皆掛著兩三大銀環,滿臉虯髯,甫一坐下便讓老闆來幾壺燒刀子。聽他們說話口音甚重,不似中原人士,倒像是西域人。他們又要了幾碗麵,隨後咕嚕嘰哩,嘰哩咕嚕的說著鄉話。柯原效沒有多瞧,只是將聲音壓了又壓,「看他們身上穿衣服是阿土蕃的花紋,樣式卻有幾分我們宋人的影子,是西州人罷!」
夏星聽見西州,甚是好奇:「是要進京的麼?」柯原效不置可否,那些西州人交談了一會,催促掌櫃幾聲,又繼續交談。柯原效搖搖頭,說道:「昨日那名舞姬是他們那的人罷!什麼父母被殺或許都是藉口,西州有個札爾罕部,他們親阿土蕃,與我大宋離心離德,是個隱患。」
「西州國王與我大宋一心,又有何懼。」突然,一名女子不請自來,那人約莫三、四十歲年紀,頭髮卻已經花白。身後跟著一位同樣白鬚的男人,年紀應該比女子大上許多,坐著木輪椅,下垂眼和嘴,看起來不好說話。
「你就是夏星,夏姑娘罷!」這女子不請自來,說話也如此開門見山。夏星心裡暗暗一驚,她雖已經不避諱向別人道出自己的名和姓,也鮮少與人說起自己的名字。只是見她胸有成足,也不必與她虛與委蛇的牽拖下去,說道:「你們是誰?」那女人說道:「我叫屈時,你不介意的話喚我時姨便好,旁邊那個……」屈時眼神猶豫,「他的名字以後再介紹也不遲。」她頓了一會,自笑起來。「我想你也知道齊觴閣,十多年前您的父母、師父與諸位同道中人於華天臺共同舉杯,結下誓約。而今,你母親為了孩子暫離閣中事務,但據我所知,你姐姐正在接手,而我們就是為了你姐姐而來。」
夏星沒有說話,只聽屈時又道:「這裡不便說太多,夏姑娘,我勸你等一下就留在這家客棧,不要再到處走動了。」
夏星搖搖頭,「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我明明姓安,哪裡來的夏姑娘,莫不是認錯了罷!」她擱下筷子,不願再吃,雙眼上上下下打量屈時這個人。見她身形消瘦,兩頰下凹,一隻眼睛用皮革包裹住,僅露出右眼。而露出來的眼眸裡暗淡無光,整副身軀就像是拖著一個將死未死的魂罷了。那隻三白眼直勾勾望向夏星時還帶了一點不容抗拒又無能為力的衝突感。聽她說道:「無論姑娘是不是我們要找的人,我們辦事,姑娘放心就是。」她沒去糾結究竟是「安姑娘」還是「夏姑娘」,而夏星見她態度,也對她說道:「你們這樣莫名其妙的來找我,又說了一些不知所謂的話,實在令人心中畏懼。恕我無理告退。」她雙手抱拳,起身拿劍。「柯前輩,走了。」
離開客棧,夏星特別繞開了西洲使節的位置,往大門走去。
柯原效沒有跟過來,他向客棧多要了一副碗筷,打算先填飽肚子再說。
*
十月廿一,巳時末。
西市刑台來了不少人,有的推著菜車,有的舉著插糖葫蘆的稻草靶,還有人嚴厲的將孩童趕走,紛紛嚷嚷,吵雜不已,直至官兵開道,路上只聽得那車輪轆轆。夏月被枷鎖銬住,困在車裡。她一身素衣,還算整潔,並不狼狽。再加上她膚若白雪,氣質清冷,只是目光低垂,便恍惚有仙人至塵間,縱她「挑唆六王爺起兵造反」也好似冤枉了他。為觀眾人只敢竊竊私語,對她沒有多大的怨恨。
朱光越身為監斬官人居刑場正中,阿芳持刀站在身側,左右兩席分別坐淳于篦和吳鴻轍,淳于子非並不在其中。等夏月被送至刑台,便有官兵持卷,展開朗誦,一一細數夏月罪名。
夏月低頭不語,豎耳細聽。西北角叢中、右首民樑上、南方人群後皆有弓弩手整裝待發。左後側齊觴閣之人扮作一般民眾來回走動,袖裡鞋裡卻都藏了暗器武器,北方監刑座後還有一撥人躲著,應當是王府中人。夏月微微嘆氣,罪名條條皆不入耳,心道:「這群人待會兒正面交鋒,不知會有怎麼樣的場面。讓他人為了救我而大動干戈,實在罪過。」
她忽然想起離開軍營當日,和興城忽派兩千官兵持槍而上,不似尋常。往日和興城雖知廣陵軍謀反叛逆,既不上報又無作為,反倒是冷眼旁觀其成功與否。若勝券在握倒可以半途相助,日後得一個從龍有功的名聲屹立京城;倘若不成,便如現在一般:剿賊子,獻皇帝,以表忠心。
夏月心道:「我昨夜雖然叫星兒千萬別來,但她肯定不會聽我的話。也不知她在哪裡,如果混在觀刑人中,若真有事,倒也能全身而退。」
時至午時,時辰香燃盡,朗誦罪狀的官員也念完身退,這條條罪狀共有一十八條,夏月就佔其中之三。其餘皆是將軍、統領之輩。夏星聽了也不免氣笑,對著站在身後的柯原效道:「聽見了麼?什麼出身卑微,卻以色侍人,魅惑主上。姐姐嫁過去那時六王爺早已行動了,難道是一朝一夕幾聲魅惑才開始的?」
柯原效搖搖頭,看著其餘被押到刑台的囚犯,說道:「殺了這些人遠遠不夠,意識絕不能由皇帝兒子而生。你姐姐是最合適的人。」
朱光越看著頭頂日光,拿起火籤,他手微微顫抖,眼睛微微瞥向右首淳于篦。淳于篦不動於衷,連一個眼神也未分給他。只見朱光越輕輕歎息,將火籤丟下。劊子手一碗白酒入口,噴於大刀之上。監斬官一聲「行刑」,話音剛落,刀還未落下,四周亂箭紛紛齊上,阻了劊子手的眼線。夏星猛的抬頭,西北、東、南皆有人在,不知是敵是友。淳于篦站起身來,慌張地指著空中亂箭,喊著有人劫囚。這一聲惹得手足無措的群眾倉皇亂竄,深深怕波及到自己。吳鴻轍道:「王爺此舉尚有不妥罷!」淳于篦並沒理他,只是問道:「官兵呢?速派官兵守住,莫要叫賊人逃了!」
夏星看著刑場亂箭,就要趁亂而至,卻被柯原效拉住了衣袖,說道:「後面還有其他人呢!看他們舉動不像是和興王的人。先不要上去,讓他們先打上一架。」夏星覺得有理,二人兵分兩路,一人往東邊去,一人往南方去。人才剛到,官府精兵才姍姍來遲,對付那些從天而降的亂箭。
刑台上,夏月、蔣東陵還有其他受刑之人沒了壓制,為了躲避飛箭也四處躲閃。霎那間刑場亂作一團,吳鴻轍眼看淳于篦放任狀況不管,還故作慌張地走來走去,說道:「聖上派我來監刑,如今有人劫囚,王爺難道不做什麼?要是我回稟聖上,這罪名可就不妙了。」
淳于篦道:「我哪裡無作為?我不是派了兵去對付奸邪宵小了麼?如今狀況如火如荼,我也沒有辦法啊!要不將軍您派手下精銳,相助一番呢?」吳鴻轍看出淳于篦眼底從容,才恍然大悟他的大計。吳鴻轍眉毛上挑,對淳于篦問道:「假如我不呢?」
淳于篦呵呵兩聲,坐回椅子上,看著眼前刀光劍影,說道:「將軍你會的,如果不會您就不會待在這裡了。」吳鴻轍正懷疑,摸索著下巴瞧著淳于篦,卻聽身邊人說道:「不好!是吳公子!公子不知怎麼跑到刑台上了!」
吳鴻轍聽見兒子遇難,雙眸圓瞠,抬頭而視,一群人左右閃避,飛箭亂眼,哪裡看得見吳英雄的蹤影。吳鴻轍怒拍桌案,問道哪裡,手下指著一個方向,讓吳鴻轍仔細瞧一瞧,才見弱小的身影呆呆立足在那,哭紅了雙眼,臉頰上、胸口處盡是血痕。吳鴻轍拳頭緊握,重拳砸桌,把木案擊裂兩半。
「淳于篦,你好大的膽子!」吳鴻轍無暇找淳于篦算帳,立即施展輕功提縱術下了監台,朝吳英雄的方向飛去。甫一落地,四周亂箭便只剩零星兩點,吳鴻轍披肩扯下,超天空揮去,抵住朝來的兩三長箭。一手奪走身旁人的劍,朝著西北方向去,亂箭這才停歇。
只是剛確認好吳英雄並未受傷,便聽有人說道:「吳鴻轍私聯罪犯,通敵叛國,罪不容恕,立即殺無赦!」聽那聲音氣帶鈞軸,擲地若響,不是淳于篦又是誰,吳鴻轍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淳于篦,見他站在朱光越身邊,兩手搭在他雙肩上,笑容盈盈地看著自己,似笑非笑,心底發寒。吳鴻轍立即讓下人帶走吳英雄,自己去抵擋忽然攻向自己的和興軍。
夏星此時剛解決完南方的弓弩手,便聽見淳于篦如此膽大妄為的言論,心底實在心驚膽戰。她套上戰甲,拾起弓弩,趁著齊觴閣混入戰局也悄悄跟了進去。齊觴閣一攪局,勝券在握的淳于篦臉上掠過一絲僵態,很快他又回過神來,拍拍朱光越的肩。朱光越隨即示意,呼著吳鴻轍的罪名。
夏星撈起一把落於地上的弩箭,裝於弓上,一連四發,單弓直入。夏月見她上場無奈一笑,對著她道:「就知道你會來!」還將從士兵奪來的長劍丟給夏星。夏星拿在手上霍霍兩聲,「不愧是淳于王府訓練的精兵部隊,連劍也比廣陵軍的好使。」兩姊妹背對背,殺出重圍。現場混亂,誰也看不清誰,夏星將夏月拉回南方草叢,夏月套上布衣,白衣藏在裏頭,又套上夏星遞來的盔甲。只聽妹妹說道:「阿姐,你與齊觴閣定商量好路線,你順著規畫好的路走,逃出生天。我要去幫吳將軍解暫時之圍,你不必等我。」
夏月實在沒有想到這種話會是由夏星的嘴裡說出口的。往來他人的生死存亡也沒有自己的性命重要,如今自己剛剛離險,卻要為了救人再度落回險境。夏月道:「出去一遭,你有些不一樣了。」夏星聳聳肩,「不知道,只是覺得吳將軍為國征戰數年保我大宋安寧,實在不該為了這種齷齪事困在這裡。」
「那我和你一起。姊妹倆一心一意,沒什麼難不倒的。」夏月看著齊觴閣還在拚死奮戰,怎麼可能就此撒手不管。再說吳鴻轍之冤明眼人都看的出來,這便是一場潑天之局,夏月心繫於此,更不可能就此離開了。夏星沒有再多勸退,竟答應了她。
二人兵分兩路,夏月走向被人圍攻的吳鴻轍,夏星則是一人默默前往監台,吳英雄作為引誘吳鴻轍「謀反」的種子,早早被阿芳抱回淳于篦身邊。吳英雄哭著掙扎,手握拳頭不停打在阿芳的肚子上。八歲的孩子力氣也不小了,阿芳立即握住他的手腕,將他往身後拽。如若此時是尋常日子,淳于篦或許還會瞪視阿芳,嫌他不知輕重。可眼前勝負未分,動盪極大,他是再也無法分心去管別人的事了。他對著朱光越道:「昨夜我聽子非說了,你本該是在牢裡的,幹的那些糊塗事還沒算清呢!明英的事情算小,你抓捕逃犯我算你有功。」
朱光越瞪大眼睛,隨即顫顫巍巍離開座位,招著手高呼下屬也上刑台。身後的七八人抱拳應是,持杖向前。
吳鴻轍帶兵數年,與手下兵衛近身成陣,敵方攻略難成,如此僵持不下。他還在擔心吳英雄,卻也只能心底憂愁,他今日性命難保,也無暇顧及其他。四周圍攻之人不減反增,頭痛之際,也不知是誰劈開一條甬道,打散敵方陣營。柯原效兩刀化作三刀,大開大闔,一劈一砍,動作迅猛無比。吳鴻轍看準時機,高舉手臂,大聲嚷道:「諸位戰士!奸人當道,誤我忠良!今日得上天助力,有退之機,讓我們殺出重圍!殺!」
一瞬間,「殺」聲排山倒海而來,士氣高漲。淳于篦大拍桌案,怒叫阿芳的名字,「我兵呢!淳于子非把兵帶去哪裡了?今日就算上我三千和興兵,也要把吳鴻轍給抓起來!」
正說著話,一把長箭鳴空飛來,阿芳接住不及,所幸落於平面,直直插在木板上。阿芳餘驚未平,又一把箭直穿朱光越的胸膛,刺破心臟。朱光越掙扎兩下,隨即倒底不起。
夏星手中再也沒有箭,她扔下弓弩,持劍向前。一腳踢開護衛淳于篦的兵衛,迅速奔跑向前。她身體微微前傾,持劍之手平舉,就要朝著淳于篦的胸膛捅穿。只不過她速度雖快,卻不及弓箭,更不及早早擋在淳于篦前的阿芳。所幸她目標並不在此,她忽地想起昨日宴會上舞姬的「飛梭行」,順勢轉了一圈,有如飛梭一般向前而去。這一轉彎似乎有股力量堵在伸出的手臂上,上盤卻是輕盈的狠。輕鬆化解阿芳的一招「青鳥大旋功」。此功乃華陰派絕學,昨日見他武功招式便已清楚他師從何派了。她轉身就要拉走吳英雄,將他帶到自己身後,隨後將劍隔在自己胸前。說道:「王爺!這小子其實並沒有價值,你又何必執著呢?」
淳于篦呵呵笑道:「他怎會沒有價值,沒價值你守著她做甚麼?我從賊人手中奪回皇子,呈於聖上,我便是大功一件。」
夏星搖搖頭,「你可別忘了,六王爺兵敗,是你帶兵圍剿他們的。光是這一點聖上要怎麼想?一個與自己三十多年的父子情意,一個是也許從未見過的小男孩,聖上又該如何決斷?」淳于篦道:「巧舌如簧。還在這裡做甚,等給我收屍麼?」
夏星卻是把手舉得更直,俏眸盯著阿芳瞧。她道:「我小時候曾經去過西洲,碰見過吳將軍,他當時懷裡抱著一個女人,鄭重對她說要養她云云。說是贏了一場仗,喝了點酒,誰知那酒是助興酒,當即與一位婢女進了房。」夏星說起這件事來沒有害臊,她哪裡去過西洲,去過最西邊還是南方的獅子山──孟三月修行的地方。吳英雄聽夏星愈編愈起勁,並未拆穿她的台,還附和道:「姐姐說得沒有錯,我爹娘雖然有點誤會,但有了我之後就很恩愛,我絕對不是你口中那個叫『聖上』的小孩。我是我爹親生的!」
淳于篦眼中閃過一絲詫異,夏星又連忙說道:「這個傳言空穴來風,一傳十,十傳百,皇帝肯定也聽到了。吳將軍在你這裡出了事,你又將他兒子殺了,不會懷疑你居心叵測,意圖不軌麼?這孩子生不生死不死的無所謂,斷頭台上肯定多了一個你了!」
「你放肆!」
「我就放肆!」
手指一鬆,長劍直直下墜,夏星趁勢震動手臂,藏於袖口的砂石紛紛飛將出來,迷亂眾人眼。她動作極快,長劍還未落地,她就將腳上鉤,踢回手中,拉著吳英雄跑了。
淳于篦雙眼腥紅,拳頭捶案,怒道:「阿芳,你好大的膽子,淳于子非到底在搞什麼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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