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月位於南邊矮牆之後的一處僻靜小房之中,矮牆周圍沒有多的重兵把守,料想和興王府的府兵皆被調至宴會四周去了。夏星翻牆而入,從窗邊探進,見夏月坐於茅草鋪成的床鋪邊低頭用手梳髮,眼神淡淡,將熱鬧喧囂置之度外,直至聽見後方有腳步聲方才停下動作。夏月看見妹妹有些驚訝,卻也因對方個性沒有吃驚太久。二人上次會面仍在軍營,此次不過幾日未見,又是不一般的場景,夏星抱住姐姐,將臉埋在她的肩窩,似在撒嬌,也難得撒嬌。夏月見狀也只是微微一笑,任她胡來,問道:「怎麼啦?你不是個會撒嬌的性子,是遇到什麼問題了麼?」
夏星搖搖頭,「姐姐,你是明日就要被送上斷頭台的人,怎麼如此雲淡風輕,我都快愁死了。」
夏月拍拍她的肩,拉她坐下來,又去倒了一杯涼水給夏星,說道:「這件事你不必擔心,明日自然會有人來救我出去,你千萬不要來擔這個險。」
夏月雖未明說,但夏星自然是知道夏月背後另有掌棋之人,既然夏月已然決定如此,夏星也只能去信了。她道:「我雖不知你背後那些人是怎麼一回事,那些人又是誰,不過既然明日要劫囚,我自然是不能乖乖坐著等的。」
夏月早已預測妹妹不肯乖乖聽話,只是軟言相勸。「我明日絕對可以全身而退,但你不知道所有計畫,在這場危險之中你就是變數,我怕我保護不了你!」說著她眼眶通紅,傷神起來。她自小便是如此,一有委屈就忍不住掉眼淚。有時還憋得住,有時就像斷了線的串珠,一發不可收拾。夏星連忙說道:「你急什麼?明日不只我,你的人、我的人還有淳于子非的人都會大鬧一場。那人是個偽君子,裝得一副慈善和譪的模樣,與他爹爹簡直一副德行,實際上心腸黑,計謀多。他要利用這次混亂治吳將軍的罪名,這個時機最好,我們趁機逃脫,將你送到凌波派,我才算安心。」
夏月聽了夏星的話,愣愣說不出話,微微低下頭「嗯」了一聲,說道:「還有這樣的事啊!我都不知道。既然星兒有主意,千萬事事小心,莫要叫人抓住了把柄。」
夏星點點頭,寬慰她道:「放心罷姐姐!我不能停留太久,來看你一下我就得回去了。你不知淳于篦辦的宴會出大事了,現在不知狀況如何。」
「出事?」夏月一直待在王府後,離宴會指寧聽見微弱的靡靡之音,並不曉得發生什麼事情。適才樂聲驟停,以為是要早早結束便沒再理會,夏星把所見所聞簡單說了,夏月說道:「吳將軍當時立了功本來可以封侯進爵的,正是因為殺了人,才拖到現在。不過那位舞姬行事的確可疑。」說完這話不久,二人便聽到窗外傳來「走水」之聲慌張竄來,應是宴席之上又出了其他的事情。夏星與夏月互道再見之後,夏星再度翻牆而出,欲返回座位。後面卻跟來了尾巴。
北面火光亂竄,直衝雲霄,黑煙瀰漫,夏星顧不了去救火,背後之人追得隱密,夏星也有些半信半疑,直至拐了幾個彎才確信後面人的存在。夏星走到小道,隱蔽身形,躲在轉角牆後等候人來。果真不多時,有人影追來。此地無燈火,僅不遠處一盞燈籠高掛,微微火光之中夏星也看不清對方是誰,只能先發制人,出拳傷他。
夏星使了一招剛剛舞姬曾在台上使過的「虎撲春冰」,以厚掌拍向對方下顎。那人躲閃不及,只見黑影一晃,唇齒震顫,險些咬到舌頭,向後一仰。但他反應極快,隨即站穩腳跟,用前臂去擊,擋住夏星下一個招式。
那人聲音遲疑,動作迅速不減,問道:「女賊同夥?」夏星沒出言,使出「驚蟄穿林」,頻頻出拳。揮向那人左右兩肩,及肚臍左右。屈膝伸臂,畫圈轉移,動作也算俐落非常。「非也,再猜!」
雖然沒見過幾次面,話也聽過不多,但仍然很快辨別出是誰的聲音。正是淳于子非身邊那位武功極高,幾乎可以擠身一流之輩名叫「阿芳」的男人。
阿芳再度破解夏星的拳法,握住她的手,點中她的定穴。說道:「秦庸前輩的鍛羽拳百年前也算是叱吒武林,如今傳承他這一身拳法的也只剩下上官達一脈。你是天龍幫的人,難道是上官憐?」夏星動彈不得,連搖頭也做不到。衝破穴道更是大忌,走火入魔不說還有可能丟失性命。只得「哼哼」兩聲,「你見識不錯,但我並不是天龍幫的人。」
她剛剛打得這一招拳法僅僅是英雄大會前無意間碰見了江大虎與王藤鬥法。江大虎雖然武功還算可以,但鍛羽拳的巧妙夏星一時之間也瞧不透,唯有「驚蟄穿林」與「螺旋罡影」這兩招能依樣畫葫蘆一點,沒得心法也只能就此罷手了。夏星這麼一說,阿芳也覺得甚有些道理,畢竟對方如果是上官憐的話,這兩招鍛羽拳法並不會如此破綻連連。說道:「無論你說誰,都是叛賊同黨。」
夏星說道:「你要把我交給淳于子非?還是淳于篦?」阿芳並不說話,只是準備將夏星扛起來,往外面的大路走。夏星連忙說道:「火這麼大,你不去救火麼?」阿芳知她心思,並不說話,已經將她扛在肩上。夏星說道:「既如此,又何必將我上交出去。」這句話引起了阿芳的注意,雖然沒把夏星放下來,卻也頓下腳步。夏星見著有望,繼續說道:「明日被斬頭是我好友,我去看看她是人之常情,又有何妨?她明日要死了,我想跟她說些體己話也不行麼?」
「廢話少說。」阿芳自昨日官府就已見識過她的伶牙俐齒,話裡藏話。向外走去,此時大火仍未有熄滅之勢,依舊朝天,眾人皆去救火了,也沒有人留在左右。夏星道:「你難道不好奇你輕功這麼好,為何我能知道你在哪裡麼?」見阿芳不回應,夏星繼續說道:「那是因為我是一葦渡江的徒弟。我師父輕功那麼好,縱我學藝不精,也至少學得半分警惕。喔對了!剛剛舞姬鬧了這一下,火又這麼大,你把我抓了,他們也無暇顧我啊!也是啦!你們淳于王府這麼有錢,也不嫌多我這一口糧啊!」
「那我先把你給殺了!」說著,他將內力運至掌心,夏星餘光見了心裡發怵,這一掌下去打在天靈蓋上,肯定痛苦而死。夏星再也猶豫不得,正要衝破穴道,又一道尖叫聲自前方響起。
阿芳的動作顯然一頓,夏星立馬大叫,「誰在那!誰在那!」阿芳嗤一聲,放下夏星,循聲而去。只是想到夏星仍在,又轉過身來。夏星倒在假山後方草叢,嘴裡緊貼泥土,險些吃進嘴裡。夏星看著阿芳走遠,立馬衝破穴道。只是此行危險萬分,這一沖破穴道,一股腥意自喉間湧出,熱血急吐,嗆在鼻腔,咳了幾聲。
「這樣衝破穴道你不要命了?」阿芳倒是沒有想過夏星會這樣衝動,夏星粗喘著,用手抹掉嘴上的血,「既然都是死,還不如賭一把!」
所幸阿芳下手並沒有太重,沒一會的時間夏星終於面色緩了些許,見到科原效過來,問道:「柯公,宴會怎麼樣了?」
柯原效道:「還在救火呢!原本我要去提水,結果見到那廝走過來了。喔對了,那名舞姬不是吳將軍的對手,很快就被抓了,現下被和興王找了一個地方關押起來。」他說著,摸索下巴。「只是有一點我很不明白。」夏星抬眼去看他,柯原效知道她好奇也不拐彎抹角,直接說道:「我在江湖闖蕩多年,見過無數懲兇鬥狠之徒眼神之狠戾,又或者純善之人起殺心時的悲痛之情。可是那名女子對著吳將軍竟無半點類似的神色。倒像是……像是在找什麼,有迫切有不甘,更多的是算計!」
夏星搖搖頭,舞姬與吳鴻轍的恩怨似乎與她過於遙遠,她現在分身乏術,也沒有其他的精力去管其他的事情了。沉默了一些時間,原本消停的呼喊聲又開始大聲起來。「不能就放他走了!你還真不知道你是誰?」柯原效扶起夏星,二人緩緩地往聲音方向移動。淳于迦曲話說完,另一名聲音圓厚的男子說道:「他知道自己是誰又怎麼樣?也要聽我姑姑的話!」
只見樟樹下淳于迦曲略微衣衫不整,瑟瑟發抖的貼在樹邊,另一名男子身材高大,體型圓潤,衣服華貴,想必也是膏粱子弟。中間夾著阿芳,他護在淳于迦曲身前,卻顯然沒有對那男子動手。淳于迦曲將雙手護在胸前,哭道:「施明英!你無恥!我死也不會嫁給你!」
夏星曾在公堂上曾經聽過這個名字,是淳于子非的表弟。那人嘿嘿一笑,揮手言道:「阿芳,你讓開。姑姑早有意讓淳于與施家結親,這不過只是剛好而已。表妹啊!你別怕!哥哥會保護你的!」說著雙手伸前,欲要與淳于迦曲有接觸。不過前面還擋著阿芳,施明英特別繞了過去,不直接與阿芳起衝突。阿芳順著施明英走的方向,繼續護著身後的淳于迦曲。
「走開!走開!不要碰我!救命啊!阿芳救我!」淳于迦曲淚光盈盈,抓住阿芳的袖子苦苦哀求。只聽阿芳言道:「姑娘放心,我會送你回去的。只是……」他欲言又止,所思所想不敢言明,但淳于迦曲卻明明白白。王妃的確如施明英所言有意兩家結親,淳于篦對此沒有意見,如若什麼也沒發生,將來也是聽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真的發生什麼正好順水推舟。
淳于迦曲十分悵然,眼淚不停的流下,正當此時,柯原效突然大叫一聲「豈有此理」,夏星也是憤憤難平,但她還是想趁著慌亂離開王府為上,故而沒有發話,反而默默後退一步。
「男女之防,尚未婚嫁,縱有雙方父母口頭答應,那也該結婚後才算順理成章。你這般糾纏不休是什麼道理?」柯原效怒氣沖沖,十分看不慣施明英的作為。施明英被驕縱慣了,哪裡受得這種挑剔,反駁道:「你是誰?膽敢在我面前說三道四,知道我是誰麼?」
「你就是個屁你是誰。」柯原效突然說粗話,令施明英目瞪口呆,夏星忍不住嗤笑一聲。施明英這才注意到後方有人,兩眼咕溜一轉,不知打甚麼主意。
阿芳自柯原效出聲之前並未發覺柯原效的存在,見到有高人來,本來赤手空拳也沒了底,抽出腰間的小刀,目光炯炯。柯原效道:「你防著我要做什麼?那小子要強姦你家小姐,你怎的不去防她。你主子是淳于子非,按道理來講,你該站在同你主子有血緣關係的小姐身上,怎麼我看你作為,反倒在幫那臭小子!」
柯原效嘴裡不客氣,施明英突然咒罵,「你媽的龜孫子,怎麼說你爺爺的!我母親與她母親是姐妹,親上加親是一家人,哪有你一個外人說嘴的。阿芳,殺他!」
阿芳猶豫半晌,終於出手。施明英看了眼淳于迦曲哭哭啼啼,有些嫌棄,嘴裡罵道晦氣,說著轉身朝夏星而去。只是他才剛向前一步,淳于迦曲不知從何處拿來小刀抵在脖子上。原來她被嚇得狠了,以為施明英又要對他做什麼,情急之下持刀威脅。施明英見她如此,微微皺眉,只好說道:「好妹妹,你在幹什麼?是在吃哥哥的醋麼?你放心,你與我家關係非凡,你肯定是做我的妻的,她做我的小妾,你們互相扶持,一家三口和和美美,不是很好麼?」
淳于迦曲怒目圓瞪,她幾乎聽不清施明英要說什麼了,反倒夏星人在一邊目瞪口呆,絲毫不知這種話竟是人能說出來的。與此同時阿芳和柯原效已經打了起來。現場而言亂糟糟,堪比不遠處還未熄滅的大火。夏星搖搖頭,嘴裡喃喃瘋子,走上前去,加入陣營,站在淳于迦曲的身後,輕輕說道:「施公子讓你與我互相扶持呢!別這麼大脾氣。」
淳于迦曲又哭又叫:「你要嫁你去嫁好了,我絕不嫁給他!」夏星搖搖頭,「能得公子如此賞識,小女子何求啊!」這邊施明英見夏星如此識時務,嘴開臉笑,另一邊夏星已經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用掌心肉拍掉淳于迦曲手中的小刀,趁小刀還未落地之前以腳相接,腳勾上踢,落入自己手裡。夏星道:「刀都拿不穩,拿命威脅誰呢?」正說著,夏星拿著刀冷不防刺向施明英胸口,鮮血直流。淳于迦曲驚掉了下巴,跌坐下來。
「你說你要納誰為妾?」夏星邪笑一聲,看那施明英疼得站不穩,險些栽倒。他大喊來人,卻沒有人來。原來剛剛他見淳于迦曲獨自離開宴席也私自去尋她,身邊並沒有帶多少侍衛隨從,而他們又被叫去顧前方的大火,根本無暇過來。夏星又道:「本姑娘高高在上,你憑什麼,膽敢讓我委身於你?淳于姑娘冰清玉潔的大好姑娘,遭你如此戲弄,真是倒了八輩子大霉了。」
正說著話,夏星忽然察覺到施明英頭頂上的那隻玉簪,此簪做工精細,鏤空雕紋,精心打磨,瞧功夫小小一簪也要花上大半年,絕非俗物。而這隻玉簪不久前夏星還曾經見過,是道士許潛曾經向民眾收刮的財務之一。也是淳于子非成年禮所佩,世間僅此的東西。他說道:「你頭頂這隻玉簪是從何得來?」施明英還未從疼痛中緩過來,緊閉著眼睛難以答話,夏星將刀刺得更深一些,問道:「說不說?」施明英這才出聲,「我說我說」的回應。
柯原效果真配得上「三刀」之名,原本的兩刀還與阿芳打得有來有回,第三刀亮出沒一會兒,阿芳胸前被劃破一道血痕,慘遭落敗,正被柯原效壓著。柯原效見夏星在逼問施明英也豎耳細聽。只見施明英說道:「這隻玉簪……是我表哥送給我的。今天早上他送給我的!」
此言一出,夏星覺得很是不對,問道:「這簪子我明明見你戴過,你怎麼說今天早上才給?」
說著,夏星拔出匕首,施明英痛得哇哇大叫,急忙喊道:「我沒戴!我真的沒戴!我就是很喜歡,偷偷拿走過,沒料到被人撿去了,是、是表哥找到了,說要送給我呢!」
「你帶著它不簪,去鳳仙樓現眼呢?」夏星哼了一聲,抬起腳來就是往施明英的傷口上踢。只聽淳于迦曲驚叫一聲「表哥」,施明英痛得仰倒在地,猛烈咳嗽,緩了一下才道:「你這臭娘們,老子不會放過你。」見夏星還要上前,施明英連忙說道:「我!我就是看上了鳳仙樓跳舞的姑娘,要把簪子送給她呀!豈料她跳了樓。」
夏星瞇起眼睛,問道:「是你殺了那位姑娘?」
施明英搖搖頭,「不是!我沒殺!她自己跳的。朱大人當時也在場的。」
「施公子,冤枉啊!」朱光越不知何時冒了出來。站在其身後緩緩而來,氣度非凡的少年英俊不是淳于子非是誰?
淳于迦曲見到哥哥來了,摀住胸口踉蹌跑過去,躲在哥哥身邊,只聽淳于子非說道:「施明英,你真會給我找好麻煩呀!」
施明英見到淳于子非,嚇得跪地磕頭不止,說道:「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是故意的。我當初就是見簪子好看,並沒有注意到是哥哥心愛之物就拿走了。」夏星見施明英的反應,與剛剛簡直判若兩人,不由得想笑。她默默退到一邊,柯原效見了也朝她身前一站。只聽淳于子非說道:「你看中一名姑娘送她簪子,又逼迫她與你行苟且之事,對不對?」施明英不敢說話,也沒有反駁,淳于子非變本加厲,問道:「她不堪受辱跳下窗臺,墜樓而死,是也不是?」說著,他微微瞥向一旁的朱光越,「朱大人是親眼見過你將簪子送給那位姑娘的,發生事情之後立刻替你封鎖了現場,所以案發到報官時間才這麼短。」
經淳于子非這麼鉅細靡遺地說出來,夏星這才恍然大悟。不久前還聽淳于吟善說當時聽見「有人死了」,到他離開之後封鎖現場不許有人進出,幾乎是一步接著一步,連環而來。以報官到官兵而來的時間根本不足。柯原效也是反應到了這一點,把事情都給理順了,說道:「朱大人怕簪子與你有關一事東窗事發,損名門聲譽,替你保管了簪子。只是為什麼又回到了世子手裡了呢?」
夏星知道柯原效並未參與當天許潛的案件,不知道其中諸多細節,說道:「誰知道呢!怕是錢都貪得不夠花了,看那玉簪值錢,收買了別人唄!」
聽到這句話,朱光越忍不住腿軟跪了下來,「我、我這也是不得已的啊!雖然剛入冬,但我老家在北方,已經是連日大雪,饑民凍傷,苦不堪言。我將庫裡的東西都運北上了,實在沒錢填補這些虧空啊!這才、這才用玉簪收買許潛,讓他藉由供養的名義給我補上這些所失的銀兩。」說完又是幾個跪拜大禮,磕得頭都破了。
本以為淳于子非還有好一通發難,卻沒料他只叫上阿芳,把施明英和朱光越關押起來,其他的都沒再管。
夏星與柯原效也趁著王府侍衛鬆散,趁著夜色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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