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興王淳于篦的迎賓宴已有多時,貴客陸陸續續的到訪,門前的人來得愈發少,淳于吟善已經回到座位之中。吳鴻轍與淳于篦早已互敬兩輪,有一搭沒一搭的互相寒暄。戲台上仙樂叮噹,台上兩人穿著水袖,翩若驚鴻。瞧人身姿動作,悲中帶柔,卻震得水袖翩飛,打出去的動作與鼓聲密切融合,讓人忍不住一看再看。那是當地的舞種,夏星只是聽過未曾見過,如今也算是長見識了。她拿起筷子,先是喝湯,口中嚼著菜,視線慢慢轉移到宴席主位。淳于王府很是講究,男女分席,以百鳥朝鳳的巨大屏幕遮擋開來,故而既瞧不見淳于家的人,柯原效也沒了影子。女席之中坐在主位的那個端莊背影想必就是淳于篦的妻子和興王妃施氏了。
之前在府衙之上曾經聽過施明英這個名字,或許正是這位王妃的姪子。只不過此人是好是壞,在那件案件當中充當什麼角色,夏星便不明白了。
「你就是我哥哥從外面領回來的女人?」夏星正仔細盯著王妃,旁邊便來了人。
見對方膚白若雪,膚質若瓷,盈盈雙目在額間做飾的大而亮的珠寶下仍不遜其色,望過來的神色帶著微微笑意,卻帶了幾分攝人之概。她一身大紅長衣,額、頸皆用白貂禦寒,頭上珠花滿髻,張揚俏麗。說出的刁酸話也不讓人奇怪。
只是夏星有些沒反應過來,她的哥哥帶回來的女人是指淳于吟善邀她來王府這件事罷!但意思總感覺有些不太一樣。淳于迦曲見她不說話,斜眼睨她,坐到一邊的位置上,繼續盯著夏星看。夏星知她打量著自己,不懷好意,也就沒多大理會。正好又上了一盤新菜,夏星食指大動,探探口福。
淳于迦曲道:「你衣服實在落魄,看樣子是江湖人罷!行走天下飄忽不定,也不知學了什麼下三濫的手段,到底有什麼資格入我淳于王府!」她語氣尖酸刻薄,專挑別人壞處下手。倘若換作是其他人不知會怎麼樣的發展。夏星聽了倒也不惱。這些都是實打實的實話。不過夏星向來是有仇報仇,絕不拖欠的性子,被人這麼一通數落,夏星必然是要還回去的,她道:「想必你很心疼這位二哥哥罷!」
夏星說話前不著村,後沒著店,淳于迦曲聽得雲裡霧裡,對她說道:「怎麼了?你想說什麼!我二哥雖不及大哥出眾,是少年天才,但是也是一位頂好的人,你不許和她走得太近!」
夏星點點頭,見她嗔怒,頗有些可愛,她道:「人又不壞,你裝什麼!我不過順手幫他解決了一個小麻煩,讓他請我吃飯而已,明日我就逍遙天下去了,才不待在王府呢!」
也不知淳于迦曲內心在想什麼,她表情豐富,有鬆動也有不甘。輕哼一聲,對著夏星接續說道:「說得那麼好聽,等會兒就找一個由頭留下來不走了。」夏星頭一歪,煞有其事的道:「那今後我們拭目以待囉!」
順著淳于迦曲的方向看過去,坐在主位的王妃朝著身旁人微微傾斜,用手擋口,不知在說什麼。只聽淳于篦說道:「聽聞我前些日子新收的義子是將軍的親兒子,是真有此事?」
夏星再無暇逗淳于迦曲了,她大驚失色,朝著淳于篦的方向看過去。只不過屏幕遮擋,連個人影也瞧不見,只能來來回回的打量王妃的神色。據她所知,淳于王府收留吳英雄不過就是因為猜測其為皇帝流落在外又頗為看重的私生子,打算以此牽制王室的。剛剛淳于子非用言語探吳鴻轍真假,原來就是要在後面搞這麼一齣大戲。淳于王府中的事情有如銅牆鐵壁一般密不透風,下人們也不是會嚼舌根的,淳于篦當眾這麼一說,是真是假也就不重要了。
台上樂舞撤退,換了新的一批人,舉手投足間金屬鏗鏘不覺,吹笛打鼓,赤腳隨著旋律點地,極具異域風情,那是西域的舞蹈,在中原當中雖不常見,夏星曾在某個熱鬧的市集裡見過一次,故而認得。只不過夏星仍舊沉浸在震驚當中,並沒有太多注意舞蹈的變化,只聽樂聲之中,吳鴻轍的聲音隱約傳來,「王爺您是什麼意思,我兒子認了你做爹?他親爹都還在呢!怎麼麻煩你,不合規矩。」
淳于篦假意笑了兩聲,「怎麼就不合規矩了?我見他很合眼緣,他也不怕生,讓他給我敬杯茶罷了。將軍,孩子多一個人疼愛難道也不可?」
夏星怒極,左手不知不覺捏住桌緣,指節由紅泛白。淳于迦曲見她不回應自己,出聲道:「嘿!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啊!」夏星這才向她分了一點眼神過去,適才她的注意力全在吳將軍還有和興王二人身上,樂聲嘈雜,她根本沒有聽見淳于迦曲說了什麼。夏星也不問,對著淳于迦曲問道:「你爹這麼著急跟一個小孩攀關係做什麼呢?恐怕那幼童從未喊過一聲義父,也從未喊過一聲世伯,我與他倒是更為親近得多!」
淳于迦曲適才並未注意父親在說什麼做什麼,聽見夏星這麼一說,倒是猜到三分,冷哼一聲,「那位吳將軍不就是仗著宮中有位柳貴嬪是她親戚,才被聖上欽封鎮西懷德大將軍麼?他兒子能被我父親看中,不值得高興麼?」
夏星猛地一驚,不敢置信地看著她。淳于迦曲被看得心裡發怵,不自覺的揉捏繡帕。她雙目不安份的打量夏星,要探些什麼,又在畏懼什麼,隨後想起自己半點錯事也沒有,抬頭挺胸起來。
另一邊,吳英雄已經被叫到跟前,淳于篦伸手招他過來,雙目滿是柔情,他拉著吳英雄的手,讓他靠著自己身側,而手覆在對方後背,將像是慈父將孩兒攬在懷裡的模樣。吳鴻轍的臉一下紅一下黑,低頭看著吳英雄用一雙不知所措又皺著眉頭無可奈何的表情看著自己時,才堪堪喊一聲,「王爺!」
淳于篦微微一笑,將頭輕輕側過去,淳于子非立馬說道:「吳將軍,看樣子英雄跟我父關係不錯呢!我可是從未有過這種待遇啊!」吳鴻轍的臉依然黑如鍋底。正欲開口,淳于篦已放開吳英雄,吳英雄仰著小臉,在父親與「義父」之間來回打量,隨後慢悠悠地回到吳鴻轍身邊,輕輕抱住他的大腿,做撒嬌樣子。淳于篦向前一步,對著吳鴻轍低聲說道:「既然這孩子身份未明,認我做義父有何不好。你難道想要在我淳于王府,在這江南水鄉的貴族面前與我撕破臉麼?」
「吳將軍那是鎮守邊疆十年,護我大宋不受阿土蕃的侵擾,免妻離子散、屍骨無存的大人物。更是用五千士兵與多吉達巴旗下三萬精兵血戰三天三夜,逼近糧絕的情況下,在野狼谷用一套吳家槍擊潰對方中軍奪得王旗,拿回我大宋失復的江山。你說他是誰?怎麼到你嘴裡就變成了宮中貴嬪的親戚?不痛不癢的小人?你淳于家不也是承蒙祖上積恩才得以延年百世麼?」夏星聲音不大,卻字字句句如同金石一般砸在淳于迦曲耳裡,淳于迦曲此時一股怨氣脫口不得,小臉又紅又鼓,只「你、你」的說話,連頤指氣使也不會。夏星知道她是再也說不出什麼難聽的話了。自見了淳于吟善的行事作派,到後面入王府看見的男女花木,這裡就像是一座巨大的迷宮鳥籠,富麗堂皇,叫人不捨的離開,又無形受它擺佈,規矩己身,形式得體。
淳于迦曲甩袖離席,夏星也不管她了,眼下並不是擔心吳英雄今後去處的時候。適才晃了一圈,隱約得知夏月正被關押在西邊暗房內,她已經在眾人面前露過面,不必再待下去了,便也準備離席。夏星自小就有一番大志向,一是練就一身好武功,成為人人稱頌的大英雄,第二便是利用這身好武功去保護自己的家人。如今姐姐被抓,大難臨頭,如若姐姐的性命也護不住,她將一輩子寢食難安,日夜難眠,帶著愧疚至死。
她眼珠轉向左右,正打算悄悄去找姐姐,便聽見一剎不尋常的聲音。抬頭一看,台上跳舞的舞姬此時雙手直直伸前,做魚頭狀,身體橫行,朝著吳鴻轍的方向飛過去。
「是『飛梭行』。」夏星脫口而出。這門武功她曾聽顏泫提起過,說是來自西域的一種詭異輕功。因形狀有如飛梭而稱之飛梭行。此等功夫無聲無息,發力卻是極為迅即勇猛,吳鴻轍當即推開桌案,以雙手做刃。舞姬躲避飛出來的餐盤菜餚,動作敏捷,一眨眼的功夫人就將吳英雄抓了起來,掐住他的脖子,厲聲道:「誰也不許動!」
「將軍!」吳鴻轍隨身侍衛欲要上前,被吳鴻轍擋了下來。舞女瞧著挾持吳英雄起了作用,便隨即退到舞台上,在人質耳邊輕聲說道:「我告訴你,要是敢亂動我便扭斷你的脖子。」
一時之間,全府侍衛皆以準備就緒,弓箭手藏匿屋簷,四周府兵持劍待發,淳于篦道:「大膽賊人,你究竟有何目的?」那舞姬怒瞪對方,將英雄的脖子掐得更緊,「廢什麼話,想看到王府出人命就把弓箭手撤下來。」
「世上敢威脅本將之人不多,你趕快放下孩子來,什麼仇什麼怨我單槍匹馬跟你鬥。」吳鴻轍威嚴陣陣,連淳于篦也退到一邊,淳于子非見他有話要說,朝父親走近兩步,淳于篦耳語兩聲,也不知是在說什麼。
「撤下來!」舞姬厲聲,淳于篦只好右手半舉,打了一聲招呼,讓四周府兵退下。夏星走到一邊,正巧看見事情全貌,也注意到一直躲在樹梢的柯原效。
底下的王妃愁眉苦臉,連忙勸聲:「姑娘!你有話好好說,有什麼困難說出來我們也好幫忙呀!」
舞姬挾持吳英雄的手漸漸鬆了下來,對著王妃嘲笑一聲,「你自己都自顧不暇,還敢管我!吳鴻轍我告訴你,我雖為西域人也長於西域,但自小被漢人父母養大,與漢人並無異。一直以為你會念在我父母與你同族饒我們性命,誰知道你為了奪回西洲竟將我父母殺害!我等了好幾年才有機會下手,我定要你償命。」
說到這裡夏星眼睛一瞇,顯然是不相信舞姬的話。又聽那舞姬言道:「十五年前你帶三千士兵湧入毫山關,一舉殲滅叛國賊。那州官雖為漢人,但與西洲王串通,為謀取珠寶萬銀將布防堪輿獻上,你斬下他的頭顱示眾後三天,送到西洲王前。西洲王知你厲害,命城裡男女出門相接。但你卻誤以為是西洲兵假扮,命人殺了離你最近的十個人,我說的對也不對?」
如此一說,吳鴻轍倒是真的回想到這件事,在這之前他曾多次受對方軍師計謀蹉跎,後靠血戰好幾個日夜才贏得勝利,誰知一出關口來到西州城便見數百人歡欣鼓舞的迎接,不免覺得其中有詐,令人殺了,結果發現果真是手無寸鐵的老百姓才勒令停止,心中到現在還很是悔恨。他心中百感交集,對著舞姬的遭遇也不免同情起來。他越是同情舞姬越是擔心吳英雄的安危來,一時之間也沒了主意。
淳于子非說道:「姑娘適才說你西域與京城皆無從下手,但我王府戒備森嚴,自認不亞於將軍府,怎麼就動起手來了。這一路上將軍舟車勞頓,路途遙遙,你怎麼又無從下手了呢?」
舞姬道:「那自然是我有非在這裡下手的理由。」淳于子非又問道:「什麼理由非要在這裡動手不可?」舞姬哼道:「廢話少說!看招!」她撒開吳英雄,屈膝展臂。吳鴻轍也越上前去要與他打。他道:「我本來趁手的是槍,但你既然手無兵刃,我也不好占這個便宜,赤手空拳跟你打!」
底下賓客一陣譁然,他們雖然知道此宴絕非一場簡單的宴會,但沒想到能看到這麼一齣好戲。吳鴻轍心懷愧疚,見舞姬要跟他打也不拒絕,一時之間也打得有來有回。黃昏時見吳鴻轍時便知他內力不淺,與舞姬打鬥卻絲毫沒有動用內力,單單招式比劃,見招拆招。舞姬的功夫雖然詭異的緊,但是她絕對贏不了吳鴻轍的。
只見舞姬使出一招「旋尾蛇」,右腳一滑矮身斜出,將掌劈向吳鴻轍右首,吳鴻轍扭頭躲避,用前臂震開舞姬,反手一推,虎口貼近對方下頜。使一招「虎撲春冰」,弓箭步向前一打,把舞姬逼得連連後退。只是舞姬並未就此退縮,她又使出「飛梭行」,夏星這才清楚的看見那舞姬每向前轉一圈就有一腳沾地,左右輪流,迅速前行,叫人反應不過來。她將無比軟弱重要的頭對像吳鴻轍,但吳鴻轍卻對此攻勢毫無招架之力,只得側身閃躲。那舞姬一手撐地,轉過臉來,大喝一聲,又繼續別的招數了。
夏星這才恍然大悟,武功招數虛虛實實,假假真真,比拼時不只鬥內力深淺,招式玄妙,還有一部分占極大因素,便是心裡作用。雲門當中就有許多假招騙真招的武功,顏泫很早就將這些教給她了。吳鴻轍並非是無法出手,而是被這假招心存懷疑而不敢動手,只得選擇逃避,如此一來便手無寸鐵。從前夏星跟隨孟虓學習滄溟劍法時孟虓就曾經讓她想像自己是海的各形各色,融入其中,如若自己虛晃一招,如海嘯一般捲動,實際上雷聲大雨點小,讓人措手不及,自己反而占上先鋒,也不失為一個好方法。
二人又大戰了幾個回合,夏星看得入迷,發覺此舞姬的武功果真玄妙無比,有好幾回吳鴻轍沒有反擊的方法,只能躲閃。但他又不是省油的燈,憑藉多年經驗還能反將一軍。夏星心裡歎道:「天下武學萬宗同源,我竟在這女子的身上瞧見了幾分滄溟劍法的影子,受益良多。我資質不高,蒙師父親授也難得其真傳。自認武功停滯良久,今日一見外邦的武功,總覺得是打通了任督脈般。」她在「原來如此」與「還能這樣」中收斂心神。見四周弓箭手雖未持箭待發,但也無半分退下之意,樹梢上更有柯原效在場,也就偷偷離開朝茅廁方向去,拐彎去找夏月。
ns216.73.216.175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