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星只不過是為了澄清前後順序,多問了一嘴,卻沒料令淳于吟善醍醐灌頂,嘴巴開開闔闔,其中似乎還喃喃發出幾個音。「我知道了」不斷重複著。
說著,淳于吟善立即點頭為禮,「我得回去告知大哥!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姑娘!你的這頓飯肯定請你,今晚不見不散!」說著,他又變回最初真假難辨的玲瓏笑顏,告辭離開。柯原效緊皺眉頭,大喊甚麼意思,卻沒一人回應。
淳于吟善雖先行離開,周圍暗衛卻未撤走一個,仍舊圍的固若金湯,密不透風。夏星看著圍著自己的一圈人,忍不住叉腰問道:「你們主子走了,也不計較,還待在這裡做什麼?二公子的安全你們不用管了嗎?」誰知途中還會不會有四刀五刀等著淳于吟善。
其中一名暗衛道:「二公子隨身的暗衛侍衛可不只我們幾個。」另一人道:「二公子放了你們,不代表我們淳于王府放了你們。」柯原效搖搖頭,「真的要打?」無人回應。他道:「打輸了很丟臉面的,我不想被淳于王府的人記仇。」
夏星嘿嘿一笑,轉過身去,與他對視,「柯大俠也害怕丟臉呀?」柯原效再度拔出兩刀,搖搖頭,「不是我丟臉,是他們丟臉!」
說著,他向前跨一步,劈向其中暗衛,那周圍暗衛向左右躲開,一時之間,無數劍鋒指向柯原效。柯原效也不慌不忙,使出一招「窮山不倒」,緊握雙刀,右手劃一個圈,左手上下其索,看起來是另外的招式。夏星忍不住歎奇,左手右手施展不同功夫她是見所未見,只曾經在孟虓那裡聽過,就連絕頂聰明之人也難以練就。
不過孟虓曾經說過一句:「是浪費時間的玩意兒罷了!」
如孟虓這般武癡也會對此奇招出此評價,也真是太陽往西邊出來了。夏星覺得能習得此術,使得俐落靈活,擠進此間一流也不在話下。夏星看著四周刀光閃閃,揮劍霍霍,拍拍身上衣擺,招了招手,「那好,就先這樣啦!」
話說著,逕自離開鐵壁,朝著淳于吟善離開的方向去了。柯原效那是萬萬也想不到夏星走得如此決絕,絲毫沒有停留,才反應過來以自己的武功三兩下解決這些暗衛綽綽有餘,導致眾衛皆圍著自己,倒無暇去顧夏星了。柯原效搖搖頭,也不怪她。
正是夏星行至轉角處刀劍之聲忽然驟停,想是柯原效已經解決完了那些麻煩,心道:「今早從這些和興人嘴聽過柯原效的事跡,果真是個熱心腸又固執了人。」
聽聞,柯原效最出名一事便是曾解救江南富商。當時富商隨貨船行至天港,不料其早分家的弟弟早就在港口等候,帶著一匹不知從哪裡雇來的死侍要殺了這位哥哥,取代位置。當時富商同行的妻兒倉惶逃竄,妻子更是被弟弟抓來當眾脫衣羞辱。柯原效騰空而出,執起雙刀朝著弟弟後背劈落,頓時血花迸發,鮮血淋漓。他跪倒在地,鬆開了手中的人質。柯原效立即將身上外衣脫下,蓋在商妻的肩頭,便去突破重圍,要解救富商於危難之中。豈料才剛解決兩名死侍,商妻不堪受辱跳水自殺。
再後來,富商的弟弟親口道出富商的兒子為他之骨血,是新婚後三月,富商為東海的生意而遠赴離鄉時偷上了他們夫妻的床而有的。商妻已死,已經無從對證,富商聽後悲痛欲絕,形容瘋癲,執起身旁的挑擔杆快步向前,要亂棍打死這個弟弟。柯原效伸手阻止,要他莫要在孩子的面前做不好的榜樣。
富商仍舊念及往日父子之情停下手來,卻不料他那兒子得知真相,竟執刀抹了脖子。當時話還未來得及說出一句便已登天。富商手中挑桿鬆落,嘴裡念著兒子的名字。港口的性命接二連三的逝去,旁邊亦有無辜民眾因此受傷,柯原效再也不能忍,亮出第三把刀來,殺了富商弟弟,一時之間刀光血影,大家都還未來得及反應,柯原效便將死侍殺了乾淨。
那富商的弟弟在當地也算是無惡不作的惡霸,欺壓民眾多年,甚至勾結山賊下來搶奪糧食,當地居民苦不堪言。柯原效剛解決富商弟弟,山賊又來,留下來幫忙抵擋山賊,以一抵十,使山賊有所忌憚,不敢再輕易下山,故而聲名大噪。
「山賊?成群結隊凶神惡煞的可不比死侍好對付啊!更何況他們如果兵分多路,要如何解?」
夏星當時提出問題時,周圍的人也回答不上來,不過現在夏星算是明白了,柯原效除了武功不錯以外,比別人更勝一籌的是他能耳聽八方,一心多用。左手解決一個麻煩的同時,右手邊的麻煩也一同解決了,即使兩邊差異盛大,他也能應對。
夏星搖搖頭,孟虓當時批評過他,說他不專一而行,勤加苦練。也不知這樣是不是真的不好,就剛剛他兩手兩式一同發出,夏星便覺得新奇想學。
淳于王府矗立街尾,無閑人逗留,白日的侍衛正與夜晚留守交替班職,動作整齊劃一,秩序凜然。卸下職位的兩名侍衛走過鎮守的石獅子,往其他方向去了。半敞朱門重新關上,向上看去,頂上木匾刻有「和興王府」四個大字,兩側石柱雕有一副對聯:「瑞氣長臨家府春常在,和風久駐門庭福自生」再鑲以金漆。整座王府雕樑畫棟,金瓦覆頂,威嚴肅穆,夕陽下卻不見一絲暖意,除卻飛簷翹角如刃,斜揚而上,否則處處透露這一絲不苟,看不出半點生機。
夏星溜進巷尾,不走正門,也不入後門,左右看沒人立刻做輕功提縱飛牆而入。夏星腳步極輕,動作靈巧又躲於陰暗,在裡面閒逛了好一段時間也無人發現。裡面樓閣屋宇甚多,有琴房亦有書房。應有具有,就連珍藏的瓷器也會因它大小甚至顏色,各別擺放別間。夏星光顧不過來,甚至不懂得評鑑,只是略微欣賞,作勢品頭論足一番也就走了。
見假山園林內設有平台,上架有竹棚,似乎是新建的。大竹棚旁有小布棚,裡頭隱約見長水袖和樂器的鼓聲。夏星覺得有趣,心道:「還未見過戲棚進府的呢!不知外面演的和裡面演的一樣不一樣。」園林小道上忽然出現一排仙女,夏星看著他們頭盤高髻,上簪銀釵珍珠,身上都是綾羅綢緞,布料非凡,模樣也是各個清秀俊俏,宛若天上的仙女,不免看得傻了。只是她們排列整齊,各個手端一盤精緻可口的小菜,才知是王府內的婢女。
順著婢女來的方向再往前行,便見幾位大人自前門而入,淳于吟善立於門前招待。他笑臉盈盈,躬身相迎,準確無誤的叫著對方的稱呼,嘴裡還能說幾句好聽話,引導貴人進去。適才淳于吟善因為自己的一句話慌慌張張的回去,也不知事情處理的如何,不過他現在站在這裡接待賓客,也無暇去關其他事情了。
正這般想,淳于吟善一雙眼睛便看了過來。他臉上仍掛著親切的微笑,月眼彎彎,透著恰到好處的親切。夏星卻是渾身悚然,不大自在,尤其在與淳于吟善說過話後更是見不得他兩副面孔。夏星禮貌的回笑過去,便也就走了。
既然淳于吟善已經看見自己已經來了王府,夏星也就未特意隱瞞行蹤。正走著,又見一行隊伍款款行於石橋上。為首的人身穿湘色長衣,布料柔緻,衣襟平直,上頭縫有百花。而臉上覆有三白,頰以珍珠做飾,額間以紅蘭點綴,面部豐腴,難辨年紀,但見身旁有貼身婢女服侍左右,應當身份不斐。她甫才下橋,就指著不遠處的屋簷,也不知在說什麼,身旁的婢女恭敬福禮也就離開了。不多時,整間府邸剎那光明,但原來是小廝們爬上梯架,將臨夜點亮。還聽到有婢女說道:「麻溜點!天已經暗了,要是貴人看不見路責罪下來,通通拿你們試問。」正是那位從貴女身邊離開的那位女子。
「有錢人真是穿得奢侈,用的也奢侈。」柯原效冷不防從夏星背後鑽出,頗為感慨的說道:「你瞧瞧他們用的可是昂貴的蠟燭,光是一夜要照滿府邸似晝,沒有一百也要有八十。而平民老百姓燈油都要精打細算,能省則省,用的還是那位冒著濃密黑煙,聞著嗆人的油。我要是那麼有錢,叫我過上一天我也甘願。」柯原效拎起袖子,環胸靠牆,遠望燈火點點,搖頭晃腦。夏星說道:「你怎麼也來了?」柯原效道:「好歹我是插了這個手的,焉有不看到結局的道理。」
夏星道:「看到結局?是說將惡人繩之以法?」柯原效道:「自然是!世間那麼多的壞人,正需要有我們這般正義之士去匡扶正義!」夏星搖搖頭,「恐怕不簡單呀!事關淳于王府的顏面,你覺得他們會不會選擇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聽見這句話,柯原效就來氣,他吹著鬍鬚,眼睛直勾勾地瞪視,「難道要因為畏懼權勢而不作為麼?我堂堂大宋男兒,護百姓保家國,我怕什麼了!」
夏星呆愣半晌,喃喃的道:「難道非得如此,才算得上英雄麼?」
不論是眼前的柯原效,還是她的父母,都將自己的生命安全放在家國之後,即使賠上性命,沒了名聲也無所謂。
所謂「英雄」二字,好像就需要捨去什麼,才能被換來應有的推崇和尊重。
「什麼英雄,我從來沒有想過當什麼英雄。」柯原效背過身去,不再和夏星說話。夏星暗暗吐了一口氣,心情悶悶的。
「姑娘,」正不知該說什麼好,又一名婢女走了過來。她對著夏星瞧了瞧,才接著說話,「二公子吩咐奴婢前來問候姑娘。不知姑娘有什麼喜歡的吃食,都可盡數告知奴婢,奴婢讓小廚房去做。」
夏星搖搖頭,「沒什麼想要吃的,您王府準備什麼我便吃什麼,不必客氣。」那婢女點點頭,便撤退離開了。她一離開,柯原效便有些不樂意,「怎麼不問問我想吃什麼?我想吃八珍鹹水湯、脆皮蜜鴨還有春風火腿!」夏星無奈的看著柯原效,笑出聲來,「明明是你自己不請自來的,怎麼還怪別人不招待你。」
柯原效兩手一攤,「二公子答應請吃飯的事情我也在場,聽著也有份囉!」話剛說畢,柯原效忽然將身子一縮,順帶把夏星拉到牆角,比出噤聲的手勢。夏星也察覺到有人來了,只是這王府中大擺宴席,有人來往也是理所當然,也不知在躲誰。兩雙眼睛向外探看,在松柏縫隙之間見到有兩人於長廊轉角處相會。都是一樣的身高,一壯一瘦,不似閑人。那壯漢適才才在關口前見過,不正是奉聖上之令來和興辦事的吳鴻轍吳將軍麼?
另一人身在陰影,看不清臉,卻聽他道:「將軍二十四歲便為大宋爭下西境十六地,奪得西涼,鎮守邊關近十年,納的那位妾氏懷孕時可與那孩子年紀不相當啊!」
那人聲音溫潤似玉,卻也有少年威嚴,夏星一聽便認出對方是誰。只聽吳鴻轍道:「世子,我今日來和興是聖上所託,待明日監刑罪人,斬首示眾就回去。前來接回孩子也是聖上憐我老來得子,不捨他在外奔波。我弄丟了他,好不容易尋得,豈有放任不管的道理。」吳鴻轍向前一步,雙眼一瞇,「世子與我計算何時得子是怎麼回事?這件事你管不著!與我在這裡周旋是想抗旨不成?」
吳鴻轍聲音雖不大,卻聽他氣勢威然,中氣十足。淳于子非立即彎腰拱手,形容抱歉。「我只是有些納悶,將軍您言重了!」
吳鴻轍卻不領情,低低哼了一聲,「想藉此將他留在府邸,不就是京城中的那些傳言麼?你聽好了,他就是我兒子,想束手腳,呵呵!算盤打錯了!」
夏星見黑影頻頻點頭,想是在吳鴻轍面前也不免狼狽。二人所說的兒子為誰,傳言為何,夏星怎麼想也想不到。卻不曾想,吳鴻轍目光如炬,倏地對著夏星的方向一看,大叫:「何人!」任夏星如何膽大,也不得緊張,背後頓時發寒,胸口怦怦。左首卻有窸窣腳步聲,不太輕盈,腳步輕快,他小跑過去,笑道:「爹爹!」
夏星順著人影去看,這不是英雄麼?她記得英雄姓吳,與將軍同姓,原來正是吳鴻轍的兒子。這孩子也當真奇怪,鹿門山莊的李靚觀要他保全性命,六皇子及其背後的白家人也試圖將他綁在自己的陣營裡,適才聽淳于子非所言,淳于王府也想留下此子,吳鴻轍也次次強調英雄為他所出,難道吳英雄並非吳英雄,而是姓「趙」?
想到此處一切都合理了,只不過英雄的出身並未受封為皇子之因,夏星不明白。但顯然皇帝是注重這個兒子的,否則這些人也不會將他視為爭奪的對象。
「知道爹爹來了也不快點找爹爹,看你皮的。」吳鴻轍一把抱起吳英雄,將他抱在懷裡,坐在自己的手臂上。吳英雄笑呵呵,「爹爹來了也沒告訴我呀!我剛剛遠遠看,覺得像爹爹,但怕認錯不敢認呢!但看到爹爹的臉就知道是爹爹了!」吳鴻轍沒有再管身旁的淳于子非,抱著吳英雄也就走了。夏星看著一大一小離開,而那小而亮的眼卻朝著自己的方向眨眨眼。
夏星鬆了一口氣,他還記得半年前英雄還是一個有些拘謹但愛玩的孩子,沒想到還有這種狡黠。
淳于子非卻仍然站在原地,喊了一聲「阿芳」,屋頂上的人翻身下來,半跪在地,點頭回應。淳于子非道:「明日,設下布衣陣,圍在刑場,在行刑後行動」阿芳道:「此刑聖上關注著,難道不會被怪罪麼?」
「行刑後也是圓滿結束的了,要怪也不會怪多大的。將軍朝堂上樹敵不少,將敵引來和興,皇帝難道還相信他麼?」阿芳又問,「那英雄可還要留?」淳于子非冷笑一聲,「他當然不能死,否則聖上會責怪我淳于防守不利,落得跟六王爺一樣的下場。但是受點傷是必然的,再讓吳將軍帶著他回到京城。」
兩人商討完後回到宴席上,柯原效卻是氣得咬牙,捶柱洩恨。他道:「實在沒想到淳于世子竟然是這樣的人,不惜傷害他人設計一場自己立功的大戲,也不知他想做什麼!」夏星眉兒一抬,譏笑道:「這有什麼難猜的,和興王也想分京城這一杯羹啊!」柯原效不可思議,「他都是王爺之尊了,怎還不滿足?」夏星道:「你以為他們都像你呀?能吃一口蜜汁鴨就心滿意足了。人一旦擁有了權利是永遠不嫌夠的了,由奢入儉難。哪有人會有一輩子無虞的呀?盛極必衰的道理自古有之,尤其在這動盪的朝堂和江湖,坐等華髮,那遲早被人忘卻,與往下掉有什麼不一樣?」
柯原效遲遲不敢語,愣了好久才畏畏的說,「你是說,和興王和淳于子非是早有打算來到京城攪弄風雲,一攬大權?」夏星不置可否,只是說道:「他心思如此之深,你如何鬥得過他?」
夏星雙眼靈動,頗些邪氣,似乎想從柯原效的舉動之中看出些什麼,又或者等一些什麼。柯原效卻是不忘自己剛剛說的話,「既如此,明天那孩子的安虞由我三刀攬下了。」夏星不意外,乘勝追擊,「既然都是安虞,那多一個人呢?」柯原效不知她說的是誰,擺了擺手,「那個怪裡怪氣的吳將軍我也攬下了,誰都攬下了,這行了罷!」夏星忍不住笑出聲,「你顧得來麼?」,柯原效道:「顧不來我等會就跟老天爺祈禱,讓我明天生出三頭六臂,銅胸鐵背!紮成刺蝟也護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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