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隊皇家兵馬趕在關閉城門之前進了和興。走在最前頭的那人身穿厚重金羽甲,執著長槍,抬首挺胸,氣宇非凡。他乘著馬在四周細細相看,身後一名鐵甲兵跟在他身後,說道:「將軍,看來和興城內不似朝中大臣說的這般不堪。此地雖與廣陵相近,但好像並未受到叛軍的影響。」
他話剛說完,為首被稱之為將軍的人斜眼睨他,像是不滿他提到「叛軍」這兩個字眼。身後之人嚇得住嘴。只聽將軍言道:「官家派我來一是為了要殺了幕後黑手,二是要把皇子接回宮中。前者是不是死了並不重要,但是事關皇家的面子,不得敷衍。官家真正在意的,是九皇子。」
一群人又向前走了一會,才發現不遠處有一位身著青色衣衫的男子面向他們站著,臉上還帶著盈盈微笑。見那位將軍看到自己,拱手行禮,大步向前。
將軍見他如此,呵笑一聲,將頭轉到另一邊不願去看他,說道:「淳于王府真是好大的一個面子,末將奉官家之命行督察之職,卻只派了一個人來迎接。真是好大的威風。」
「不敢不敢,」那人仍舊揚著笑臉,也不知有什麼好事發生。「父王派了吟善相接其實另有大事。」聽見這個名字,將軍這才將眼神轉回來,細細的打量他。盯了半會,說道:「不要笑了!」
將軍長年在軍中,練得一身威嚴一呼百應,就連剛剛不過平常一句也足以令人嚇破了膽。本來還笑容可掬的人被這一聲僵住了面龐,隨即退去笑容,眼神逐漸冷漠下來。將軍見狀哈哈大笑,卻無絲毫嘲笑之意,說道:「十年前我曾見過你父親,你與你父親少年時簡直一模一樣。果真是他兒子!」
淳于吟善回過神來,連忙拱手低頭,對著將軍說道:「家父從前在京中受您照拂,承蒙大恩,我們一家上下難以回報!」
那將軍將手伸出,抬他起身,「欸!哪有什麼大恩!只是你父親在做什麼?」
淳于吟善道:「父親深知您此次受聖上欽點來和興辦差,不得伸張,故而指派了我來為吳將軍引路。他此時在府中操持樂宴,要與將軍重逢月下。」
直到此時,將軍的臉色才好看起來,讓淳于吟善引路,一行人朝著淳于王府去了。
只是路才走到一半,便見一人披頭散髮,手持雙刀,大步流星而來,擋住了眾人的去路。將軍身後的一名鐵甲兵問道:「趕快讓開!在將軍面前持兵刃招搖,是不要命了麼?」那持雙刀的嘿嘿大笑,將雙手負後。他臉色漆黑,被塵土弄得污頭垢面,眼睛卻極為明亮。他道:「今日就算不要命,也要為民除害。」
「死叫化,不要命了是麼?」鐵甲兵仍舊不客氣,卻看在將軍和淳于吟善的面子,不敢輕易動手。豈知那人將手中武器高舉,腳蹲弓步,似要出手。將軍身後一匹軍隊紛紛拔起腰間武器,訓練有素的江眼前人團團圍住。淳于吟善緊皺眉頭,向後退了了半步,雙手半敞,對著將軍說道:「將軍,來者是客,怎能勞煩您親自動手。這四周有我王府府兵,他鬧不起來的。」
鬧事者唾了口口水,瞪著淳于吟善,對他說道:「他走不走不要緊,我今天來就是要殺你的!」
淳于吟善起疑,卻也見他所言並非作假,面色鐵青起來。本以為自己是個旁觀者,只要張羅好這場鬧劇便行,豈知對象卻是自己。他雙手比拳,擋在胸口,學起周圍人的模樣甚有戒心的盯著他。「你是何人,為何要殺我。你可知我是誰?」
「在下柯原效。你自然是王府中的吟善公子。嘴裡道著善,心裡卻比地溝泥還要黑。」
淳于吟善將「柯原效」三字喃喃唸在嘴裡,隨後「啊」了一聲,道:「是那位三刀手柯原效!四處行俠仗義,曾抓貪官補盜匪的那一位英雄。」
那將軍常年在宮中,對於柯原效這個名字並不熟悉,不多加插話,只是率領一眾金羽軍離開了現場。那將軍身後的鐵甲兵問道:「就放二公子在這裡不管了?」將軍並不與理會,只是走了一會時間後,對著其中一處大聲說道:「留一個領我去淳于王府。」
此聲良久,都無人回應。
柯原效聽見淳于吟善說「英雄」二字,憤怒的神色斂了幾分,「英雄不敢當,我不過是行俠仗義罷了。如若沒有你們這群視人命如草芥的亂臣賊子,何至於有我出現。我問你,半個月前你是否曾去過鳳仙樓?」
淳于吟善清楚的看見柯原效的後面有人影走動,那是淳于王府暗衛制服,在吳將軍喊話之後去送吳將軍一程的。他道:「半個月前?是!我是曾經去過那個地方,你有何指教?」
柯原效道:「那日,有一女子衣衫不整的從二樓某間後窗一躍而下,頭撞擊巨石而死。事發現場縣令大人也在,立即派人封鎖了現場。沒多久你便從前門離開,官府來查,發現這前前後後就只有你一人離開了這個地方。不是你強姦未遂反害一條人命潛逃,又是誰害的?」
淳于吟善不免氣笑,「只憑我一人離開便將過錯的帽子戴在我的頭上麼?我可不認!」
「你可知,」柯原效氣的拳頭緊握,「那名女子家中還有年長的老母,下不來床,就靠著女兒能夠活過下半輩子。你這麼做,那老母要怎麼辦?」
「涼拌唄!還能怎麼拌!」忽然,俏麗的聲音自右首方傳來,旋即一抹身影騰空而出,落在柯原效身邊。「這世間不幸的人多了去了,你不能憑藉著這點不幸去綁架他人垂憐半分。更何況他都能幹出強姦這種惡心事了,心中還有禮義廉恥?」
「你……」淳于吟善聽她一通伶牙俐齒下來,任他再好的脾氣,也氣得磨牙。夏星向前幾步,雙手環胸,打量著淳于吟善,「你兄長明明就能言善道,怎麼你被人說了這麼多,都不還嘴的呀?」
「你們是一夥的!」淳于吟善盯著眼前不善之人,只道出這麼一句。
夏星搖搖頭,卻聽柯原效說道:「你又是誰?是來幫忙的,還是來阻撓的?」
夏星說道:「是來幫倒忙的囉!」說時遲那時快,她兩指伸將出去,指向柯原效胸口處,他反應極快,側身躲避,卻沒料夏星下一秒捏住他的手腕,向外一甩,柯原效要用另外一隻手去抓她,又被夏星隔開,一腳踢在他胸口,不得已後退兩步。
夏星擋在淳于吟善身前,嘴唇動了動,淳于吟善卻聽得清清楚楚,她是說道:「幫你解了危,今晚要請我吃飯喔!」
柯原效呵呵笑著,手中雙刀忽然又亮出一把,「原來是二公子的隨身護衛!」夏星見到第三把刀,說道:「不好!亮出第三把刀,就要見血啦!」說著,她手繞到身後,以淳于吟善來不及反應的速度抽出他隨身的佩劍。一般來說,這種禮儀之劍都是裝飾所用,不大銳利,夏星也明知這一點,對手中的兵刃不報太大希望。說道:「答不答應,你那些暗衛可沒有打他的本事。」
淳于吟善道:「我府兵訓練有素,他們打不贏,你又如何打贏,而且那是我的劍!」
夏星伸了伸舌頭,嫌他廢話。與此同時,柯原效嘩啦啦的將三刀併於一手,形做扇面,朝前面揮下。那刀鋒尖銳無比,在夕陽下閃爍金光,夏星擋出去的長劍不過被他輕輕一劃,便已經斷了兩半了。
淳于吟善大驚失色,他萬萬沒想到自己的佩劍竟這麼容易就折去了。
夏星晃了一下腦袋,有些無可奈何,尖鋒已落地,手中的劍顯然沒有什麼作用,切切豆腐還是遊刃有餘的。柯原效道:「殺人償命。姑娘若是再袒護,我就要不客氣了。」
「柯前輩!那朱大人有問題啊!」
「什麼豬大人狗大人,看我刀!」柯原效飛奔向前,三刀劃下,使出一招「頹山尺素」,只聽耳邊鏗鏘之聲,他拔地而起,雙手高舉,夏星只得側身躲避,怨他固執。這一避,眼看三刀就要從淳于吟善的頭頂披落,四周的暗衛頓時跳出現身。夏星手中斷劍扔擲過去,柯原效不得已只好轉了方向。一剎那,暗衛手中的兵刃齊刷刷的指向了柯原效。夏星再度說道:「我說朱光越朱大人有問題,你沒聽見麼?」
柯原效這才反應過來,夏星口中的朱大人不是別人,而是當天也同時在鳳仙樓用餐,事發當時立刻封鎖現場,不讓任何人出入的那位縣令大人。
柯原效這才將第三刀收回來,改雙手持刀。夏星見狀,砰砰砰的心才漸漸歸于平常。要是剛剛她再猶豫片刻,手中的動作再緩一點,淳于吟善就死於非命了。昨天差點被困在和興,今日差點就不能活著出去。
夏星說道:「小女子不才昨日牽扯一件官司,這件官司與朱大人有些關係,他辦案不力,被世子爺軟禁在府衙審案。」淳于吟善點點頭,「是有風聲,不過兩者有什麼關系?」
夏星眼看四周暗衛,向淳于吟善使了一個眼神,淳于吟善揮揮手示意眾人退下。不過一眾似乎不把淳于吟善的話當一回事,雷打不動。淳于吟善雙手一攤,也沒了辦法,夏星也不再搞神秘,說道:「朱大人曾經賄賂過三清廟的辦事許潛,其中就包含世子爺的及冠簪。」
聽見淳于子非及冠的簪子,淳于吟善又是一驚。夏星裝作未聞,繼續說道:「這簪子應該會很寶貝才對,怎麼會輕易給他人。只不過我手中沒有證據,無法猜測,先放到一邊。」柯原效沒了耐性,吵著夏星說重點,手中的雙刀又再度舉了起來。夏星沒辦法,用手拍拍他的臂膀,讓他放下。她道:「敢問二公子,當天事情可曾記得?」淳于吟善點點頭,「你們這麼一說,我倒是有一點印象。」
當日,女子跳樓一事瞬間造成整棟鳳仙樓譁然,沒一會的時間消息就傳遍了。淳于吟善那時剛等來第一盤菜,還沒嚐兩口就聽見了消息。有人覺得晦氣,要離開鳳仙樓,一旁同聞者卻罵他是做賊心虛,說離開的那個人也就留了下來。
淳于吟善也想著未免被人當作是做賊心虛,要留下來自證清白時,家裡卻突然來消息說是和興王淳于篦有事找他,這才選擇離開。只是那時朱光越已經派人圍觀鳳仙樓,他出不去,才亮出和興王府公子的身份,讓官兵先行讓行。
「之後有人找過你?」夏星問淳于吟善。淳于吟善搖搖頭,「完全沒有,本來還在等人問話,時間也就這麼過去了,我也忘了。」柯原效冷笑一聲,「是不是包庇還未可知呢!」夏星回應:「是不是兇手未可知呢!柯相公,我是不是可以說你是兇手呢?當天夜裡你在做什麼?」聽見這句話,柯原效瞠目瞪視,指著夏星的鼻子罵:「你這是在顛倒黑白,胡言亂語。我與張娘子無怨無仇,我殺她幹什麼?」
淳于吟善忍不住反譏,「我與他比你更非親非故,面都沒見過,殺他做什麼?」
夏星說道:「柯相公啊柯相公,你仔細想想,不過一面之詞你就如此衝動,假如真的錯殺了人,你是不是還要割喉謝罪?」
柯原效搖搖手,「歌喉還是捅心都無所謂,我如若真錯殺了人,把我這條賤命賠給他就是了。不過這位姑娘說得對,我的確只聽信了其中的一角,是非還未分明,不能就此下判斷。」柯原效收回雙刀,拱手向著淳于吟善道歉。只是驚慌未定,淳于吟善雙手負後,並不理他。夏星說道:「一命賠一命,哪有這般划算的買賣的。本來能替天行道,多殺十個惡人,你賠了命,世間的惡並不能全然消失,還是層出不窮。那殺十個人卻只死了兩個人,不是更不划算啦!」
柯原效並不回應,也不知他在想什麼,夏星又繼續問淳于吟善,「當時前前後後,從案發到你離開,多久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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