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培卡路旅棧留宿的隔天,薩恩奇一早回到公會,吃了個早餐,回房時將昨天的蘋果帶進房間。每天的蘋果應該都是下午時掛上的,可當他將蘋果從布袋中取出後,發現袋中還有一張紙條,他取出攤開一看,嘴角便是一抽,還頭皮發麻。
字條上寫了「過夜不報備,是在偷情嗎」,薩恩奇認出了是老爹的筆跡,字很凌亂,勁道很深,他倒不是因為字條的內容很糟糕才覺得可怕,而是因為……這是否代表每天給他送蘋果的,就是他老爹?
不,這也不一定,說不定是發現他沒回家,老爹才丟了這張字條,對,一定是的,他老爹哪有這麼閒?反正他是打死不會問的。
他想了想剛回家時老爹的叮囑,確實只說「外出不必報備」,外宿又是另一回事了。
懷著複雜的心情把蘋果吃掉後,薩恩奇的日子又回到了昨天以前,他很期待七月三十一日,期待見到「狐狸」。
然而,在二十五日的午後,他正在第二訓練場提升對風法的掌握度,卻有個法師急匆匆趕來,讓他立刻到會客室,原因是塵芥長老來了。
薩恩奇聽到那稱呼,一時間沒想起來是誰,愣了兩秒才回過神,然後大驚失色,他知道問傳話的法師也得不到答案,便手忙腳亂著急趕往會客室了。
薩恩奇站在會客室門前,他低頭看著門把,上半身起伏明顯,但他連喘氣都沒敢發出聲音,他心中太困惑了,甚至是困擾,他可以說跟塵芥大人是八竿子打不著,為什麼要找他?為什麼?
他努力回想記憶中的塵芥大人,沒什麼記憶,但有不少風評,全都是好的評價,都說塵芥大人性格溫柔、為人和善,總是笑面相迎,從來沒人見過其發怒,對地理的知識無與倫比,對土系法術的掌握更是精妙絕倫,攻擊術式優雅大氣,探查術在銀川大人上任前屬於神奉國第一!
所以呢?所以為什麼這樣的塵芥大人要找他這個會長兒子!
當薩恩奇心中的慌亂到達頂峰,會客室的門就被打開了,而開門的正是那位土系法術權威。
「咦?」
薩恩奇愣愣抬頭,見到的只有一張約莫四十歲的男性容貌,灰色的披肩長髮乾淨整齊,淺棕色的眼眸只有溫柔,臉上掛著溫和親切的笑容,專屬於土法權威的印記並不在臉上,他認得這張臉,他不知道對方幾歲了,但他記憶中的塵芥大人就是長這個樣子。
「薩恩奇,好久不見,你都長這麼大了,抱歉,突然來訪,打擾你了。」塵芥率先打起招呼,雖然聲音較為低沉,但語氣相當柔和而不嬌弱,字字句句力道恰到好處,似沙從指縫流下,不驕不躁,自然平和。
但薩恩奇臉色更是難看,他果斷低下頭,克制音量喊道:「塵芥大人!好久不見,非常抱歉這麼失禮,您親自來訪肯定是有很重要的事,絕對不會打擾!」
塵芥輕笑起來:「讓你這麼害怕是我不好,其實前幾天我來過了,但聽說你一直沒回來,調查後發現你外宿了,我便先回了長老會,怕你有心理負擔,才沒讓你父親通知。」
「咦?」薩恩奇又愣愣抬起頭,其實心裡是有話的,只是沒辦法說出來,他想說的是:說出來負擔更大了。
也不等他說什麼,他就被土法權威請進會客室,他一時間搞不明白誰才是客人,他也意外瞥見,棕色的權威印記是在右手背上,在數個戒指的映襯下顯得不太起眼。
面對面坐下後,薩恩奇連倒茶的工作都被搶走了,他如坐針氈,老實說,這是他第一次如此正式在會客室接待法師長老,因為要嘛是他去長老會拜見,要嘛是像安燐大人那樣直接在外面堵他。
薩恩奇雖然很想問對方的來意,但是太緊張了嘴巴根本張不開,只能向對面投去無助又抱歉的眼神。
塵芥被小輩的表情逗笑了,他掩嘴笑了幾聲,當手放下、笑聲停止而笑意未消,他給人的氣質多了幾分莊重:「薩恩奇,我便開門見山了,九月開始,我會帶領團隊前去遺跡綠洲,以一個月為週期,結束時間視調查進度而定,成員是我的四名學生,還有兩位大法師作為我的助理,其中一名是天朽的學生。當初你主動提交關於遺跡綠洲的報告,長老會非常感興趣,很感謝你的坦誠,促使了這次調查隊的成立,我誠摯邀請你和那位傭兵朋友加入此次調查隊,因為是你們發現了墓穴,當然,你有任何要求都可以提出,我會全權負責,竭力滿足。」
「咦?」
薩恩奇也不想是這個反應,但他的腦子的確轉不過來。
塵芥笑了笑,又繼續說道:「你不必馬上作決定,但由於需要做萬全的準備,還是希望你能在八月上旬給予答覆,也很抱歉這麼晚才來詢問你,先前請官方封鎖遺跡綠洲花了些時間,由衷希望你能好好考慮。不過,長老會唯一的要求,便是只有你同意了,那位傭兵朋友才能同行,我個人是希望你們都能來。」
薩恩奇直愣愣看著土法權威,他深呼吸了幾口,腦子堪堪恢復運作,將對方說的話一一吸收並理解,他想起和狐狸不算約定的約定:以後再去遺跡綠洲。
這絕對是個可遇不可求的機會,說不定……能有機會拯救諾利安洛!
「塵芥大人。」薩恩奇努力平靜下來,在腦中快速組織好言語,「其實我當初願意透露諾利安洛的事,不只是因為他沒要求不能外傳,也正是因為我希望長老會能再組織一次調查隊,但我沒想到自己也能參與進去,這是我的榮幸!」
塵芥溫柔一笑:「那就太好了,長老會能得知諾利安洛的存在,你是最大功臣,而且按你的報告來看,或許那位只會願意主動見你,因此有你的加入,是必不可少的。你有其他的要求嗎?或者有什麼需要我們準備的?可以勞煩你代為詢問傭兵朋友的意願嗎?」
薩恩奇的腦子還沒來得及想這麼多,他轉了轉眼珠子,待神色平復,他毅然頷首:「狐狸現在不在大都,過幾天才會回來,我也和他約好了見面,八月初給予答覆沒有問題。至於要求,塵芥大人,我能再申請增加一個人嗎?」
塵芥笑容依舊溫和:「請說。」
這麼有禮貌的長老還真不習慣。薩恩奇有些不好意思,搔了搔臉,「當初和我一起執行護衛任務的法師,柳,我們能全員平安離開遺跡綠洲,都是多虧了有他,而且他也擅長土系法術,經常能聽他說起對您的崇拜,我希望能給他一個機會。」
他還以為土法權威多少會思考一下,豈料是自己太天真了,不,還是該說太不天真了?
塵芥眉眼間滿是欣慰:「柳的報告確實寫得很好,他的報告中有提到,你們的獵人同事發現疑似居住地的遺址,他也前往探查過,而那正是此次調查隊的目標之一,但由於他並非必要人員,因此最初被排除在外,很高興你願意替他爭取,既然是你的要求,長老會也沒有拒絕的理由。那麼他現在在公會嗎?」
薩恩奇驚喜萬分:「謝謝塵芥大人!但柳出任務去了,我聽說八月中旬才會回來,不知道會不會給您添麻煩了?」
塵芥搖搖頭:「無妨,我會負責此事,等收到傭兵朋友的回覆,我會立即派人聯絡柳。還有其他的要求嗎?」
薩恩奇欣喜若狂,他尋思片刻,想到一個,但不知該不該現在說,他糾結片刻,還是決定先提問:「塵芥大人,我不清楚以前調查隊的經歷,應該吃喝用度都在綠洲裡吧?伙食之類的,難道要在綠洲中打獵嗎?」
塵芥眨了眨眸子,隨後失笑道:「本想著收到回覆後,再將調查隊的詳細資料交給你,那我現在便簡單說明這個部分吧。除了我說的幾位成員,還會有一名通訊員,負責和培沙卡路、長老會、公會聯繫,會駐守在培沙卡路,由我的助理和通訊員維持傳訊術式。通訊員每七日會載著物資到遺跡綠洲,也是調查隊匯報進度的週期,我希望盡量避免破壞綠洲生態,除非威脅到人身安全。這樣有解決你的疑慮嗎?」
薩恩奇連連點頭:「有的,如果是每周送物資的話,其實……狐狸滿喜歡吃蘋果的,我希望能準備幾顆給他。」
塵芥笑了笑:「沒問題,我記住了。薩恩奇是為朋友著想的好孩子呢,那也差不多該告辭了,期待收到你的回覆。」
薩恩奇訕訕笑道:「塵芥大人放心,我不認為狐狸會拒絕的。」
塵芥點點頭,與小輩道了別。薩恩奇在會客室平復激動的心情,隨後回到房間,等把門關上,他臉色一黑,發現大事不妙,他忘記狐狸是隻妖了!也不知道安燐大人有沒有告知過!他完全忘了這件事剛才也沒想到要試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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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過塵芥長老的之後五天,薩恩奇都在糾結、懊悔、愧疚中度過,尤其是見到門外的每日一蘋果時,心中的歉疚感會達到頂峰。
即便在第三天和老爹乾爹一起用餐,他心中的苦也有口難言,他老爹還以為他是在擔心遺跡綠洲的事,他乾爹卻以為他是見不到狐狸太思念了,老實說兩者都沒猜錯,他現在只想見到狐狸向其賠罪!
但是那頓「家庭聚餐」中,意外讓薩恩奇得知能震驚一百年的過往,先是他乾爹開玩笑般要傳授他「討心上人歡心」的技巧,結果他老爹揭露了他乾爹以前很風流,下至八個月大的女嬰,上至八十歲的老奶奶,不管貴族平民甚至貧民,都能哄得服服貼貼、心花怒放,每年初春的「維黛莉節」都能收到一大堆禮物,還有許多女性揚言要嫁給他乾爹,甚至是提出要包養,就連當時的公主殿下都「慘遭毒手」過。
維黛莉節的由來,是不知幾百年前的哪個國家,有名叫維黛莉的女子,因變故而與戀人分離,戀人受到陷害慘遭流放,女子跋山涉水、歷經千辛萬苦,終於在某年初春時找到戀人,兩人就在別的國家重新開始了新的生活,過得幸福美滿,後來這段佳話傳到各個國家,發展成各式各樣專屬於戀人的節日,起初是鼓勵女子們勇敢追愛,後來則不分性別與種族了,因為那樣商人們能賺更多。
而那一切風流事蹟都終結在他乾爹成為副會長的一年後,花了整整一年重塑自己的形象、奠定自己的立場,讓那些女性知道自己沒有機會了才堪堪平息,但他乾爹「熱愛工作」的形象反而更讓那些女性刮目相看。
關於這些往事,他乾爹只是說:「薩恩奇可不能像你老爹一樣愛吃醋哦!」
薩恩奇多年以來的疑惑終於得到解答,那就是為何他乾爹哪裡都有人脈,原來都是年輕時的鋪墊,不過他覺得,自己要是個女性,應該也會對乾爹抱有很大的好感,乾爹對女性確實尊重又溫柔,讚美之詞是張口就來,完全不會有明裡暗裡的數落,但是絕不說虛話,給予了滿滿的情緒價值,彷彿會讀心。
雖然一個疑惑解了,但又生出另一個困惑,他開始好奇乾爹的出身了,從來沒聽說過,但他不敢問。
很快就到了七月的最後一天。
起了大早的薩恩奇在吃完早餐後犯了難,不知自己該穿便服還是法師制服出門,之前去布偶店是穿便服,但去旅棧找狐狸都是穿制服,狐狸也都是告訴旅棧「法師訪客直接放行」,又不可能去了布偶店還回來換衣服,市集和公會距離很遠的!
雖然他覺得,培卡路旅棧的員工早就記住他的臉了,甚至都調查過他的身分了,但想到要讓狐狸見到自己穿便服的樣子,他莫名有些不好意思。
糾結過後,他還是穿上了制服,雖然覺得很熱,他有點懷念菲利亞斯了。
到了雜貨市集,薩恩奇在接近布偶店前就東張西望,生怕遇見認識的。
順利竄進布偶店,薩恩奇也沒放鬆戒心,生怕店內有其他客人,幸運的是沒有,店主差點沒認出他來,他掏出訂購單,如暗號般說出「兩隻狐狸」,店主才恍然大悟。
「沒想到您是法師大人啊!穿上制服更帥了呢!兩個孩子一定也很可愛!請稍等一下,我這就去把狐狸們帶出來!」
店主說完就轉身進了後面房間,薩恩奇滿臉尷尬,默默來到櫃檯前等待。不一會兒,店主用布捧著兩隻狐狸娃娃出來了。
櫃檯上,被布遮掩的成品顯露真身,店主笑盈盈說道:「先生您看看,這可是我的自信之作,力求讓孩子們玩得開心、玩得安心、家長放心!」
薩恩奇還是決定不澄清那美麗的誤會了,在他眼前的是兩隻一模一樣的狐狸小布偶,和他預想的不能說很像,只能說是一模一樣,狐狸的坐姿端正但不拘謹,大尾巴並未固定,左右擺動也很堅固,整體的赤紅有清晰的布料紋路,耳內絨毛與尾巴尾端的白布光滑柔軟,鼻子是一小塊深褐色的霧面布料,與嘴巴的線條顏色相當,淺棕色的縫線讓赤紅的身軀有了層次感與分界。
薩恩奇看著實在喜歡,當即上手又捏又抓的,手感軟硬適中,很有彈性,不會隨意變形,尾巴的移動也很靈活,雖然木製眼珠子沒有寶石的光澤,但反而更融入整體。
他小時候從沒擁有過布偶或是其他玩具,睡覺總是一個人,只能抱著枕頭,但每當他做惡夢的時候,乾爹總會神奇現身,害他以為自己被監視了,後來才知道,是白天時乾爹發現他狀態不好,所以會在熄燈後偷偷去看他,發現做惡夢了就上前安撫,因為在他小時候,只要乾爹在家,就一定會陪他吃飯,幾乎每天都能見到面,如果是去有傳送陣的地方出差,甚至會特地回來陪他吃飯。
薩恩奇記得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會一個人吃飯的,他滿十五歲之後,乾爹說他不是小孩子了,但他老爹一直叫他小孩子,那時搞得他很混亂。
從回憶中抽離,薩恩奇朝店主露出舒心的笑容:「我非常滿意,謝謝妳。」
店主深深吸了一口氣,神情逐漸變得興奮:「我彷彿能見到您的兩位孩子有多麼可愛!」
薩恩奇笑容一僵,他怎麼自己就想像不出來?但是算了。
店主從櫃檯下拿出三張銅票,滿臉都是笑意:「法師先生,這是扣除材料費和人工費剩下的,請您簽收,再給孩子們買些喜歡吃的吧,孩子們一定會超超超開心的!」
收下銅票、在訂購單上確認交貨的薩恩奇暗自心想,「自家孩子」只喜歡吃蘋果,但旅棧會準備,用不著他買,而且最開心的分明是店主自己!
在完成此次交易後,薩恩奇謝絕了店主裝禮物盒的提議,將兩隻狐狸塞進腰包後便匆匆離開了布偶店。
培卡路旅棧路程只要十分鐘,眼下大約上午九點,薩恩奇悠哉散步,也是為了平復心情,越靠近培卡路餐廳,他就越緊張,心中的愧疚感也逐漸增加,更在思考要不要今天就將狐狸布偶送出去。
要是讓狐狸以為這是他愧疚的補償怎麼辦?不,肯定不會,不只是狐狸不會有那種心思,而且狐狸早就知道他在找布偶店了。
想到這個,薩恩奇心中的不安減少了一分,但還有九十九分。
他很快來到餐廳門口,這個時間倒是不接待客人,但餐廳還開著,只會服務旅棧的客人,餐廳的員工都認得他了,還主動告知他,狐狸先生昨天早上回來了。
薩恩奇向餐廳員工道謝,正式來到旅棧大廳,櫃檯員工並未上前接待,只是衝著他微笑頷首。
這個意思很明顯是,他要找的狐確實在房間內,而且沒有更換房間,直接上樓即可。他就沒想過自己會與旅棧形成這種默契,若非他要找的狐是一隻妖,而且拒絕到公會內部,他就直接請對方在公會住下了。
上到三樓,到了熟悉的門前,薩恩奇努力壓下心中的愧疚,任由心中的喜悅增生,他一番整理儀容後敲了兩下門,發現完全沒有回應,他索性轉動門把,開了。
他輕喊「狐狸,我進來了哦」,緩緩推開房門,目光迅速掃視整個房間,但門開得越大,他心中的困惑也越大。
當他關上門進到房間內,視野中完全沒有半隻狐,甚至兩張床舖都沒有動過的樣子,衣帽架上也空無一物,但值得慶幸的是,茶几上除了茶壺,還有個空的果盤,送上蘋果時才會出現的,在書桌上有兩個腰包與一個不大的包袱,而在沙發旁的櫃子上有一大件突兀的包裹。
他聞到香氣了。那肯定就是狂想曲了!但是狐狸呢?
薩恩奇東張西望,試探性喊了幾聲也沒回應,最後他將目光放在了關闔的盥洗室門上,但奇怪的是,沒有動靜也沒有水聲。
總不會在裡面昏倒了吧……
一想到這個,薩恩奇越想越不妙,畢竟狐狸有過「前科」,不懂得愛惜自己,在清理時暈過去了完全有可能!
但就在他準備上前敲門時,盥洗室的門自己打開了。
他見到了他要找的狐,是一隻前髮濕漉漉的狐。
「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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