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培卡路旅棧的一間雙床上等房中,薩恩奇見到了前髮濕漉漉的狐狸從盥洗室出來,即便只有前髮是濕的,也難掩狼狽。
「哈哈哈哈!狐狸你的頭髮怎麼了?怎麼只洗了前髮?抱歉,我不想笑的,但我忍不住哈哈哈!」
薩恩奇終於知道狐狸為什麼沒有馬上出來「見客」,因為確實挺見不得人的。
狐狸雖是面無表情,但也透露出幾分陰沉,他的目光始終落在法師身上,緩步來到沙發坐下,「你來得不是時候,不,似乎是來得時候才對。」
薩恩奇心知肚明,當即來到傭兵旁,捧起對方那濕漉漉的前髮幫忙烘乾,他難掩笑意:「是不小心弄髒了嗎?」
「嗯,吃蘋果的時候。」狐狸語氣平靜,視線不自覺落向茶几上的果盤,「一口咬下去就噴汁了,噴到臉上和前髮,所以剛才洗了。」
薩恩奇更是忍俊不禁:「原來如此,不愧是酸甜多汁的蘋果!」
弄乾前髮並不費時,薩恩奇很快就結束動作,還藉著幫忙整理之便多摸了幾下,又在思考梳子的事情。之後,他沒如往常那般坐到斜對面,而是坐到了傭兵的正對面。
狐狸自然有察覺到,但不理解原因,他本想直接開啟狂想曲中調的話題,但似乎法師更有話要說,所以他只是看著對面,靜靜等待。
薩恩奇也發現了傭兵的狀態,剛才因為蘋果噴汁事件而鬆懈了,現在重新緊張起來,反而更緊張了,尤其是當著狐狸的面。
糾結了好一會兒,薩恩奇總算鼓起勇氣,訕訕說起了前幾天塵芥長老來訪一事,也將自己心中的擔憂與愧疚和盤托出,在轉達完長老的意思與自己的心聲後,他兩掌一拍大腿,彎腰低頭,斬釘截鐵道了歉:「狐狸,對不起!我忘了你是妖,還擅自認為你不會拒絕!」
狐狸一句話都沒說,靜靜聽完了法師的自白,但他還是一句話都沒說,他以為法師道歉完就會抬起頭,但是沒有,所以他開始思考起自己要不要終結這慎重的道歉。
而薩恩奇的打算就是在傭兵回應後才要抬頭,結果遲遲等不到,這害他更不敢抬頭了,畢竟他認識的狐狸是有話就說、直言直語,他真的很怕自己讓對方為難了,殊不知狐狸根本不介意。
狐狸不只不介意,甚至有點高興,因為他也經常忘了自己是隻妖,這也就說明了,這位法師朋友是真的不介意他妖的身分。
這小小的誤會僵持了兩分鐘,終結於腰開始痠的薩恩奇,他小心翼翼抬起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偷瞄長輩,但見到的只有一臉平靜的狐狸,絲毫沒有為難或動怒的樣子,而且似乎是發現他抬起頭了,狐狸的眼睛還亮了一下。
薩恩奇有些意外,沒想到對方是在等他,他堪堪恢復姿勢,依舊是小心翼翼的,即便很想扭扭腰、舒展身子也沒敢做,他輕聲打破沉默:「狐狸……我希望你不要勉強自己。」
狐狸劈頭就問一句:「那個塵芥很可怕嗎?」
先不管直呼法師長老名號的事了,薩恩奇一驚,連忙擺擺手、搖搖頭:「不不不,塵芥大人是我覺得最溫柔的長老,是安燐大人和銀川大人兩個加起來都不及十分之一的!」
他狠狠將另外兩位權威拖下水,他說的是事實,畢竟那兩個人根本毫無溫柔可言,銀川大人對外人可能有一點,就一點點。
狐狸點點頭:「那就沒問題了,安燐和銀川都能接受了。而且我說過,我不介意被知道身分,只是沒必要。」
薩恩奇愣了愣,心想對方才沒說過,只說過不介意讓他的家人知道,但法師長老又不是他的家人,不過,安燐大人與銀川大人都能接受了,確實很有說服力,先前聽土法權威的說法,也是長老們先討論過,不論安燐大人有沒有曝光過狐狸的身分,但至少能說明的是,長老們都接受狐狸這名傭兵。
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薩恩奇忽然覺得自己好蠢,似乎自己為了沒必要糾結的事苦惱了這麼多天,他心裡雖然高興,身體卻還反應不過來,只能怔怔開口:「所、所以……你願意加入遺跡綠洲調查隊?」
狐狸只是點頭。薩恩奇並未沉浸在喜悅中,頓時又生出一股擔憂,連忙又問:「不是顧慮我才答應的吧?」
然而,這次狐狸猶豫了!
薩恩奇大驚失色,正打算要勸解對方,卻被狐狸搶先說道:「確實是因為你才答應的,先不考慮諾利安洛的話,如果你不去,或者只有柳,我就不會答應了,但我要顧慮你什麼?」
薩恩奇又愣了愣,差點忘了自己為何要說「顧慮」這個詞,他頓時有些不好意思:「我、我擔心你會因為我和塵芥大人那樣說了,其實不想去又勉強自己……呃,雖然我也不知道你為什麼要顧慮我。」
他覺得好羞恥,到底憑什麼認為狐狸會因為顧慮他而勉強自己?但狐狸的說法還是讓他有些開心。
狐狸想了想,給出回應:「如果我本來不想去的話,或許是會發生那種情況,但我本來就沒打算拒絕,所以不會發生。」
薩恩奇當即愕然,他以為自己一開始的想法錯了,結果沒錯,還被當事狐證實了,他都不知對方怎麼能如此理直氣壯,難道只有在換毛這件事上才有羞恥心嗎?
「原來如此,那我就放心了,明天你要去拍賣會吧,今晚我就不打擾了,回家後我就通知塵芥大人。」薩恩奇本想結束話題,但還是又多問一句:「對了,只要準備蘋果就可以了嗎?」
狐狸想都沒想就點了頭。薩恩奇噗嗤一聲,他心想,或許只有這種時候會意識到對方是一隻妖,因為人類通常很貪婪。
靜默片刻,薩恩奇見傭兵的目光飄向一旁的櫃子,他連忙出言阻止:「狐狸!其實我還有一件事要說,應該說,有個東西要給你。」
狐狸的眼神很快回到法師臉上,他歪了歪頭,無聲表示了疑惑。
薩恩奇深呼吸了一口,從腰包中掏出一個小包袱,這裡面只有一隻而已,另一隻徜徉在腰包的沛令中,他連著布向前遞去,有些訕訕:「這個……算是我給你的謝禮,也不知道你會不會喜歡。」
狐狸接過那只有掌心大小的包袱,並未猶疑,直接攤開,隨即便是一愣:「紅尾狐?」
「對。」薩恩奇搔了搔臉,「我原本是想做白色的,但畢竟沒實際見過,而且這麼小隻,感覺顏色豐富點會比較好,也比較耐髒,眼睛倒是按照你的……」
他最後一句說得特別小聲。
狐狸右手兩指捏著狐狸布偶的肚子,舉至面門前,左手食指在擺動布偶的耳朵與尾巴,給出評價:「做工很精緻也很紮實,原來你找布偶店是為了這個,很可愛,很像洛洛。」
說到重點了!薩恩奇是第一次從狐狸口中聽到可愛這個形容詞,但重點是最後一句,「其實,我做了兩隻一模一樣的,就帶在身上,有機會的話的確是想送給洛洛。」
狐狸放下雙手,小布偶好好的躺在掌上,他點點頭:「洛洛會喜歡的,因為我也喜歡,謝謝你,薩恩奇。」
聽到這個回應,薩恩奇先是一愣,隨後無盡的喜悅噴湧而出,但還來不及說什麼,便聽狐狸看向布偶繼續說:「我倒是沒想過做這些,很常去森林,但不會特地去找伊狐他們,因為不知道帶什麼過去,他們不需要錢,洛洛也不能喝酒,我能想到的只有蘋果。」
薩恩奇的欣喜轉化成笑意:「我覺得只是要你,蘋果或兩手空空,洛洛都會很開心的。」
狐狸抬起目光,「嗯,我知道,但還是會想送一些特別的東西,但我能想到的特別,他們都用不上。」
薩恩奇會心一笑:「我對你喜歡送別人東西深有體會,那要不要去遺跡綠洲前,再去拜訪他們一次?也不知道調查隊多久才會結束,如果諾利安洛那方面順利的話,我們應該能提早離開。」
狐狸思考了兩秒,期間又看了看小布偶,這才點了頭:「好,但你把布娃娃送給洛洛,你自己就沒有了。」
薩恩奇雖然有些意外傭兵會這麼說,但他還是馬上笑著打趣:「我有啊!」
狐狸先是歪了歪頭,神情細微的變化昭然了困惑,但見法師笑盈盈的盯著他,他微微一驚,發現自己好像被占便宜了,但也不打算說什麼,法師似乎是發現他明白了,忽然笑得很歡快。
是時候飲酒了。
等薩恩奇笑完,狐狸也將小布偶放到床上,躺著枕頭蓋著被子,在大大的床上顯得格外嬌小。
狐狸回到沙發前,去取了一瓶狂想曲,又拿了一隻玻璃杯,雙雙放到法師面前。
在包袱打開的那一瞬間,薩恩奇就清晰嗅得那濃郁的果香,他拔開木栓,一股馥郁撲面而來,隨即將濃黃色的液體倒入杯中,又當即啜飲一口,他好生品了品味,笑道:「這味道好有層次,最後才出現酒的苦味,所以會想再喝一口蓋過去。」
狐狸沒回應這個,而是問道:「你知道用了哪些原料嗎?」
「呃……」薩恩奇頓時有了課堂考試的錯覺,他馬上又飲了一口,在口腔中好好感受,但等到苦味流出,他嚥下肚腹,一臉乖巧又無辜給出回答:「蘋……果?」
狐狸當即搖了頭:「這家冠軍酒正好沒有蘋果。」
「我就知道……」薩恩奇無奈至極,也不多加掙扎了,宣告放棄,「我不知道,一個想法都沒有,應該說,其實我連有哪些原料能用都不知道。」
狐狸點了一下頭,算是接受了法師的棄權,然後給出答案:「和前調不同酒家,上次的前調就有蘋果,用的是黃果、夏梨、鳳凰果、酸桃、冬魚木的樹液,還有格富蘋果。這次的中調是夏梨、鳳凰果、石橙、荊棘莓、冬魚木的樹液還有狐狸耳,是一種草藥。」
「其實我知道的,兩個相連的葉片會向上翹起來,很像狐狸耳朵的對吧。話說冬魚木……」薩恩奇先是一笑,隨後眉頭緊鎖,總感覺這名字很耳熟,很快他就一驚,「啊,柳他老爸的隱名,冬魚!」
「原來是他嗎?」狐狸眨眨眸子,「柳說那種隱名是家族傳統,我以為是指一個字,原來是指樹。」
「噗……」薩恩奇實在忍俊不禁,他回想起當時同事們的談話,明明就有提到木系與土系法術,「等等,你認識冬魚嗎?」
狐狸搖搖頭:「算不上認識,他在逢爾羅亞滿多年了,就算不是大法師。他經常出城,所以傭兵幾乎都知道他,聽說他會翹班,公會就會偷偷發布懸賞,提供正確消息的傭兵可以得到……好像十銅幣?我也在城外見過他,他請我不要告訴公會,但我本來就要離開了,所以沒理他。」
「啊?」薩恩奇震驚不已,「我還以為是冬魚叔叔經常出差,沒想到是翹班,我下次再見到他,一定要好好數落一下,謝謝你的資訊,狐狸。」
話題告一段落,薩恩奇心情放鬆了不少,悠悠品嘗起狂想曲中調。
之後他因為好奇心作祟,要來了拍賣會的型錄,他看了第一頁,就決定一直遮著起標價的位置,有工藝品,還有些稀奇古怪的東西,零零總總有二十五樣,另外還有未公開的五件。
等薩恩奇放下型錄,仰頭深吸了一口氣,本想著平復心情,狐狸卻問他:「有看上的嗎?」
薩恩奇頓時憋住了那口氣,過了五秒才吐出來,面門也打正了,他面無表情搖了搖頭:「就算有,我也不會告訴你,但是沒有,真的。」
狐狸盯著法師,沉默了兩秒才說:「好吧。」
薩恩奇被這反應搞得忍俊不禁,堆砌起來的嚴肅瞬間坍塌,但他不想問對方是否感到遺憾。
之後,薩恩奇在旅棧吃過午餐,就扛著剩下的七瓶回家了,回家後他本想直接去長老會,發現沒必要,回房放下三瓶酒,轉頭就去了會長辦公室,他乾爹難得不在,只有他老爹。
薩恩奇獻上四瓶狂想曲,又講述完了傭兵的意願,並請老爹幫忙通知塵芥大人,畢竟塵芥大人還要派人去找柳。
拉薩謝倒是很快就應下了,只是神色一直很複雜。
「老爹?」薩恩奇實在不解,前幾天他深陷愧疚之中,沒注意老爹的情緒,莫非是對他去遺跡綠洲先斬後奏感到不滿?或是認為他利用朋友購買狂想曲了?
沉默兩秒,拉薩謝微微一嘆,抬頭看向站著的自家兒子,神情依舊凝重:「薩恩奇,你何時開始這麼喜歡吃蘋果了?」
「呃……」薩恩奇沒想到老爹是在糾結這個,但他想想,似乎老爹真的很在乎這件事,否則也不會天天送蘋果了,而且他去遺跡綠洲的要求也有蘋果。他掙扎片刻,還是道出真正的事實:「其實不是我喜歡吃,是狐狸喜歡蘋果,我那天買多了,真的就是不小心的,偶爾也會突然想吃什麼東西吧?誰知道你跟乾爹就誤會了……但每天吃一顆還不錯,夏天的格富蘋果酸甜多汁。」
「原來如此。」拉薩謝這才舒緩神色,取了一瓶酒到面前打量,「酒是好酒,傭兵也是好傭兵,你也別老收朋友的東西,要懂得禮尚往來,缺錢找你乾爹要去,沒想法也問你乾爹去。科路因去協會辦事了,我就替他問一句,何時帶朋友回來作客?我和你乾爹都沒機會當面向他道謝。」
薩恩奇臉色一僵:「這不是我能決定的,我、我先回房了!老爹你別獨吞狂想曲!我會轉達你們對狐狸的感謝的!」
他說完就逃難般離開了,一路飛奔回房間,喘了口氣、洗了把臉,又帶上兩瓶狂想曲出門了,一瓶拿去孝敬主要指導他風法與探查術的前輩兼老師,另一瓶則拿去孝敬指導他火法與劍術的前輩兼老師。
再次回到房間,薩恩奇覺得好累,房間實在太遠了,找兩位前輩也跑了不少地方,好在兩人都在公會,所以他決定今天不鍛鍊了,他要去圖書室繼續看怪獸全圖鑑!
*
八月的第一日,大都培德呂卡一年一度的拍賣會,與交易行距離不遠的拍賣所,於上午八點開始上半場,下午兩點開始下半場。上半場便是公開的二十五件拍賣品,下半場則是未公開的五件。
狐狸其實對上半場的二十五樣沒興趣,每樣拍賣品的起標價都不同,此次最低是二十五金幣,但為了「瞭解現在寶物的價值」,他還是乖乖去參加了,先隨便買了一件普通的斗篷。
身為一隻擁有四線交易金卡的狐狸,屬於拍賣所貴賓中的貴賓,不只能在二樓的獨立頂級貴賓席,如果看不清楚,在一樓喊價結束後,會有專人送到二樓近距離觀察,如果再出價,則拿回一樓繼續競標──是一樓競標者的眼中釘──也能有專人幫忙競標,但是被他拒絕了,只說下半場才可能需要。
在主展臺正右方二樓、獨立包廂的狐狸,吃著最昂貴的富麗斯蘋果,喝著堪比木葉水的加了頂級蜂蜜的頂級紅茶,悠悠哉哉看完了這場人族的戰爭,他還得到了另一本拍賣品型錄,並非未公開的那五件。
他在主展臺另一邊的一般貴賓席位見到了護衛任務的老闆,哥夫羅納家的大少爺里羅,他確信自己不會被發現,因為頂級貴賓席有布簾遮擋視線,但不妨礙觀看一樓的拍賣。
等上半場的拍賣會結束,也已經上午十一點多了,狐狸沒多逗留,拒絕了拍賣所私下的「慈善拍賣」午宴,去的話就真的會被護衛任務的老闆看到了,但最主要是沒興趣,針對貴族與大商人的慈善拍賣,拍賣品本身都不是重點,價錢卻能被炒到比公開競標的那些更高,他實在很難理解人族的想法。
剛才看的慈善拍賣型錄,與往年的差不多,主要是貧困地區匠人的作品,甚至是貧民窟孩童的作品,或是發生過大型災難地區的物件,又或是背後有一段感人肺腑的故事,聽說拍賣金額的一半會交給原作者或該地區,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狐狸依舊無法理解,真的想要幫忙的話,為什麼不直接送錢過去,或是親自過去幫忙呢?
他以前也去過不少災難現場,但不是為了救人,而是順手救同族,畢竟人族不會優先拯救長得不像人族的生物,更有甚者見到明顯是妖的生物,還會趁機奪走其性命。
不知道薩恩奇在那種情況下會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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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場的拍賣會開始時,一樓的競標者少了近乎一半,因為沒資格參加。
狐狸依舊吃著富麗斯蘋果看著拍賣,下午的飲品換成了木葉水,是中午才送到大都的,只是身邊多了一個幫忙喊價的員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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