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薩恩奇再次回家的日子,在回房後,雖然心中很忐忑,但或許是「危機」都解除了,他反而覺得肚子餓了,他看了看牆上那不起眼的鐘錶,也差不多是午餐時間,雖說感覺有些無力,但他還是起身前往餐廳。
雖然很多人和他打招呼,他也會一一回應,但他端著少量的午餐,選擇了最角落的座位,他感覺今日的社交能量已經用完了,幸好也沒人主動上前打擾。
不知為何,他有點想吃蘋果,他忽然在想,如果用狐狸給的錢去買一堆蘋果吃了,說不定狐狸知道後會很高興?
薩恩奇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得虧他是面朝牆壁,不然定會被其他法師取笑,儘管無人打擾,但他還是能感覺到背後那一雙雙沒有惡意的視線。
他簡單吃過就回房了,還順便問了人柳在不在,結果是聽說出任務去了。老實說他更想去聖培卡旅棧的房間,或許已經換去培卡路了?也不知道狐狸都在做什麼,不太可能整天待在屋裡吧?
薩恩奇又跪在床邊一頭撞向床墊,他實在克制不住自己的腦子,不管想什麼,最後總會牽扯到狐狸,縱使他覺得自己這樣也是無可厚非,畢竟近期關係最親密的就是狐狸了。
然後他決定了,他要出門,他要上街!
在把零用錢整理好塞進腰包,他沒穿斗篷也沒佩劍,這就出門去了。他記得自己聽過大都的藝品街有在賣布偶的,他想看看有沒有狐狸的款式,這跟傭兵狐狸無關,他只是回想起小紅尾狐的可愛而已,真的。
第二件就是想買幾顆蘋果,雖然讓公會負責採購的幫忙也行,但自己親手買到的感覺不同,他也想看看大都普通蘋果的售價,不然他腦中只有五顆蘋果一銀幣這離譜價格的印象。
這雖然不是他第一次單獨出門,但活了二十多年也是屈指可數,而且沒跟任何人報備真的是頭一回,他的心情還有些小激動。
等順利來到商業街區,薩恩奇仰著頭東張西望,他是在看路標,大都的優點就是每個地點在哪裡,都會有路標指示,而且路標很明顯,不像逢爾羅亞連路標都找不到,但特定店家或攤販在哪,就只能自己慢慢逛了。
他先確定了蔬果市集的方向,又找到了藝品街的路標,他本來以為不太遠的,結果藝品街位於中心的西南邊,更是西南市集的最角落,對於城中偏北的公會來說,確實是很遠了。
這是薩恩奇第一次到藝品街,並非單單一條街,而是有足足六條,店鋪有大有小,還有些是遮棚下的攤販,小型藝品就直接擺在地上,當然是有鋪一塊布。
他也不知道布偶店在哪,又有幾家布偶店,索性從頭瀏覽起,他也不知自己穿著法師制服來逛街是對是錯,屬實是沒想太多。總不會還能遇見狐狸吧?
走完第一條,他發現店家都是些易碎品,什麼陶器、瓷器、玻璃、水晶,裝飾性質極高,害得他連走路都變得小心翼翼,與行人錯身時總會多退一步,生怕再出現木葉水大叔事件,在大都被訛上就很尷尬了。
攤販的種類倒是很多元,藝品、飾品、用品都有,都是小型的。
戰戰兢兢來到第二條街,薩恩奇發現都是木頭製品,各種品項都有,木頭顏色也很多變,他挺喜歡木頭溫潤的屬性,不知不覺想起了上古妖精離芍,難怪那麼溫柔!
來到第三條街,他發現主要是賣茶具的,雖然也都是易碎品,但性質與第一條街大不相同,除了茶具,還有些生活用品,有展示出來的都是精緻典雅的東西,他看到了素美的梳子,竟雕出了羽毛的感覺,看不出材質,但可能是竹製的,只是和他的梳子不同竹材。
既然想起了自己的那把梳子,他便也想起了用「前輩讓他送給心儀對象的梳子」幫狐狸梳頭,現在想起來還是怪尷尬的。
對了,狐狸之前說過梳子太脆弱了,那是不是該挑個稱手的梳子,然後請公會的金系法師幫忙加固,這樣就不會總見到梳子屍體了?
薩恩奇心動了,所以他正停在一個攤販前,是賣梳子與髮飾的,總不能把前輩給的梳子直接送給狐狸吧,那真的是在占妖便宜了。
他雖然有看上不錯的梳子,他的記憶卻閃回了在培德沃逛藝品店的經歷,他每每看上的藝品,即便不是店中最昂貴的,但也是名列前茅,他似乎沒資格說狐狸「挑貴」,因為他連把梳子都能遇上這種情況。
他出來只帶了五銀幣、一堆銅幣和幾張銅票,但看上的梳子竟然要八銀幣,分明很多梳子和髮飾都不到一銀幣的,偏偏看上了鎮攤之寶,也不知攤主是不是在坑他這個法師,不過有一說一,他看上的梳子的確很精美,典雅而不華麗。
所以完全不懂得殺價的他拍拍屁股就走人了,他才不會做出「我是公會會長的兒子,請自己去公會請款」這種事呢。
來到第四條街,第一家店鋪他就看到了木偶,覺得這條街非常有希望。
然而,在仔細逛完整條街後,薩恩奇一家店都沒進去,腳步甚至沒停下,他很確定不是自己漏看了,確實有很多可以把玩的東西甚至是機關,但就是沒有布製品。
他不死心,又把第五條和第六條逛完了,雖然有賣布藝品、用品的,但沒有賣布娃娃,完全沒有。可惡,是誰灌輸他大都的藝品街有在賣布偶的!
不過他又想了想,既然這是藝品街,那賣的東西主要還是以「藝術」為前提,布娃娃或許是屬於純粹的玩具,而且客群主要是兒童,那不開在藝品街似乎合情合理。
薩恩奇成功說服自己,果斷離開了藝品街,但他好像沒見到有什麼玩具街的,看來沒辦法當個無頭蒼蠅了,可他又覺得,自己沒有勇氣問人是否知道哪裡有在賣布偶的。
他到了蔬果市集,人來人往的,吆喝聲不斷,很快就聽到「今天早上剛送到的蘋果喲」,他迅速來到攤販前,詢問了蘋果的價錢,攤主說這是格富蘋果,格富蘋果在夏天是最好吃的時候,很多狂想曲也會添加,有種酸甜多汁的好滋味。
薩恩奇不反對攤主介紹蘋果,但沒講價錢,所以他又問了一次,這次才得到答案:一顆兩銅幣,買十顆送一顆。
聽到這價錢,薩恩奇人都傻了,他是不清楚市集中有沒有賣最貴的富麗斯蘋果,但肯定不會是個攤販,可他當初與柳一起請同事們吃飯,特地準備了一顆富麗斯蘋果,得知了那一顆一銀幣到兩銀幣價格,如果產量不好還會更貴,又想到當初柳說過,狐狸在培德沃買五顆蘋果給了一銀幣,就算不知道品種也一定是多給的,可他還是從未想過,格富蘋果這麼便宜。
然後他就買了十一顆格富蘋果,老實說他也不知道自己買這麼多幹嘛,可能是貪小便宜的心在作祟,攤主還送了他麻袋。
十一顆平均掌心大的蘋果也有些重量,薩恩奇實在無心也無力再逛街了,打算回家去。
其實銅幣、銀幣、金幣的大小、厚度和重量都不盡相同,票則是面積相同,厚度與重量不同,銅製都是最小最輕的,銅幣直徑兩公分,銀幣二點五公分,金幣則是三公分,票的長寬都是三公分,但有些國家會到四公分。
薩恩奇曾經聽過,沛令剛推行的時候,其實銅幣和金幣是一樣重的,但由於成功推行後使用量巨大,即便推出了銅票也難應付,各國民眾苦不堪言,後來才修改了大小與重量,而最初幾批的各國銅幣,被稱為古銅幣,收藏價值相當高,他老爹手上好像也有,但他沒見過。
結果在他離開商業街區時,他竟聽見了近期最熟悉的呼喚,他還以為自己幻聽了,但轉頭一看真的是那隻狐狸!
「薩恩奇,特地出門買蘋果嗎?」
對於傭兵準確的問候,薩恩奇尷尬笑道:「其實買蘋果只是順便,但想找的店家沒找到,就準備回去了。你呢,出來買蘋果的嗎?要不我分你幾顆?這袋子裡有十一顆。」
狐狸的眼睛稍稍亮了起來,隨即又以平淡掩飾過去,「沒關係,我不是來買蘋果的,剛才換去培卡路旅棧,已經和廚師說好了,會幫忙準備的。你想找什麼店?」
「這個嘛……」薩恩奇支支吾吾,眼神飄移了好一會兒,本想著追問對方出門做什麼,但還是鼓起勇氣訕訕答道:「其實我想找賣布偶的,我剛才去藝品街看過了,發現沒有,但我想了想,畢竟是小孩子的玩具,藝品街沒有也正常。」
狐狸並未露出任何古怪,只是歪了歪頭說:「精緻的布娃娃在中心市集有,很多貴族會帶小孩去,普通的布娃娃,要在市集裡多找找,雜貨市集比較多,有些還會在小巷裡。」
薩恩奇覺得自己遇見救星了,他滿臉感動,從麻袋中掏出一顆蘋果遞過去,「謝謝你,狐狸!我明天再上街找找看,就不打擾你了,請收下我的情報費。」
狐狸的眼睛又亮了起來,迅速上前,伸手將蘋果帶回了斗篷下,「夏天的格富蘋果酸酸甜甜的汁水很多,甚至比富麗蘋果好吃,但價錢更便宜,不客氣。」
薩恩奇還以為對方最後要說謝謝,沒想到是說不客氣,這順序屬實是反了,他不想問和富麗斯蘋果差一個字的富麗蘋果多少錢,他失笑道:「沒錯,所以我不小心買多了,那就再見了,狐狸,很高興在路上遇見你。」
狐狸點點頭:「嗯,再見。」
薩恩奇轉身離去,這個體驗滿新鮮的,也不知是不是隨時都能找到狐狸讓他感到安心,他居然不會想把握機會多聊幾句,而且這個小小的巧遇和小小的分別,讓他覺得很開心,就好像在路上遇見多年的老鄰居。
薩恩奇回到公會,先跑去了副會長辦公室,發現沒人,又跑去了會長辦公室,結果還是沒人,他就在桌上留下四顆蘋果,還留下紙條寫著「不小心買多了」。
回到遙遠的房間後,他吃了一顆蘋果,真是酸酸甜甜汁水多,他本想著去圖書室,看看一直被自己遺忘的怪獸圖鑑,但莫名一股疲倦襲來,沖完澡非但沒有清醒,反而更有睡覺的舒適感,所以他睡了。
薩恩奇清醒時,已經晚上七點多了,他急匆匆趕往餐廳,生怕晚上要餓肚子。
這個時間的餐廳還有不少法師,但大多已經吃完,只是坐著閒聊,他很快就被閒聊的法師調侃是不是睡過頭了,他也老實承認了。
成功取得晚餐後,他又坐到了角落的位置,想起從前的自己。每當下午被安排法術或劍術課程,他總會在很早的時候就來到餐廳,並非因為訓練而肚子餓,只是想逃避訓練而已,現在想想都覺得很糟糕。他想老爹肯定很後悔,沒早點讓他參加任務、出門歷練,不過他也沒想到自己的想法會差這麼多。
從前想著要出門,是因為對世界感到好奇,而且不想一直訓練和學習,只是想要出去玩而已。而現在想要出門,是因為發現外出的收穫更多,但要不是有狐狸陪伴,他怕是很難生存下去,不論是不是作為法師,不論有沒有錢。
薩恩奇吃完晚餐,並未回房,而是終於去了圖書室,管理員和他也是老相識了,所以他不意外又被狠狠調侃了一番。
圖書室管理員叫納特西,有著一頭較為暗色的金色短髮,以及棕色眼眸,擅長金系法術,現年三十五歲,並非大法師,也沒用法力將外表維持在更年輕的狀態,因為他自認更加成熟的外表,才配得上自己淵博的學識。
在薩恩奇看來就是個自戀狂,他小時候的圖書室管理員並非納特西,而是納特西的爸爸,是十年前才換人的,所以他與對方相當熟絡,雖然不是家族傳承,但的確納特西一家三代都當過公會總部的圖書室管理員,這便是從小耳濡目染下產生的理想吧。
當薩恩奇詢問怪獸圖鑑,本來還嘻皮笑臉的納特西卻忽然神色一凝,變得異常慎重,還問:「你說的是《連特羅德大陸怪獸全圖鑑》嗎?」
「啊?」薩恩奇一時間懵了,「應、應該吧,怎麼了?納特西,你別告訴我那要特別的權限才能借閱。」
不料,納特西緩緩搖頭:「閱是可以的,但不能借走。」
「為什麼?」薩恩奇不明所以,他二十多年來雖然經常被迫來圖書室,卻從未見過什麼《連特羅德大陸怪獸全圖鑑》,他其實很喜歡那些神奇的生物,也看過一些類似的書,但那一本怪獸全圖鑑似乎很不尋常?
納特西並未解釋,而是走出櫃檯,一手搭在會長兒子肩上,卻不是往櫃檯前方的通道而去──過了那短短的通道才會真正到圖書室──而是往櫃檯左邊的門去了。
這是薩恩奇從未來過的地方,他一直以為這個門是管理員的休息室之類的,結果一進門發現是一個不大也不小的空間,就像是小型的圖書室,向前延伸出去,左右兩邊都是一排排的矮書櫃,只到他的胸口高,不像大圖書室的書櫃是通天的,還有分層,高處需要爬梯子。
而在正前方,大約十五公尺處,是一座大型展示櫃,只放了一些裝飾品,很顯然,那後面還有東西。
納特西把身後的門關上,介紹道:「其實啊,這裡的書是開放給一般民眾借閱的,當然外人是不能進來啦,只要到公會對外的櫃檯問想借的書,或是相關的題材,我就會挑適合的書送過去。但是啊,我問過我爸了,他說你從來沒問過這個門後面是什麼,薩恩奇,你的好奇心太難以捉摸了吧?」
薩恩奇先是恍然大悟,隨後苦笑道:「我以為是休息室或準備室甚至是收藏室之類的,完全沒想過會是這樣。那怪獸全圖鑑呢?不能借的原因是怕有一般民眾要借走嗎?」
不料,納特西又是搖搖頭,帶著會長兒子一路向前,越過了展示櫃。薩恩奇發出驚呼,映入眼簾的,是一張非常厚實的木頭桌子,沒有椅子,也沒有能放腳的地方,桌上放了一本足有五十公分高、四十公分寬、厚度至少三十公分的巨型書。
而那鑲著金邊、厚實卻古樸的封面上赫然寫著《連特羅德大陸怪獸全圖鑑》。
的確是不能借走,因為根本借不走!
薩恩奇雖然馬上來到桌子前,但只是低著頭,呆愣愣看著那「塊」書。納特西也來到桌子前,開始介紹起這本書的來歷。
他說這本書沒有特定的作者,而且比起「書」,更像是一本收集冊,從大災厄結束後、各國開始建立,在各國、各種族互相交流下,最終誕生了這本書,當然最初不是這個樣子,至於為什麼在法師公會總部,那要問聖宗,但聽說聖宗那裡也有副本。
只要是有辦法取得的怪獸資訊,就會被登錄到這本書裡,因此每種怪獸的介紹中不會寫下作者,而是「發現者」,通常會配有畫像,但有些也沒有,甚至有些都不能確定是否存在,當然書中也會有標示,但也不見得準確。
所以越前面出現的怪獸,就是越早被發現的,通常也很古老,因此不會特地寫出發現的年分和地點,反而是後來發現並證實的才會,他也沒數過究竟收錄了多少種,但至少是破千種的,他上任的這十年是沒有增加過,聽說爺爺那一任有新增過,後面的空白頁還有一大半呢。就說到這裡了。
薩恩奇一聽見「破千種」就不太想看了,但來都來了,而且他真的很在意山鬼和那些怪鳥,絕不是因為狐狸讓他來看書。
不過,他還來不及說什麼,納特西就拍拍他的背,丟下一句「那你慢慢看我先走啦」就離開了。
薩恩奇站在書前掙扎了好一會兒,深呼吸了無數次,最後鼓起勇氣翻開了第一頁,發現並不是怪獸,而是這本書的歷史,確實是納特西說的那樣,最初是為了方便各國交流才互相分享資訊,然後有一名獸人提議收集成冊,最後便由獸人工匠製成了此書,但最關鍵的是,這本書並非世間獨一無二,當時做了很多本,許多國家都有,只是神奉國的由法師公會負責管護。
他沒見過獸人,但是見過一些畫像,據說也是很古老的種族了,屬於亞人族的一種,和伊狐他們露出獸耳與尾巴不同,而是能夠雙腳站立的獸形,渾身毛茸茸的,他以前見到畫像還沒什麼感覺,只是覺得很神奇,現在想起來,很想摸摸看,也不知道有沒有狐狸獸人?
他還聽說,獸人族大多心靈手巧,因為有些獸人的身體構造就是很好的工具,擅長製作高級道具和裝備,很多法師所用的法具都是出自獸人工匠之手,也會動手製作家具,但堅決不使用皮草製品,這很合理。
可惜的是,神奉國沒有獸人族群,也不知道有沒有單獨生活的,獸人族的主要棲息地,似乎是在工藝大國澤拉努斯,也是矮人最多的國度。神奉國位於大陸東側,澤拉努斯在西側,相當遙遠。
他想起前獵人同事說過「神奉國工藝世界第一」,這句話說錯又沒錯,神奉國工藝的優勢在於多元,可以一次性欣賞到很多種類,但也不排除是前獵人同事沒見過世面,畢竟確實與工藝大國離得很遠,似乎兩國之間的交流也不多。
薩恩奇發現自己想得太遠了,他又將注意力放到《連特羅德大陸怪獸全圖鑑》上。
第一隻怪獸會是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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