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培卡旅棧某間上等房內,在交換完妖王信使被殺一案的情報後,也宣告了這個話題的結束。
「所以這件事就暫時這樣了?」安燐瞟向傭兵,但沒看出對方有什麼情緒,就轉而將目光落回小輩,「話又說回來,你們之後要幹嘛?」
話鋒轉得太快,薩恩奇愣了愣,視線連忙對上火法權威,「啊?呃,還沒想好,安燐大人,您又有什麼有趣的消息了嗎?」
安燐神色平靜:「有是有,但還不到時候,也不關我的事,我只是想提醒你們,別去太遠的地方,免得來不及。」
意思是不久之後?薩恩奇滿臉詫異:「什麼跟什麼?安燐大人,你都說成這樣了,不如直接告訴我們?」
然而,安燐只是冷哼一聲不說話。薩恩奇很確定火法權威在賭氣,不,應該說是遷怒,而那句「也不關我的事」正是關鍵,他只能以眼神求助雙法權威。
又然而,銀川也只是臉色一沉:「就是安燐說的那樣。」
薩恩奇心中警鐘大作,能讓這兩個長老如此不悅的,怕不是「愛而不得」!這種情況絕不能追問!他完全不敢想像那件事的負責人是誰,排除安燐大人就算了,或許並不需要過於強大的攻擊手,但敢排除銀川大人就真的是膽大包天了,畢竟聽銀川大人的意思,不像是被安燐大人限制的緣故,反而同是天涯淪落人。
好在狐狸如天降甘霖,挽救了這尷尬的局面,「我去交易行的時候,拿到今年拍賣會的型錄,還有幾件不公開的,就在下個月一日,所以我也不打算去太遠的地方。」
「拍賣會?」安燐微微蹙起眉頭,有幾分慎重,「小狐狸,問一下你的交易卡什麼顏色。」
狐狸當即答道:「金色。」
安燐大驚失色,繼續追問:「幾條線?」
薩恩奇滿腔困惑,不懂什麼幾條線,交易卡上還有線的嗎?
狐狸畢竟稍早才看過,所以依舊馬上回答:「四條。」
安燐頓時瞠目結舌,健康的膚色似乎都蒼白了幾分。薩恩奇還是第一次見安燐大人那麼驚訝。
安燐倒抽一口涼氣,話語中滿是涼意:「出現了,比玉君更有錢的傢伙……」
薩恩奇知道玉君長老可能是長老會中個人最有錢的,這麼一比較下來,就算不懂什麼線不線的,他也深刻知道狐狸到底多富有了!
「也不全是我自己賺的,大部分是白王大人給的。」狐狸發現薩恩奇吃驚的面容轉了過來,就覺得應該要進行解釋,「白王大人喜歡聽我去了哪裡做了什麼,但我沒什麼想要的,也不讓我欠著,白王大人就承諾,講一次經歷給我一件禮物,後來拿得太多了,沒地方放,白王大人讓我拿去拍賣,我以前對錢沒什麼概念,還覺得兩金票很少,而且也沒人願意收,還不如給我兩顆蘋果,白王大人跟我解釋了我才知道。」
在座的三個法師都沉默了,一張金票還不如一顆蘋果。薩恩奇覺得,狐狸現在對錢還是沒什麼概念,雖然他自己好像也差不多。
「冒昧問一下,你幾年前申請的交易卡?」安燐的雙腿已經分開了,他上身前傾、胳膊撐著大腿,神色略顯陰沉,口吻卻絲毫沒有輕浮或高傲。
狐狸思索片刻,答道:「大概……十年前?那時沒加入職業所,領賞金的手續很麻煩,交易行也一直勸我,所以申請了,確實方便很多。大前年會加入協會成為傭兵,也只是因為太多地方的限制變嚴格了,不是傭兵去不了,後來發現做任務也挺有趣的。」
他還好心的說明了成為傭兵的契機與感想。
安燐沉默了兩秒,忽然用左手摀住臉,還說:「我們家薩恩奇就拜託你照顧了。」
這麼禮貌的安燐大人肯定是假的。薩恩奇雖然一句話都聽不懂,但不妨礙他反駁,而且還把一些禮儀給丟了,「安燐大人你在說什麼啊?我什麼時候變成你們家的?」
安燐忽然抬頭大罵:「閉嘴!你這身在福中不知福的臭小子!」
薩恩奇頓時委屈:「我也沒有不知福啊……」
狐狸不太理解在說什麼,但也不打算深究,只是說:「我會保護薩恩奇的,但我覺得他能照顧自己。」
薩恩奇宛如有了靠山,連連點頭:「我也覺得我能。」
「銀川,我們該回去了。」安燐大嘆一口氣,撐腿起身,完全不想多看傭兵和小輩一眼。
「嗯,走吧。」銀川果斷起身,離開前給小輩一個叮囑:「薩恩奇,別跟著去拍賣會,有眼線。」
「啊?知道了。」薩恩奇隨口應下,其實根本沒來得及思考什麼眼線不眼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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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兩位法師長老離去,薩恩奇想明白了眼線的意思後,猛然回過神:「等等,我是不是也該跟著回去?我還跟我乾爹約好了……」
狐狸點點頭:「嗯,你回去吧,我明天會改去培卡路旅棧,這裡太多貴族出入了,你要找我的話就去那裡。你如果沒有想去的地方,就待在家吧,好好休息一下,月底我會去一趟培奇華,再給你寄狂想曲中調,和拍賣會的時間有點趕,就不帶你去了,正好瞭解一下現在寶物的行情,之後飛狼需要的話比較方便。」
薩恩奇深刻理解前同事為何會那麼感動了,雖然拍賣會應該也不是最低兩金票,但的確不是普通人能負擔的,也難怪狐狸會說拍賣會的東西一定能通過遊俠考核。他笑了笑:「好,知道了,離開前我能問一下,交易卡的幾條線是什麼意思嗎?」
他雖然知道法師們也會有交易卡,畢竟資產存在交易行是最方便的,但沒聽說過有什麼幾條線的,他自己本身也沒有,他有憑證能表示自己公會會長兒子的身分,但他從來沒用過,因為不想被老爹算帳,反正他之前一直待在大都也用不上交易卡,但如今是該考慮一下了。
薩恩奇沒有固定的零用錢,雖然每個月都會拿到,但數額簡直「參差不齊」,他乾爹在他小時候偷偷說過,那是每月公會經費餘額的零頭,因為他們做帳時都寫大整數而已,當時他年紀還小什麼都不懂,長大後察覺到,那可能和貪汙沒個兩樣,但沛令畢竟只有三種幣與三種票的分類,所以他的零用錢也都只是少量銀幣和銅幣,就當作是幫忙處理邊角料?
狐狸糾結片刻,並不是在苦惱答案,而是在思考如何用最少的字清楚解答,但他想了想發現不太可能,只能認命丟出一長串回答:「最多七條線,好像有十張金票就會變成金卡,之後也不能低於十金票,一開始背面是沒有線的,好像多十金票就會增加一條,但這個線不會改變,除非主動申請校正交易卡,但每過幾年,交易行似乎也會強制要求校正,我只遇過一次,那次聽說是有貴族破產了,還拿著金卡到處消費。金卡之上還有個黑卡,都是各國的大富豪,但各國的標準不一樣,我覺得全世界最富有的應該還是白王大人,墨言總會獻寶,也不會被沛令價值影響。」
「我也覺得。」薩恩奇先理解了最後說的,才回頭慢慢理解,他花了幾秒鐘吸收那串話,然後臉色越來越難看,「但你說十、十金票,四條線等於五十金票……一金票等於一百金幣,所以有……五、五千金幣?當我沒問過吧。」
狐狸歪了歪頭,不明所以,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對了,我領了五十銀幣和三十金幣,想放二十銀幣和十金幣在你身上。」
「什什什麼?為什麼?」薩恩奇都還沒從剛才的震驚中緩和過來,現在更是被嚇得不輕,他二十三年加起來的零用錢都沒有那麼多!
「比較方便,聽安燐剛才說的,可能之後又要我們去哪裡,而且是在八月之後,如果你有什麼想吃的,花掉也沒關係,不是吃的也沒關係。」相比之下,狐狸就平靜許多,他甚至不太理解對方在驚恐什麼。
「你、我……」薩恩奇雙唇都在發顫,只是他也沒糾結太久,「唉,算了,好吧,我幫你保管。」
他心裡更想說的是,自己才不貪吃呢!
狐狸去將已經分裝好的錢袋子拿過來,薩恩奇打開看了一眼就覺得眼睛好痛,隨後整個塞進腰包,他的腰包從未因為沛令而這麼沉重過。
在將涼茶一飲而盡後,薩恩奇與傭兵道別,一直到離開旅棧,他才嘆了口氣咕噥道:「怎麼又直呼長老的名號了,唉,算了算了……」
他拖著沉重的腳步又回家去了,真不知道自己在狐狸心中,到底是什麼程度的貪吃鬼形象了。
薩恩奇走著走著,覺得有些不高興,原因沒別的,一樣是因為妖王,他也在想,狐狸身上的魔石,會不會也是妖王給的?但給狐狸一顆活著的魔石,感覺不像寵愛的表現,畢竟那太危險了,他最近是深刻體會到「妖王的心思捉摸不透」的感受了。
玄八的協助者、離芍核心的偷盜者、殺害信使的凶手,或許是同個人,或許是三個人,或許是同一組織,或許毫不相干,但眼下都無解,也難以推測背後的原因,反正玄八死了,離芍活了,妖王也沒有因為信使被殺而「冷落」長老會,更沒有因此對法師不利,這就夠了。儘管不可能相信妖王是善良的,但作為一名王的氣度,還是能勉強認同。
不過,儘管他不認為老爹他們會不知情,但妖王顯然沒有也沒必要與公會聯絡,所以似乎並不好與老爹他們討論。
薩恩奇果然還是討厭這種被迫接受的感覺。他倒是多知道了一些狐狸的過去,也才明白為何狐狸妖的身分一直沒曝光,不管狐狸活了多久,真正被官方所知,估計也才十多年,難怪有些稀里糊塗的,雖然他還是沒資格說就是了。
但這也說明,總有一天,狐狸妖的身分就瞞不住了,薩恩奇希望等到了那一天,自己已經能夠保護像狐狸一樣的那些妖了,不論他是否尚在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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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回到法師公會,薩恩奇先回房一趟,將腰包中沉重的錢袋子拿出來,他也能明白狐狸不喜歡帶太多沛令在身上的感受了,他小心翼翼將錢袋收進床邊櫃的抽屜暗格中,然後就站在原地發愣,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自己算不算是真的被狐狸給包養了?
當他回過神來,也將這恐怖的想法拋棄,他褪去斗篷,又去洗了把臉,這就匆匆前往會長辦公室了。
他這次沒在門外糾結了,當即抬手叩門,然後就聽到乾爹的聲音透門而出:「進來吧,薩恩奇。」
他總是很好奇,明明沒說自己是誰,怎麼只要是他乾爹在,就能知道是他?所以他進門後果斷詢問了。
而他得到的回覆是:「你敲門的聲音跟別人都不一樣啊。」
薩恩奇聽得一頭霧水,認為今後的自己,只會每次敲門前都會很在意這件事了,早知道不問了。
他發現老爹在大辦公桌後埋頭忙碌,而乾爹在將辦公桌上的文件搬到旁邊的櫃子與長桌上,他感覺自己來得不是時候,但該說的還是得說。
「老爹、乾爹,看你們挺忙的,我就不多打擾了,我和狐狸暫時沒有別的行程,至少在下個月前沒有,所以我會……」
然而,他的話沒能說完。
科路因來到乾兒子身邊,一手搭在對方肩上,他滿臉盈盈笑意。這卻讓薩恩奇從腳底發毛到了頭頂,生怕會被逼問自己去找安燐大人他們做什麼。
幸好,科路因只是問:「你該不會要說,你每天都要住在旅棧吧?」
薩恩奇暗自鬆了一口氣,他乾笑道:「哈哈,怎麼可能,我是要說,所以我會住在家裡。」
乾爹的手拿開了,然後座位上的老爹抬起頭說話了:「我們不忙,你坐吧。」
這是哪門子的睜眼說瞎話?薩恩奇嘴角一抽,東看看西看看就沒見到任何椅子,難不成要他坐地板嗎?
不過,他就一轉頭的功夫,也不知乾爹從哪裡搬出了一張高凳,所以他就被迫在辦公桌前坐下,還怪尷尬的。
拉薩謝將面前足有五公分厚的文件直接推到一旁,左手支著臉,他直勾勾盯著兒子,一直到副會長站到身邊,他才又開口:「薩恩奇,你和安燐那小子的小祕密我就不問了,說吧,在克拉拉爾山你有多千辛萬苦?」
什麼千辛萬苦,薩恩奇只覺得自己正在被挖苦,但好在老爹沒有要問那個「小祕密」,儘管他知道意思是要他自己說,他才不會說呢。
他剛開始不太明白,分明自己會在家住好幾天,何必非得現在明明看起來就很忙的時候逼他聊天,但等他開始從買了很多點心上山,到說起爬雪山的痛苦經歷,他見到平時不苟言笑的老爹也會和乾爹一樣哈哈大笑,他就有些明白原因了,這兩個爹是太想他了啊!這麼一想,護衛任務剛回來也是差不多的情況。
不過,雖然爬雪山的過程說得有聲有色,但在提到「意外找到通緝妖」的部分,他就說得模稜兩可,甚至是說「等我醒過來的時候,什麼都結束了」,將整個過程省略掉了,但他並未隱藏除了玄八之外還有十五隻妖的事實。
他生怕話題被岔開,所以接著講起了下山的痛苦,主要是在說很多地方都是滑下去摔下去的,如果沒有防寒大斗篷的保護,自己的屁股應該不保了。
等說完了克拉拉爾山的經歷,他也跳過了狐狸受傷、妖王現身的事,直接說起了坐馬車從菲利亞斯回培德沃的路途,但主要是在講風景。
在培卡森林的「獸趣」自然也是被省略的,所以薩恩奇說完了,然後就看著面無表情的老爹和面帶微笑的乾爹,他冷汗直流。
最後是科路因打破了沉默:「會口渴嗎?」
薩恩奇揚起僵硬的笑容:「不會。」
科路因點點頭,隨後目光落向身旁的會長,「拉薩謝,你看吧,我就說薩恩奇會說『等我醒過來的時候,什麼都結束了』這兩句話。」
拉薩謝嘴角一抽,抬頭罵道:「你到底為什麼每次都能一字不漏猜中?」
薩恩奇也很好奇,這簡直太恐怖了。
科路因裝腔作勢掩嘴笑道:「呵呵呵呵,因為我很瞭解那孩子啊。」
「老爹,你又要被迫去跟誰會面了嗎?」薩恩奇沉著臉,心是涼的。他很確定瞭解是一回事,每次都能一字不漏猜中他會說什麼,並且精準的跟他老爹打賭那一兩句話是另一回事,就算他的確提前預告過自己當時暈過去了,但還是……可怕,太可怕了。
現在只是父子間的閒談而已,可以不用太在乎禮節。
拉薩謝對著副會長齜牙咧嘴了一番,隨後收斂情緒看向自家兒子,他清了清嗓子:「這次沒有。既然你要待在家,就別忘了鍛鍊,也不給你安排課程了,外出不必報備,缺錢找你乾爹拿。對了,安燐那小子有沒有告訴你,別去太遠的地方?」
薩恩奇越聽越驚喜,他本來還不敢問那件事的,現在簡直天助他也,他連忙點頭:「有說,但只告訴我們別去太遠的地方,免得來不及回來。老爹,究竟是什麼事?」
「這個嘛……」拉薩謝又不自然的清了清嗓子,「安燐有說就好了。」
「咦?」薩恩奇甚是錯愕,「連你們也不告訴我嗎?這樣我很在意!」
科路因笑容依舊,但多了幾分歉意:「沒辦法呢,畢竟是長老會的事。」
薩恩奇猛一驚:「長、長老會的事嗎?該不會要我去長老會吧?乾爹,我不想去!雖然我才剛回來!」
科路因苦笑道:「那倒不是,這點可以放心,只是那件事由某位長老全權負責,我們沒辦法替那位長老通知你,也不能詢問你的意願,不過我們猜想,應該這幾天或者八月上旬,就會來和你交涉了。」
居然是說交涉而非通知!薩恩奇臉色白了幾分:「為什麼聽起來更可怕了?我已經知道不是安燐大人或銀川大人,但除了安燐大人,其他長老我都不是很熟……慢著,安燐大人是讓我和狐狸別去太遠的地方,意思是那位長老也會找狐狸!我能拒絕嗎?」
拉薩謝更加不自然的清了清嗓子:「你可以拒絕,但你不會想拒絕的,我只能說,如果你不去,你朋友也不能去。總之就是這樣,好了,你回房休息吧。」
之後,薩恩奇滿懷忐忑回了房間,他跪在床邊,一頭撞向舒軟的床墊,比起那種明確的「我們不能告訴你」,他還寧願被模棱兩可的敷衍,他這幾天怕是要吃不好睡不好了,在意到不行,他也不想把自己的不安丟給狐狸。
雖然他和其他長老都不熟,但仍有一個很清晰的認知:都不是正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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