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冥之庭院的小小會客室中,薩恩奇說完了鳥人於信使一案的目擊過程,他也不知應該得到什麼樣的回應,他不知自己期待什麼。
銀川看得出小輩很在乎這件事,但他不想給對方任何錯誤的希望,只是陳述事實:「長老會不知曉當時的情況,既然妖王回收了屍體,那就跟長老會毫無關係。」
並不是太意外的回應。薩恩奇沉了沉心,盡量讓自己保持在客觀的角度,「雖然我也不認為妖王會因為這種事就心存芥蒂,但也不能保證妖王完全不會怪罪長老會,對了,新的信使呢,多久聯繫一次?半年或是一年?」
銀川果斷回應:「半年。」
薩恩奇愣了愣:「咦?那信使……」
「前幾天來過了。」安燐語氣平靜,他翹起腿,左手撐在沙發扶手、支著左臉,那紅色的紋樣瞬間變得扭曲,他在小輩驚訝的注視下繼續說:「最近幾年都是半年來一次,以前的確會有一年只來一次的。內容很正常,總之完全沒提到上一個信使的事情。小狐狸說對了,信使確實很弱,你都打得贏,那你猜猜,很弱的信使是怎麼通過銀川的禁制?」
薩恩奇雙唇微開,茫然搖頭。銀川隨即解釋:「信封是長老會提供的,一換一,上面事先蓋好了我允許的通行證鋼印,能保護信封,也方便我追蹤。上一次的信封直接由法師帶回了,我們無法聯繫妖王,所以這次派出的信使是個人類,只有提到下次會換一隻妖,回歸從前的模式。」
薩恩奇聽到「人類」時發出驚呼,隨後他仔細思考一番:「意思是,基本能確定,凶手的確不是要搶信封?」
銀川輕輕點了頭,算是排除了凶手動機的可能性之一,他話鋒一轉:「根據雷法殘留,威力應該更強,只是打到了信封上,被我的冥法多少抑制了,不然信使應該會直接死亡。」
「咦?」薩恩奇眨了眨眸子,腦子堪堪恢復運轉,「這麼說,銀川大人您是不是有辦法追蹤那個法師?」
安燐神態慵懶,興致缺缺:「可以,但沒必要,這件事跟我們無關。」
不料,銀川卻說:「其實我追蹤過了。」
「什麼?」安燐驚得正坐起來,手不撐了腿也不翹了,落向右前方的目光,將自己的震驚與錯愕表現得淋漓盡致。
薩恩奇心中的警鐘已然敲響,他覺得大事不妙了,總之先觀察看看,但老實說,他心中竟有一些不合時宜的期待,究竟是銀川大人會道歉,或是安燐大人一如既往被馴服呢!
銀川移動目光,看向好友:「天朽大人同意的,我們已經徹查過長老會中會使用雷系法術的法師,確認不是長老會的人,但公會內部沒辦法。」
安燐臉色一沉:「銀川,什麼時候的事?」
薩恩奇屏氣凝神,不敢說話,他還真沒想到會是天朽大人同意的,那是強大如安燐大人,也無法戰勝的存在。
銀川平靜答道:「就信使被殺的隔天。」
「那個臭老頭。」安燐的神色更是陰沉,更流露出了滿滿的恨意。
薩恩奇看話題也差不多了,雖然氣氛更緊張了,但他還是小心翼翼想要開口,但遺憾的是,他被安燐大人遷怒了。
「喂,薩恩奇,你讓那隻小狐狸去問妖王不就好了?他們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
薩恩奇頓時欲哭無淚:「是什麼關係我不清楚,雖然我也看得出妖王對狐狸有偏袒,但狐狸並沒有歸順妖王,也不是沒有任何代價,所以我不會讓他為此犧牲!」
「犧牲?」安燐揚起面門,勾起唇角,冷笑道:「呵,受到寵愛不多加利用,那叫愚蠢。」
「安燐大人……」薩恩奇雖然知道自己是被遷怒,但遷到了他朋友頭上,他還是有些生氣。
幸好這時候有道平靜但不容置喙的聲音,拯救他於水火之中,他的確是被夾在水火之間。
「安燐,如果你總是對別人的朋友無禮,那別人也不會尊重你和你的朋友。」
銀川大人說的話,讓薩恩奇倍感驚喜,他知道這兩個人的相處模式再怎麼奇怪,也算是「朋友」,銀川大人這是拿自己在威脅安燐大人!
果不其然,安燐頓時沒了脾氣,沉默半晌後才小聲說:「我的老師就沒教過我什麼是禮貌,而且你更沒資格說我。」
薩恩奇在努力忍笑。不料銀川又繼續在言語上加大力度:「等承烽前輩回來,我會轉告你的遺憾,或是請我的老師轉告。」
一聽見這個,安燐神色大變,除了驚恐更是錯愕:「不要啊!是我錯了!對不起啊小狐狸!」
薩恩奇憋不住了,摀著嘴巴發出「噗嗤噗嗤」的聲音,他還是第一次看到安燐大人這個反應,而且是這麼近的距離下,那個男人居然會如此驚恐,他雖然也想說,會幫忙將這個道歉轉告給狐狸,但他實在說不出話。
他知道,安燐大人在這世上只怕兩個人,第一個是銀川大人,第二個是已經退休的前任火法權威承烽大人,最怕的對象用另一個更怕的對象進行威脅,效果相當卓越,可惜是他學不來的。
雖然薩恩奇笑得沒辦法說話,但銀川也是懂得乘勝追擊的,當即就說:「薩恩奇,記得轉達安燐的歉意。」
薩恩奇果斷不強忍了,笑道:「請放心,我一定會的!」
在安燐的咬牙切齒、敢怒不敢言之下,銀川拉回了原本的話題:「總而言之,我們更偏向那名凶手是流浪法師,聽那隻鳥妖的轉述,似乎一切都只是個意外。那麼,你在克拉拉爾山發生了什麼?」
薩恩奇頓時笑不出來了,他面有難色:「其實……我答應過不能說,但狐狸其實也告訴那兩隻紅尾狐了,但情況不同不能放在一起比較,所以我現在很糾結。」
銀川輕輕頷首:「好,狐狸住在哪?」
薩恩奇訝然:「銀川大人!您要去找他嗎?」
「不然呢?」銀川面色平靜,語氣卻不容置疑,「你無法作決定的話,就讓他決定吧,菲利亞斯官方也只提到傭兵與山林管護員,和你沒什麼關係。」
薩恩奇登時有種被踢出局的感覺,眼下他如果還想繼續待在這艘賊船上,就只能順從法師長老的心意,所以他無助的說出地點:「……聖培卡。」
安燐猛一驚:「果然有錢!」
「這就去拜訪吧。」銀川看向好友,「注意禮節,安燐。」
「……我會的。」安燐難得沒有發怒,顯然是還猶記剛才的「教訓」。
薩恩奇壓根沒心思去嘲笑火法權威,只顧著自己驚慌失措,兩位長老行動果決,馬上就離開冥之庭院,在前往長老會大門的路上他也勸過,還說不知道狐狸在不在,但長老們不為所動,腳步毫無猶豫。
然後他也發現一件事,銀川大人與安燐大人是真的很閒,居然能說離開就離開,甚至沒跟任何人交代,路上遇見的其他法師也是見怪不怪的,只有不小心對上視線時,會有簡單的頷首。
在路上只有過一次交談,是銀川沒特別對誰,提出「我之前是喊那名傭兵狐狸,還是狐狸先生」的問題,薩恩奇一時間也想不起來,只記得雙法權威剛才問住哪的時候是說「狐狸」,關鍵時候還得是安燐出馬,但他似乎不想說出那四個字,所以是咬牙回答了「後者」。
*
「所以,你們就過來了?」
在聖培卡旅棧某間上等房中,狐狸聽完了三個法師先前的交流,以及來到此處的理由。
白玉製成的茶几,四張暖白色的真皮沙發軟硬適中,茶几上一白瓷茶壺、四盞繪有火烈花的茶杯,沒有熱茶,只有涼茶,是不久前新送上的,也是狐狸回旅棧後。
狐狸早上七點就出門了,那也是各機構的上班時間,他先去職業所分部回報了玄八的懸賞任務,因為五十枚金幣數額巨大,所以他只能去交易行換取賞金,反正他本來也是要去領錢的,賞金他沒存進多少,又領了好些銀幣,比之前都多,因為他有個想法,就等著薩恩奇過來,沒想到把法師長老也帶來了。
「如果不能說或者不想說,我們也不會勉強。」銀川之語聽來善解人意,但他與好友堂堂兩個法師長老、法術權威都親自來了,顯然不可能毫無收穫就離開。
薩恩奇心裡直打鼓:光是出現在這裡就已經是在勉強狐狸了!
狐狸並未思考多久,很快就開了口:「通緝犯玄八,你們知道嗎?我剛去回報懸賞任務,也去交易行領完賞金了。」
薩恩奇很意外傭兵的動作這麼快,可惜就是動作太快了,才會被法師長老逮個正著。
安燐蹙起眉頭:「克拉拉爾山的妖是那傢伙?」
薩恩奇聽出了古怪的地方,連忙詢問:「安燐大人,您知道那個通緝犯嗎?」
「何止知道,我本來要殺他的。」安燐冷哼一聲,面色也沉了不少,他在小輩的震驚中繼續說:「薩恩奇,你應該不知道法術權威的傳統吧?除了生系法術,其他權威的每次新年,都會被分到幾個通緝犯,在一年內如果有確鑿消息,就由負責的權威緝凶,這是官方沒委託長老會的權宜之計,法術權威公費旅遊、出門觀光,意外撞見通緝犯,順手解決是很正常的。」
安燐先是說完了前因,頓了頓後又接著說起後果:「大前年,新年時我繼承火法權威,手下沒什麼人,所以只分給我兩個,其中一個就是玄八那隻魚蜥,算是給我的上任禮物吧,因為有可靠的目擊情報。聽說更早之前公會調查過,但一直沒再犯案,所以長老會不能公然調查,但情節算不上特別嚴重,所以一直沒被分配,直到我上任了。」
先不管情節嚴不嚴重,薩恩奇緊張詢問:「然、然後呢?」
安燐舒緩了神色,有些不以為然:「然後我就去了菲利亞斯,順便拜見了一下聖宗,之後聽說玄八追丟了,也想過是逃進了萬嶽山群,我就先回來了,結果他們追蹤了半年都沒找到,就放棄啦。」
「天啊,所以玄八是在大前年就到了克拉拉爾山,應該說是被逼進去的……」薩恩奇深深吸了一口氣,「那另一個通緝犯呢?」
安燐翹起腳,兩手一攤:「年底的時候和銀川的目標一起被目擊到,我就順手一起解決了。」
說得就好像出門買蘋果順手買了果乾。薩恩奇給出僵硬的奉承:「不愧是安燐大人。」
安燐隨口一問:「玄八的懸賞金額現在是多少?」
狐狸很快答道:「不多,五十金幣。」
聽到這幾個字,安燐頓時臉色陰沉:「……我現在知道你很有錢的原因了。」
薩恩奇也很哭笑不得,這世上絕大多數的人都不會覺得五十金幣「不多」,或許很多人一輩子都沒能賺那麼多。
銀川補充道:「除非情節特別嚴重,不然通緝犯最初的懸賞金額都不會太高,但每年會逐步增加,或是累積了更多罪刑。像玄八那種情節普通又沒再犯案的,五十金幣算是上限了,也很少會是一人獨得,大多是團隊合作。」
連銀川大人都說了同樣的話,薩恩奇這次有心思詢問了:「那還算情節普通嗎?我聽說他把整座村子的女性都殺了,不論大人小孩,甚至吃了她們的心臟……」
安燐忽然邪邪一笑:「你去翻翻你老爹的黑名冊,能面不改色看完三個,三天內能睡得著還沒做惡夢,我喊你一聲爸。」
薩恩奇撇撇嘴:「那算了,我不想多一個這麼大的兒子。」
氣氛莫名尷尬起來,因為偏偏在在場的另一人一妖都是不會笑的,尤其是那一人。
安燐倒不是很在意氣氛,也沒忘了此行來的目的,他的目光落依舊落在小輩臉上,「然後呢,這跟你們從克拉拉爾山回來後,對妖王信使被殺感興趣有什麼關聯?」
「呃……」薩恩奇承受了全場的尷尬,他逃避了火法權威的視線,以眼神求助傭兵。
狐狸似乎一直在等這個問題,他也不知道剛才的話題怎麼一直被扯開,所以他迅速給出了一長串回答:「因為半年前信使被殺之後,白王大人給了我一個東西,和玄八能藏匿有關,大概也是因為那個東西才能找到玄八,那個東西可能是在信使身上找到的,也可能是凶手故意放在信使身上的,因為帶著那個東西很危險,雖然並無有力證據支持,但很可能當初幫助玄八完全化成人形的,就是那個凶手。」
「哦?這倒是有點意思。」安燐依舊翹著腿,他上身向前傾,左手肘撐在了大腿上,手指支著左臉頰,那奇特的紅紋若隱若現,深紅色的馬尾隨之垂落,宛如審判的長鞭,他饒有趣味挑起眉毛,「那個東西在哪?」
狐狸毫無懼色,老實又不太老實的回答:「已經物歸原主了,那是屬於克拉拉爾山的,所以是什麼東西不重要了。」
薩恩奇本來還有些緊張,此時對傭兵只有佩服。
「行吧。」安燐收起了玩味之色,「也就是說,很有可能是那個凶手幫助玄八逃進克拉拉爾山,凶手唯恐身分暴露,只能殺了信使。法師幫助一隻妖完全化形倒也不是多難的事,那問題來了,既然凶手是個法師,為何要把費心偷出來的東西送給白王?想要投誠的話又為何殺了信使?現在看來沒起到一點嫁禍的效果。」
薩恩奇有些驚訝,沒想到火法權威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整理資訊與提出質疑,「安燐大人,雖然很抱歉,但您比我想得還要聰明。」
安燐意外沒有生氣,而是面門一歪,看向了坐在身邊的好友,「你成天跟著銀川聽他說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你的腦子為了不讓自己受到聽不懂的折磨,就會爆發出驚人的成長。」
薩恩奇驚喜道:「哇,所以您總是跟著銀川大人,是為了讓腦子成長嗎?」
安燐眉頭一跳,挺起上身的同時還是生氣了:「當然不是啊!」
結果,他倆忽然聽見噗嗤一聲,先是齊齊看向雙法權威,非常冷靜,不知何時開始喝茶了,然後又齊齊看向傭兵,居然遮著嘴巴,然後兩人都懵了,原因是一樣的,薩恩奇覺得狐狸是在嘲笑安燐大人,安燐本人覺得自己被一隻狐妖給嘲笑了。
但其實,狐狸只是覺得這兩人的互動很有趣,似乎薩恩奇和任何法師的相處都會很有趣,他很快就若無其事,歪著頭略帶困惑,就好像在問:怎麼不繼續說了?
銀川又喝了一口茶,將杯盞塞到好友手上,然後打破沉默:「安燐最後說的,既然要投誠,又為何把信使殺了,讓我想到我的老師曾說過的一種組織。」
安燐看了看手中的茶杯,倒也不是太意外,偷偷加溫後又塞了回去,「又是哪個老師?」
銀川接過已然溫暖的茶杯,「冥法。」
「幽冥前輩到底有什麼是不知道的?算了,什麼組織?」安燐抬手將馬尾丟回背後。他想起自己還是個學生時,每當有和法術無關的問題,而老師無法解答時,總會讓他去問幽冥前輩,而不是去圖書室,他一次都沒問過,沒那勇氣,但最後還是會知道答案,因為他會假借和當時的銀川聊天,拋出自己的困惑,對方不知道時就會去問冥法老師,下次聊天時就有答案了,而且是經過整理、很好理解的答案。
銀川飲了一口茶才說:「具體叫什麼不清楚,簡單來說就是白王崇拜者,並非崇拜妖,而是只崇拜妖王。」
狐狸歪了歪頭:「就像墨言?」
長老們沉默片刻,銀川稍稍垂下眼簾:「我們對那隻大妖瞭解不多。」
薩恩奇怔了怔:「人類……也會嗎?」
「妖臣服強者是本能,人類大多是叛逆的。」安燐看了看傭兵,又看向小輩,「妖王活了那麼久,我不覺得意外,倒不如說,沒有才奇怪。」
銀川將茶杯放回桌上,杯中物已空,「我也只是想到而已,沒有合理的證據,或許一切真的只是意外,除非妖王親自證實。」
薩恩奇生怕這是個明晃晃的暗示,連忙對傭兵說:「狐狸,該問的都問了,該知道的也都知道了,既然妖王沒有向長老會說明任何事,想來是不在意,這我就放心了。」
安燐打量起小輩,他挑了挑眉毛,知道那是謊言。
狐狸沉默半晌,他其實也知道那是謊言,「別擔心,我不會問白王大人的,除非免費告訴我。」
薩恩奇也不在乎自己的心思被戳破,微笑道:「好。」
ns216.73.216.86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