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恩奇等了一個上午,沒想到自己迎接的會是受傷且虛弱的狐狸,現在更沒想到的是妖王竟會親臨。
他先迅速回過頭,這才慢慢回過身,他還能站著簡直就是奇蹟。
因為方向的關係,他能清楚看到妖王的正面,那一身優雅的華麗將整個房間襯得庸俗,乾淨的雪白色長髮煞顯高雅,面上的奇異紅紋盡顯尊貴。
薩恩奇發現妖王根本沒有看過來,他心裡是害怕的,不是怕自己受傷,也不是怕滿手鮮血的自己被當成凶手,而是怕妖王對狐狸不利,可他又完全無法想像妖王傷害狐狸。
白王只是低頭垂目,這床還不及他的膝蓋高,沒有悲傷,沒有憤怒,只是透露出一股沉重,更多的是無奈。
薩恩奇不知道妖王怎麼敢如此大大方方出現在神之城內,也不知道是為何而來,或者說,為何現在才來?狐狸不是去妖界了嗎?妖王不早該知道狐狸受傷了嗎?還是說狐狸的傷是妖王允許的?
想到這種可能性,薩恩奇有些生氣,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是妖王的對手,但他至少要保護好狐狸,即便是冷嘲熱諷,他也不會允許,所以他偷偷積攥了風法在掌心,如此隨時都能出擊。
白王抬起左手,露出了腕上的四副手鐲,有金有銀,各有花紋,閃閃發亮。
「你要對他做什麼?」
當薩恩奇鼓起勇氣開口,妖王的手已經撫上了狐狸的臉頰。
冷沉的金眸抬起,足以打碎人族剛構築起的勇氣。薩恩奇渾身一緊,掌心的術式煙消雲散,他不是自己解除的,他很清楚,是被某種東西給吞噬了。
還能是什麼,只會是妖王的妖力。
「本王曾允諾,除非你自己不知好歹。」白王再次低頭,語氣悠緩,眼中只剩虛弱的狐妖,他雖然是對著狐狸說的,卻也是在回答法師,「否則本王絕不會傷你、害你。趁本王外出之際做此蠢事,是怕本王笑話你?」
薩恩奇微微一愣,他就見過妖王兩面,這次與上次截然不同,沒有那種身為王者的高傲與霸道,反而有一種……莫名讓他想起了自家老爹,一種孩子不成器的無奈與心疼。呃,總不會狐狸是妖王和銀月狐的孩子吧?叛逆又受寵的私生子?
他渾身起了雞皮疙瘩,當即拋棄了腦中詭異的想法。原生妖與非原生妖能否繁衍後代是個好問題,生出來的會變成什麼也是個好問題,但都不是現在應該思考的。
白王輕拂狐狸蒼白面門的手,堪堪游移至滲血的腹部,食指的藍銀色戒指與中指的紅黑色戒指,似與那血衣爭奇鬥豔。薩恩奇緊張了一下,卻發現狐狸很安全,他並不是相信妖王說的話,而是相信妖王根本沒有為此撒謊的必要,謊言對王而言是種噁心的恥辱。
隨後,摻著金色的銀光鑽進裂開的腹部,狐狸發出輕微的哀號,緊閉的雙目因痛苦而睫毛輕顫。白王的手已然離開腹部,他掀開狐狸前額的髮,在那蒼白且冒著冷汗的額心落下點水一吻,轉眼間,狐狸的神情舒緩了許多。
薩恩奇看傻了。
隨後,白王立身,剛才手上沾染到的血跡像是不曾存在過,他用雙指拎起散落在一旁的被褥,輕輕替狐狸蓋上,又若有所思看了許久。
薩恩奇不知道現在什麼情況,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他只知道狐狸確實變得安穩了,即便他沒能待在床邊直觀看到狐狸的表情,但紊亂的呼吸正常了,身體的起伏也變得平穩,可他不知是妖王治癒了狐狸,或者只是讓狐狸沉睡了?
當白王的目光再次落向法師,薩恩奇感受到一股濃厚的責怪,就好像狐狸會變成那樣,全都是他的錯,可他分明不知道妖界發生了什麼,難道真是玄九下的手?
「真是無能。」
不過,等白王開口,又是薩恩奇之前見過的樣子了,高傲、輕蔑、立於眾生之上,然而,他很認同妖王說的,因為是對著他說的,所以不是在說狐狸無能。
可他還是覺得委屈。
白王離開床邊,去路被倒下的屏風擋住,他便也停下腳步,又一次對著法師開口:「人族小兒,告訴這愚蠢的狐狸,本王不會追究石久的過錯。」
薩恩奇連忙點頭,也只管點頭,但心裡在想的是:誰是石久?
然後他眼睛一眨,只見到一陣白煙消散,哪裡還有妖王的身影,果真是來去自如。
薩恩奇也不管那麼多了,趕緊來到床邊,輕手掀起被褥,發現狐狸的腹部壓根沒有傷口了,臉上與嘴角的血也消失了,他果斷褪去那破爛的斗篷,又小心翼翼將血衣脫下,在狐狸身上脫落的繃帶下,不見一絲新傷與舊傷,意外的是,衣服居然沒一點破洞,但上頭的大片血汙還是證明了一切。
薩恩奇簡直難以置信,無法想像妖王是如何辦到的,他看向狐狸的臉,神情舒緩,安然入睡,他覺得這樣的狐狸很美好,不像平時那樣淡漠或心事重重的。
他輕輕將被褥蓋回,隨後拿著血衣,有些失神的去往盥洗室,動手洗起了血衣,只是整片腥紅怎麼也洗不乾淨,只能洗個大概,他還覺得,不如全部都變成紅色算了。
等他將衣服洗好也烘乾好,一直心不在焉的坐在自己的床上,就那樣呆愣愣的看著安睡的狐狸,渾然不記得自己還沒吃午餐。
一個小時過去,狐狸醒了,他緩緩睜開眼睛,眨了幾次才逐漸看得清晰,餘光有個年輕的面容,那表情就像是個被欺負的孩子,卻故作堅強,看起來有些蠢,但那只是不願讓人擔心的倔強。
狐狸稍稍偏了頭,微微一笑,想起了故友。曾經有個傢伙總是口是心非,情緒起起伏伏,然而,嬌生慣養卻沒有架子與臭脾氣,身負重責大任卻總是一笑帶過,直到摯友身死,總是天地無懼、甚至是張狂的笑容終於被擊垮,淚水宛如洪水吞噬了所有不正經,而在雨過天晴時,曬乾悲傷後重新掛上的笑容,總有一股說不出的孤寂與自責。
薩恩奇本想等傭兵清醒一點再關心的,結果因為那個笑容而看愣了,就好像雨後的第一抹陽光,也像春日的第一朵花開。
因為理智的掌控度下降,薩恩奇也不由自主脫口而出煞風景的關心:「狐狸,你感覺如何?沒事吧?還痛嗎?頭會暈嗎?」
他想咬斷自己的舌頭,因為他讓那個笑容消失了。
狐狸一愣,眨了眨眼睛,模糊的記憶堪堪浮現,他撐起身子,發現自己裸著上半身,但他不是很在意,在法師驚慌的注視下,他輕聲詢問:「白王大人,來過嗎?」
薩恩奇頓時有些不情願,但還是老實回答:「對,他還要我轉告你,他不會追究石久的過錯。石久是誰?你身上的傷沒事了嗎?」
「嗯,沒事了,傷都好了。」狐狸完全坐起來,還自己調整了枕頭的位置,他低頭一看,本想確認自己沒有說謊,卻想起法師曾說過,因為不常看到別人的裸體所以會不好意思,因此他就把被褥拉起來抱著了,只露出兩條手臂,「石久,就是守門的那隻氿龍。」
「他?」薩恩奇腦中瞬間浮現出那詭異的氿龍,「是他打傷你的?為什麼?到底發生了什麼?你不是去找玄九的嗎?」
狐狸稍稍抱緊了被褥,不甘不願講述起自己與石久的約定,以及在妖界的經過。
薩恩奇聽完後,先是滿臉怒意,像是聽到自家小孩打破窗戶還不老實道歉,他豎起食指,看起來想將傭兵教訓一頓,但最後只是狠狠洩了一口氣,神情是無奈的笑容,又止不住流露出傷心,只是在強顏歡笑。
「我現在非常確定了,你果然很喜歡亂來。」薩恩奇給出心中的結論,見傭兵悶悶不樂的樣子,就像不甘心被教訓的孩子,他實在好氣又好笑,可一想到剛才的情況,他又一陣後怕,便將自己的不知所措和盤托出:「狐狸,你知不知道你嚇壞我了,我真的、真的有一瞬間覺得,我好像會失去你,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想著要去找醫生,至少先把你的血止住,然後妖王就來了。」
見法師如此不計形象,狐狸也決定當一隻乖狐狸,老實道歉:「抱歉,那時我沒想太多,我只是覺得,不用再特地去找石久也不錯,我是有些低估他的實力了。然後,我剛才只想回來見你。」
薩恩奇愣了愣,頓時沒了脾氣,訕訕轉移話題:「對了,我剛才在想,生系法術的治療對你有用嗎?會不會反而傷害你?」
「有用。」狐狸歪了歪頭,神情有些困惑,「為什麼會覺得生法會傷害妖?生法可以作用於任何有生命的東西,包括植物,治療術式就只是消耗法師的精神力與生命力,去強化生物原有的生命力,藉此達到傷口快速恢復的效果。」
見一名本質是妖的傭兵說得頭頭是道,薩恩奇有些尷尬:「呃,怎麼感覺你比我還懂法術?但你說得對,我也不知怎麼,居然會有那麼不合理的想法。」
「如果我不是一隻妖,而是一隻鬼,那生法就能攻擊我了。」狐狸看著法師的神情轉為震驚,他繼續解釋:「因為鬼雖然看起來活著,但其實是死的,對鬼來說,法師用生命力轉化的治療術,就是一種劇毒。」
「你說的我都能理解,但是……」薩恩奇的臉白了一分,「這世上真的有鬼嗎!」
經過了遺跡綠洲的惡靈其實是山鬼惡作劇、克拉拉爾山的鬧鬼其實是妖精在求救,他都已經說服自己世上是沒有鬼的,而惡靈就是邪惡的鬼。
「有啊,為什麼會覺得沒有?」狐狸的頭歪向另一邊,神情比剛才更加困惑,而他看著法師也比剛才更加震驚,依舊好心繼續解釋:「但他們有別的名字,叫癸族,和你們人族說的鬼不太一樣,他們不是某個生靈死後化成的某個靈體,而是從生靈死後的靈魂中幻化而出的實體,和妖精的生成很像,癸族住在別的世界,生靈死後也會過去,就是所謂的冥界,冥河就是連結這個世界與冥界的通道,而癸族就是負責管理死靈的。通常來說,這個世界不會看到生靈死後的靈體,但是也不能排除有例外,只是我沒見過。」
薩恩奇雖然很驚喜傭兵說了很多話,但又覺得對方應該好好休息,只是瞠目結舌、目瞪口呆,實在很難用平常心奪回理智,所以自然而然接下了話題:「這、這是一般人或一般妖會知道的事情嗎?要不是先聽你介紹過妖精,否則我打死都不會相信鬼和妖精很像。」
狐狸擺正了面門:「顯然不會,是白王大人跟我說,我才知道。」
一聽到妖王,薩恩奇又莫名有些不開心,但努力沒表現出來,反正他的表情還被驚訝掌控。又是妖王,也是因為妖王,狐狸才能得救,甚至所有的傷都好了,他本該高興的,他不高興的只是因為妖王。
狐狸沒察覺法師的情緒,自顧自說回更早的話題:「白王大人一定知道我和石久的約定,所以沒有理會,但後來墨言來了,那為什麼白王大人又來旅棧了?」
薩恩奇尚未消化的不悅又添了幾筆,可他還是乖乖思索了剛才的險境,然後點點頭說:「他一開始好像有說,你趁他外出的時候。」
狐狸霎時瞭然:「原來如此,那就對了,應該是玄九向白王大人報告的,而且有明確告知是我同意的,不然石久大概會被墨言吃掉。」
吃掉?這麼驚悚的嗎?薩恩奇震驚中又有滿滿困惑:「什麼意思?雖然不願意承認,但我也看得出來妖王會偏袒你,但那隻氿龍……難道不是深受妖王器重,才能當守門的嗎?那是很重要的工作吧?」
「正好相反。」狐狸搖搖頭,「薩恩奇,你記得那隻被通緝三十年的惡妖嗎?」
「記得……難道,就是那隻氿龍?」薩恩奇見傭兵頷首,反而讓他困惑了,「但是,那為什麼妖王會無法接受玄八?這不是能接受通緝妖嗎?」
「你知道石久被通緝的原因嗎?」狐狸看法師一臉茫然的搖頭,他稍稍移開視線,沉默片刻才又挪回目光,「你回公會的時候可以問問看,應該能得到詳細的回答。詳情是什麼我不清楚,但石久殺了很多法師。」
「什麼?」薩恩奇倒吸一口涼氣,「殺了很多法師?為什麼我從來沒聽過?」
狐狸心中有些慶幸對方的反應,都還在他可接受的範圍內,「三十年前,你還沒出生吧。」
聽到這有些敷衍的事實,薩恩奇也意識到自己失禮了,他微微蹙眉,震驚之情正在轉化為傷感:「也對,但我長這麼大也完全沒聽過這件事……正因如此,妖王才能接受他?」
「估計是的。」狐狸垂下眼簾,他無法做出任何斷言,只能告知曾經的見聞,「當初白王大人向我介紹石久,是笑著說出石久被通緝的原因,但他依舊要證明自己的忠誠,只是三十年過去了,他還是戰戰兢兢的,我也不知道白王大人是想接受他,或者只是一種另類的懲罰。」
薩恩奇沉默片刻,他完全不覺得會是另類的懲罰,因為在他認知中,妖王會因為法師的死而感到愉悅,他努力抽離心中的那股埋怨,「難怪你會說抓不到了,除非他自首。我知道了,我回公會的時候會問問看的。對了,安燐大人說過,妖王和長老會有聯繫,會不會是因為這樣?」
狐狸點點頭:「如果你沒在公會的黑名冊看到,那就是了。因為長老會和公會知道石久已經去了妖界,抓不到了,但協會不知道,所以懸賞令還在。」
薩恩奇在腦中整理了一下資訊,發現這很糟糕,他煩躁的搔了搔頭:「該死,那是不是代表,就算知道那隻氿龍就在妖界,而且能輕易見到他,也不能拿他怎麼樣?」
狐狸頓時有些失落,他不希望法師這樣,不希望對方因為那隻氿龍而影響心情,所以他主動提議:「薩恩奇,如果你真的想處決石久,我可以請……」
然而話沒說完,薩恩奇就好像知道他要說什麼,連忙打斷了。
「狐狸!別那麼做,拜託,你不需要為此作出任何犧牲。」薩恩奇原本一臉的煩躁,現在只剩下無盡的心疼與懊悔,「但還是,謝謝你。」
狐狸登時又不失落了,他乖巧點頭:「好。」
薩恩奇深呼吸了幾口,忽然發現聊得太多了,他收拾好心情,正色看向傭兵:「總之,你沒事就好了,雖然不想這麼說,但真的多虧了妖王。但是!就算你身上的傷好了,還是得好好休息,知道嗎?首先,我肚子餓了,我一直在等你回來吃午餐,再讓艾諾德準備一套衣服吧,我沒辦法把血洗乾淨,他也很擔心你。」
狐狸依舊乖巧點頭。
薩恩奇看著狐狸這一副聽話又可愛的小動物樣子,忍不住笑了笑,隨後他離開房間,很快就回來了,發現狐狸穿上那件還染著奇怪的紅色的衣服,坐在沙發上。
狐狸的目光落在法師身上,「我以為你會自己拿回來。」
「那樣等得有點久,我也不想給艾諾德壓力,上次就別提了。」薩恩奇堪堪走向沙發,但走到床尾時他頓了頓,他本來想處理倒地的屏風,卻發現不見了,他抬頭一看,發現已經被搬到牆邊了,所以他選擇默默坐下。
喊門聲沒幾分鐘就傳來了,薩恩奇匆忙去應門,讓艾諾德進了房間。
艾諾德先把餐點放到圓桌上,再把衣服掛在椅背上,最後目光準確落向單人沙發,「狐狸先生!你真的沒事吧?身上的血……哇!還有那個屏風,如果覺得擋路的話可以讓我處理的!」
狐狸神色如常,理直氣壯:「沒事,不用在意,我沒受傷。」
剛才是有受傷的,但現在的確沒有。
薩恩奇尷尬道:「那個屏風,是我常常不小心撞到,才收到旁邊去的,應該、應該沒有損毀。」
「原來如此。」艾諾德先對著傭兵一番打量,隨後笑道:「那我就放心啦,狐狸先生真是的,大半夜還出去工作,睡眠是很重要的!薩恩奇先生,屏風不用在意的,倒是您也說說他吧!」
薩恩奇乾笑道:「我剛才有罵過狐狸了。」
艾諾德滿意的點點頭:「對了薩恩奇先生,其實你不用每次都親自去櫃檯,這樣上上下下的太辛苦了,只要拉個鈴,我就會過來服務了,不用擔心我會太累,這就是我的工作!而且狐狸先生總是很大方哈哈哈!那我就先離開了,有需要的話請拉鈴就好啦!啊,地毯也髒了,我先帶走吧!」
也沒等法師或傭兵有任何回應,笑盈盈的艾諾德拖著門口的圓形地毯離開了,徒留一人一妖面面相覷,狐狸的目光緩緩落向床邊,薩恩奇也跟著看了過去,確實有「多」一條垂下來的繩子,他一直以為那也只是房間的燈光控制。
「狐狸……你為什麼不告訴我拉床邊的那個鈴就好?」
「我也忘了,而且你好像很喜歡爬樓梯。」
「我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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